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曲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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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樓內喧聲一片,這間翡翠樓中唯一一間寂靜的房間,如同大浪上的孤舟。

樓下的喧囂聲中,一個尖細的女聲叫道:“各位爺!這種場面可請不出我們的頭牌姑娘來!火鳳凰是那麽好見的麽?”隨著她這一嗓子,喧囂聲更盛,人人都可勁兒嚷著喊著。

徐子鳶最後一遍在鏡中看了眼自己妖嬈嫵媚的臉,轉身,一眼也不看劉頤,朝著那扇門走去。

她走過劉頤身邊時,劉頤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腕,沙啞的嗓音帶了些無奈,“不要這樣糟踐自己行麽,你曾救我性命,我不忍看你落得如此地步……”

“呵,”她自嘲的笑了笑,“救你性命何止我一人,那人下場如何,便是我的榜樣。”說著將手慢慢抽出,低聲道:“世人都道娼妓低賤,但我已說過,於我而言,受別人的施舍才是低賤。”

子鳶拖起長長衣擺,從打開的門扇出去,沒有一絲遲疑,只留給他一個努力直起來的背影。

他追出去,撲到二樓的扶桿上。

樓下黑壓壓的擠滿了人,此時都朝著二樓下到翡翠臺子的螺旋樓梯上望去:子鳶正從那裏往下走。剛剛在屋內,只看到她身上的衣裳是紅綢鎏金,此刻才看清這衣裳後擺極長,隨著她的移動,漸漸鋪滿樓梯。

如同鳳尾。

樓下激動的呼喊著:火鳳凰!

她施施然的走到那翡翠的臺子邊緣,松開手裏抓著的裙擺,外衣落地,露出裏面穿的一身石榴紅紋牡丹的長擺舞裙。

她款款走到臺子中間。

翡翠色配著石榴紅本是極容易顯得俗氣的搭配,到了這裏卻有種水火交融一般的美感。也只有她這樣霸氣凜然的姑娘,能夠將這一身穿出如此氣場。

舞臺上另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又說了句什麽,引得臺下一陣歡騰。說完她便下了臺,獨留子鳶一人站在臺上。

場子瞬時寂靜下來。每個人都死死的盯著那碧玉一般玲瓏透徹的臺子上的她。

幾聲古琴撥弦的聲音從那扇翠玉屏風後響了起來。劉頤從臺子上往下看去,正好看到那屏風中的人。居然是劉蒨!劉蒨居然也來了這裏,還親自操琴為子鳶奏樂?劉頤皺眉盯著他,心裏卻突然生出一個念頭:剛剛子鳶說的救他性命的人不止她一個,指的可是劉蒨?他下場如何,會由他一手造成麽?

那屏風後的白衣公子卻不曾在意二樓死死盯著他的灼熱目光,伸出芊芊玉指撥繞著琴弦,一串如泉水叮咚般悅耳的音符從他手下流淌而出。

臺子上的一襲紅衣在這樂聲中舞動起來。大約是她曾練過武功的原因,她的舞姿柔中帶剛,如同一只在清泉中滌洗自己羽毛的火紅鳳凰,即便收起了自己的尖喙,卻依然難掩自己是鳥中之王的尊貴傲氣,更如同一簇遇水的火焰,被水壓住爆裂的性子,反而把其中的嫵媚柔軟盡顯無疑。

清水滌火鳳。

劉頤突然想起繪在翡翠樓前玉牌上的這行字。

劉蒨的樂聲輕靈,這舞臺也足夠清雅,而徐子鳶的這支舞熱烈妖嬈,分開看似乎完全不搭,放在一起卻居然產生了一種互相壓制之勢,使嫵媚之舞不顯得浪蕩,使清淡之曲不顯得單調。相輔相成,便是這樣了吧。

樂聲漸低,水袖漸寂。

一曲繁華,歌落盡。

最後一個音符在翡翠之上彈跳著,徐子鳶直起身來,向臺下行了個禮。臺下的男男女女依然沈靜著,似乎沈溺在舞姿、樂聲中尚難自拔,隔了一陣,才突然爆發出猛烈的叫好聲。

身旁一個東西輕輕觸了觸劉頤的手臂,是上次在劉蒨的煙雨閣見到的那個姑娘,叫做錦墨來著?她端著一只小瓷盤,盤上的一只小瓷杯裏蕩漾著一泓清茶,三片極嫩、極綠的葉片安靜的沈在水底。

她微微笑了一下說道:“這是三公子讓我送來的。”

劉頤接過茶杯,裝作不經意的往樓下看了一眼,把茶杯湊近唇瓣。

“剛剛奏的那只曲子叫什麽?”

錦墨搖頭道:“無名。有個人說,懂曲之人,無需追問曲名,也能與它心有靈犀、一點而通。不懂曲的人,聽曲只聽得出曲名而已。”

“這是他說的?”

“不是。”錦墨接過茶杯,放入手中的小盤上,“您還記得煙雨閣,公子住的屋子旁邊的那間房麽?兩個時辰之前,公子在那裏給剛剛被保出來的徐公子奏了這支曲子,我請徐公子起個名字,他便對我說了之前的那兩句話。”

“可寧被王侃保出來,不是應該隨王曦月去了?”

