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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難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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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文帝慶元三年,皇後王氏薨。

身著喪服的劉蒨站在太廟靈堂之中,冷眼看著來來往往前來吊唁的人,心想那臉上的哀戚不知道有幾分真、幾分假。

看,你苦心經營這樣長的時間,辛辛苦苦踩著萬千人的屍骨當了皇後,到了你死時,有幾個人是真心為你流淚、痛哭?就連你父親王侃,聽聞你死訊,都只顧著北境兵權,推推讓讓不肯回來呢。

劉蒨看著那靈堂中掛著的一副用金框沈木嵌著的肖像。繪這幅肖像時,王皇後尚且是一個略施粉黛、手握海棠、嬌羞笑著的俏麗姑娘,雖然臉上表情極力裝的鄭重,眼裏卻還帶著些調皮的笑意。

內官們本來不欲掛這張圖,但翻遍了椒房殿,發現王皇後居然也只有這一張肖像,內官們沒了辦法,縱然這張肖像再不莊重、再不是出自名家手筆,也得掛出來了。

或許她心中深藏的,依然是這圖上那個惹人憐愛、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王家二小姐?

劉蒨定定的看著這張肖像,瞥見華貴棺木中仰臥著的一身華服、妝容濃重的女人,突然覺得,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

王皇後之死是他一手造成,這是事實,劉蒨供認不諱。但他並不覺得內疚:王皇後自身手上沾著不少人的血也就罷了,她若不死,那麽她在太廟被關多久,他便要在成懷王府陪著被禁足多久,現在情勢緊急,恐怕劉頤會遭遇不測,因此他不得不背上這個殺親的惡名,以求皇帝解除禁令。

果然他料的不錯,王皇後一死,吊唁、出殯全得他這個當兒子的來,羽林軍不得不撤離成懷王府。

劉蒨把手背在身後,皺著眉想著,現在禁足是解了,但也不曉得大哥怎麽樣。他身處虎狼之地,可會害怕?可曾受刑?他身體孱弱,舊傷未愈,可能忍得過去?

哼!倘若劉鈺敢動他半根寒毛,來日必將以十倍奉還!

一個身著黑色官服的老者慢吞吞走進靈堂,在一個小童的攙扶下,對著靈位行了禮,便起身朝劉蒨走來。

是當今禦史大夫鄭恪正。

擔任朝國禦史大夫,職責有二:一是執掌天下文書圖籍、呈遞公卿秦章、頒布皇帝詔令;二是掌管朝廷內外監察。因此常常選擇那些對各類文化經典有很深造詣、且剛正不阿的人來做這個官,鄭恪正便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為官多年,比起他那一心只研究學問的大哥鄭恪德,他算得上是圓滑融通,但他骨子裏那份獨屬於鄭家的孤高氣沒丟。禦史大夫一職在他上任之前一直被以為是丞相之副,到了他這裏,硬生生把兩個糾纏不清的官職分開了。

劉蒨急忙上去扶住那白發朱顏的老人家,恭敬的叫了聲:“舅祖父。”

鄭恪正笑著拍了拍劉蒨扶在他胳膊上的手,道:“我還沒有那麽老,不用扶。”說著對身後的小童吩咐:“你出去看馬車備好沒有,我同成懷王說會兒話。”

劉蒨與劉頤雖然同是皇子,但鄭太後偏偏喜歡劉頤多些。說來奇怪,鄭恪正卻更喜歡劉蒨,大約是脾性相對,對了眼緣。

此時已近午時,在靈堂中祭拜的賓客都散去,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靈堂之中,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劉蒨躬身請他到太廟後院去,鄭大夫豁達一笑:“我年事已高,死生二字,其實不大忌諱了。”

“該是用膳的時候了,要不我陪您順道在太廟中用午膳可好?”劉蒨一心想留下他。

“那也好。”鄭大夫看出他的意思,便卻之不恭的應下來。

太廟中本來就夥食簡淡,現在正值喪期,端上案幾來的更是只有清水菜葉之類。所幸鄭大夫因為年老,平日在家飲食也極為清淡,看到這一桌素食果蔬,並未露出不喜的神色。

劉蒨盯著對面的他用竹筷夾起一片竹筍,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終於忍到他咽下去,看四下無人,急忙問道:“大夫可知道我大哥情況如何?”

自從上次鄭大夫托陸驕之轉告他不必為劉頤之事強出頭,他便意識到鄭大夫已知道他與劉頤的關系,或許已經站到了他們這一邊,所以現在問的時候沒了忌諱。

“哦?緣何問老夫?我做的是禦史大夫的差事,牢獄中可不歸我掌管。”老人氣定神閑。

“您快別逗我了……”劉蒨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我聽聞恪德前輩的事情了。”

一說起他這位哥哥,鄭恪正真是忍不住扶額。

鄭恪德是皇帝親自派給劉頤的老師,那日他如往常的端坐在自家府邸書房中,等著劉頤前來聽他講學,然而左等不來、右等不來,這位號稱“朝國第一大儒”的老人家就惱了。他先親自坐著馬車奔往恪王府,準備好好教教劉頤如何尊師重道,沒想到撲了個空:劉頤那個時候已經被羽林軍帶走了。老人家氣沖沖的想找個人撒火,於是在恪王府門口拖住也將要被送去監牢的寧瑜好一番訓斥。