“王姑娘殺了他最喜歡的女子,以徐公子那樣的性格,怎麽能忍受被仇人相救?”

“他要是就此跟王家一刀兩斷,那王家如何肯善罷甘休?”

“所以我家公子總說,徐公子雖然大大咧咧,但是該看清的東西,絕不會錯了。”錦墨露出一個清淡中帶著憂戚的笑容,“聽完這支曲子,他就服毒自殺了。”

劉頤聽到耳邊錦墨溫柔的聲音,“現在他的屍身應當是送到王家了吧?只可惜,人雖然去了,身體還要違背己身意願;但既然人去了,世間一切不得已,也便與他無關了吧?”

兩個人沈默下來。他不曾想到徐可寧居然最終選擇了這麽一條路,那向往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俠客生活的男子,居然肯為了自己心愛的人撒手而去。

一向以來,宮廷中所受的教育告訴他,身為帝王,你所摯愛之人,會成為你極大的弱點,如果不想輸,如果想活命,就要自己把這弱點鏟除。史書上記載了無數先祖為成就大事、建功立業,而賜死自己愛人的故事,自己的母親在他小時,也對他千叮嚀、萬囑咐,決不可對自己所愛之人過於執著,長在深宮之中,更要懂得有舍有得。因此,他從來不曾想過真的和自己真正愛著的人相守一生,與他而言,最好的結果,莫過於和徐子鳶這樣一個他不愛的人結為夫妻,就此得到一個可以助他成功的外戚,也不必交出自己的真心。

按他的觀念,徐可寧本可以在王家當一個上門女婿,從此為王家做事。他也猜測徐可寧可能出於大丈夫不能靠女人家裏過活的想法不入王家的門,但絕對未曾料到,他肯為了一個據說只是相貌平平的低賤婢女舍棄性命。

錦墨又說道:“這個時辰,三公子應該要坐車從後門離開了。您可願和他一起走?”

“不必。”劉頤回過神來,拒絕了劉蒨的邀請。便掉轉身,朝樓下走去,告辭離開了。

錦墨目送他擠過一樓的人群,出了門,便也端著茶盤,進了之前子鳶與劉頤相遇的那間屋子。

屋內的繡花屏風後面窸窸窣窣了一陣,出來一個人。原來這間屋子屏風後面還有通道與樓下相連,剛剛跳過舞的子鳶便是從那條路回到屋中的。

她頭上剛剛插著的各種飾品都被胡亂的揪了下來,額前的頭發也漏出來幾縷。臉上的脂粉還在,應該是剛剛又補了一些。現在舞臺上是別的姑娘的歌舞,她便自己上來休息。

錦墨凝視她半響,上前幫她整了一下領口,又左右端詳了一陣,笑著說道:

“跳的不錯。”

“還是多虧姐姐的曲子了。”子鳶謝道,“我還以為您會親自來幫我奏曲,但剛剛聽來,好像另有其人。”

徐子鳶觀察著錦墨神情,輕輕笑道:“是王爺麽?我何德何能……”

“他說他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徐公子,這一曲,算是賠禮了。”錦墨急忙解釋,又問了句,“你和他可說清楚了?”

“嗯。”

“你還記得麽?”錦墨沈默一會兒,勉強笑著說道:“你之前常告訴我,喜歡一個人便要告訴他,莫要藏在心裏。你現在還愛他麽?若是愛,何不真就隨他去呢?說不準他之後就會愛上你了……”

子鳶轉向窗邊,打開窗扇,陽光從窗外射進來,在地上形成一大塊亮斑。

“是的,我愛。”

“之所以之前求著與他定下婚約,是因為我相信終究有一日他會喜歡上我。”

“但是,再也不會有這一日了。”

美貌女子在窗邊回過頭來,她的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其中表情。

“我家這次受了重創,至少十年內,再難覆起。因為這事,三王爺一派受王皇後的連累已經勢弱,如果我再嫁給大殿下,終有一日,五王爺會用我家的事情整垮他。”

“愛他?你也知道三王爺和我一樣,甚至比我更愛他,但他可曾得償所願?”

“那是我奢求不來的東西。我懶得要了。”

徐子鳶的聲音如同滴落的水珠。錦墨看不清她的臉,卻似乎一下子就看清了她臉頰上流下的一滴眼淚。

“唉,其實做舞姬也不是多麽低賤的一件事……”錦墨出言安慰,“三爺會多給翡翠樓點錢,讓她不要逼你接待客人。”

“不必的。”

子鳶對上錦墨驚訝的目光,嘆口氣道:

“如今情形,五王爺極有可能在京城舉事叛亂。我們雖然在他們那裏安插有人,但五王爺的多疑你是知道的,我們的人沒法探聽到真正重要的消息。但俗話說,高位者謀事,低位者成事。五王爺想要謀劃此事,必得靠手下的各位將士,在那時候,沒準僅僅一個守門的小將就是關鍵所在。那些人是去不了煙雨閣這樣的地方的,但翡翠樓中卻是常客。這裏消息雖然真假混雜,但我在三爺手下也做了不少時日,足能甄別一二。還望你轉告他,請他不必在這裏安插人手保護我,我徐子鳶沒什麽可怕的。”

“好。”錦墨遲疑了一下,終於是被她堅定的神情說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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