訓斥一番也就罷了,恪德老先生發完火,想到今天要教的課還沒講,居然就跟著押送寧瑜和恪王府中各人的囚車直奔大牢。監牢重地,豈能隨便讓人進去?但老先生做了這麽多年學問,不知道別的,就知道認死理,死戳在監牢門口不肯走。秦雙不得已派人去稟告了皇帝,皇帝這幾天總是大災沒有、小病常犯,又好氣、又好笑,自然是一口拒絕。

然而老先生一丁點兒也不把皇帝的旨意放在心上,橫了心要進監牢講學不可。秦雙只得再次派人去通報皇帝。這樣五次三番下來,皇帝心煩的很,終於一擺手隨他去了。

恪德前輩從此便理所當然的每天風雨無阻前往大牢,去“教化”大殿下劉頤。

鄭家的兩兄弟同住在一個府邸中,劉蒨不相信鄭恪正沒有從恪德前輩那裏聽說劉頤的近況。

“唉,他啊……”鄭大夫把手中竹筷擱在碟沿之上,“刑罰自然是免不了的,他又不肯承認那莫須有的罪名。”

“刑罰?”劉蒨擰緊眉頭。

“知道要進牢房,就已經知道要受刑了吧?”鄭恪正緩緩回答,看劉蒨急切,於是又安撫道:“不礙事兒,就是一般犯人受刑的程度,並沒有傷及根本。”

劉蒨沈吟片刻,“您可否帶我入牢見他一面?”

恪正前輩在朝廷浸淫多年,他一定有手段躲過劉鈺的耳目,帶他進入大牢!

“去作甚?去救他出來?”鄭大夫有些無奈的問,突然正色道:“王爺,你覺不覺得,你管的太多了。”

劉蒨聽得一楞。

“我有一話問你,你打算扶持他做你的傀儡皇帝,還是希望他能獨當一面?”

“我當然……”劉蒨回答,“那皇位,是他一心所願。我當然希望他能得償所願。”

鄭大夫搖搖頭,“不,我問的是,你希望他成為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皇帝,還是你想要狹天子以令天下?”

“我想控制他?”劉蒨嗤笑一聲,“我若是想要那帝位,雖不說唾手可得,但也不是絕無可能。我要是想控制皇帝,何不自己去當皇帝?”

鄭大夫還是搖了搖頭,“帝位不是自己去坐,總會有不順自己心的地方。我給你舉個例子。”

他拿起湯匙攪著碗中湯汁,“倘若一日,他登上帝位,下令要削減諸侯封地,你可願意把你成懷王的封地交出一半來?”

劉蒨快速答道:“當然願意!這有什麽?我連成懷王這頂帽子都不想要,何況那土地!”

“那倘若一日,他忌憚陸驕之在軍中的勢力,想要除掉他,你可會幹預?”

沈默。

劉蒨遲疑了:陸驕之可是救過他命的兄弟。

“驕之不會擁兵自大的。”他有些苦澀的說。

“排除異己,不是因為他將要於我有害,而是我認為他會威脅到我,所以才早下殺手。”鄭大夫似乎早已料到他會這樣說,語氣緩緩的解釋道。“要是你助他當了皇帝之後,合乎你心意的旨意你才照辦,不合乎你心意你便反對,那真的如你所說,拿他當一個傀儡,不如你自己掌控皇權。”

“我沒有這樣想,我沒有想拿他當傀儡皇帝。”劉蒨用力握緊手中竹筷,指骨突出。“我自然,也不會因為己身利益幹涉於他,一切任由他自己處置。”

只是恐怕,我都不會有時間去幹涉他了吧?劉蒨想起身上的九息法華功,苦笑。

“你若是期待他能做個獨當一面的皇帝,做個笑傲九天的雄鷹,而不是依靠在別人身上,那就放手。”

鄭大夫那雙犀利的眼睛直直的看入劉蒨眼底。“放手,讓他自己去搏。”

“你或許想,等他做了皇帝,你不會幹涉他。但如果你現在過多保護他,什麽事情都需要你來操心,那等他真的做了皇帝,就算無法依賴於你,也會習慣性的依賴在某個人身上。這個人,是忠臣還罷,如果是佞臣賊子,難道不曾聽聞前朝宦官之亂?”

“我是真的擔心他。”

“恩,老夫知道你兩個兄弟情深。”鄭大夫拿起案邊茶碗,微抿一口,合攏碗蓋。“但你沒辦法陪他一生。你能永生永世的護著他嗎?不能。前路艱險,卻不得不由他自己走過。”

劉蒨想起自己在西境的歷練。

那時,他在南山被劉頤的沈默拒絕,於是連夜下山,發誓要做出一番名堂:你不是不要我,要帝位麽?你要的話,我就替你掙得它好了!

投入陸家是他自己的決定,因為他心中知道,到了北境,王家至少會給他些面子,照拂於他,然而被裹在繈褓中,是絕對難以成長的,他要的,是快速的成長為劉頤的左膀右臂,為他打江山、給他一切他想要的東西。

因此他最終選擇了西境,投入陸將軍麾下。

同樣的道理,為何放在劉頤的身上就讓他那麽不舍?

可是,難道要放手,讓他一個人去面對那些惡意的中傷、無恥的背叛?讓他身上如同自己一般,布滿血淋淋的傷口,依然得沒有退路的往上沖嗎?

他沒有辦法看著他受苦、看著他挨打,卻什麽都不做啊!

“讓我見他一面。”劉蒨艱難的開口。

鄭大夫了然的嘆了口氣,心想,一直以為這孩子心無執念、隨性瀟灑,卻想不到,他的執念全在這裏了。

也罷,也罷。

“好。”

如果你來選,你會選什麽?

不過,無論你選什麽,我都會試著勸自己支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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