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蒂(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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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端遲遲沒有人回答,吳梓幾乎要以為對面的女人把自己的電話給掛掉了,感覺過去了一個世紀之久,女人這才問道:“你找他幹什麽?”

吳梓看了眼肩膀上坐著的沈越,仔細地拿捏了一下自己的語氣,“我是他朋友。”

“哦?我怎麽不知道他竟然會有朋友?”女人語氣頗為玩味,電話另一端傳來了刻薄的笑聲。

“呃……”吳梓沒想到阿森的家人這麽難纏,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汗,沈越見他被刁難了,湊到電話前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是他的媽媽吧。”

女人沈默了一會後自嘲道:“我也配做別人的媽媽麽?”

“他生前委托我一定要來找您,我們聯系上您也單純只是受阿森所托而已。”

電話另一端發出了鐵釘刮在黑板上那樣刺耳的聲音:“你說什麽?”

沈越心裏猛地一沈,難道她並不知道阿森已經?

思及此,他的回應就慢了一拍。

女人聽他遲遲不開口,破口大罵道:“你他媽咒我兒子什麽?你快說我兒子在哪裏?你說啊!”

她話說到最後已經破音,帶上了女人難以掩飾的驚惶。

沈越沈聲道:“他生前委托我來找您。”

這一次回應他的是玻璃杯砸在地板上的聲音,吳梓本來幫沈越扶著手機,聽到這一聲差點沒把手機給扔出去。

漫長的沈默後,電話另一端傳來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點哭腔:“他想跟我說什麽?”

“他說他很想回家。”

易森媽媽住的地方比沈越他們想象中還要破舊,老式的磚混房混在現代化的高樓大廈中顯得頗為紮眼,不知道哪裏的管道損壞了沒有報修,下水道裏的東西流得到處都是,在溫度的作用下散發出一陣惡臭。

沈越已經變回了人的樣子,他今天狀態還算不錯,吳梓捂著鼻子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他倒是自在地牽著吳梓的手,繞過小區外一只曬太陽的癩皮狗,那狗老是眼神不善地盯著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聞出了他身上貓的味道。

用腳步聲踩亮了樓道裏的燈後,沈越在一扇貼滿下水道疏通小廣告的防盜門面前停了下來,吳梓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沈越的頸窩裏,狠狠吸了一口後吐槽道:“這也太難聞了吧。”

沈越假正經地拍開了吳梓的手,敲了敲那扇門。

過了十幾秒,裏面傳來有人擰動把手的聲音,易森媽媽把門開了一個小縫,小聲道:“進來把門關上。”

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啞了。

屋子裏沒有開一盞燈,主人大白天就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陽光想照射到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但她固執地拒絕了,把自己鎖在這間狹窄骯臟的出租屋裏,與外面的世界隔開。

黑漆漆一團也看不清什麽東西,吳梓摸到了沙發想坐下來,碰到了什麽柔軟的衣物,他定睛一看,不知道是誰的內衣被隨意地扔在這裏,他像觸電了似的把手縮回去,尷尬地在褲子上蹭了蹭。

易森媽媽並沒有心情關照這兩位不速之客的感受,她伸手拍了一下墻壁上的電源開關,往垃圾桶裏吐了口痰,疲倦地靠在沙發靠背上。

借著燈光,沈越這才看清了她的長相。

易森媽媽的年紀應該也不是很大,但熬夜和縱欲還是在她臉上留下了很明顯的痕跡,女人的臉青白浮腫,眼睛因為哭過還有些紅腫,可眼睛下掛著的兩個烏黑的眼圈依舊很紮眼,只有努力辨認,才能看出那刻在血脈中傳承給阿森的靈氣。

她好瘦,像伶仃一把白骨籠上了一層人皮,露在衣袍外的手指像幹瘦如柴,是常年沒有吃飽的樣子。

她對沈越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地審視回去,問道:“你是怎麽認識易森的?”

這個女人第一句話就讓沈越有些流冷汗,我要是說我是在妓院遇見你兒子的,你真的不會把我的頭擰下來嗎?

“呃……”

易森媽媽點燃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後慢慢說道:“我和他爸離婚了,易森被他爸爸帶走後,我就沒聯系上我兒子,我以為他不想要我這個媽了呢。”

沈越心裏有一個疑問得不到解答,他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你兒子去世時,警方沒有聯系你嗎?”

易森媽媽狠狠地把煙頭按熄在煙灰缸裏,啐了一口:“他那個酒鬼老爹是死了嗎?”

見她情緒因為提到前夫突然激動了起來,沈越趕忙勸道:“您冷靜一點。”

“別說這些沒用的話,惡心。”

吳梓見兩人僵持在一起,氣氛一時之間又冷了下來,他忽然想起了什麽,看向易森媽媽,“你有你前夫的聯系方式嗎?”

“早刪了,我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沈越一直悶著沒有出聲,最後悶悶地說道:“你兒子在C市一場火災中去世了,你都不知道嗎?”

他這話分明已是帶上了幾分怨懟的意味,易森媽媽覺得自己嘴裏有些發苦,攏了攏自己的卷發掩飾,“我不知道,我連他的墓地在哪裏我都不知道。”

吳梓見她這個樣子也有幾分可憐,剛想說什麽,卻見那女人紅著眼眶瞪向沈越,“那他那個酒鬼爹呢?他那個酒鬼爹沒有管他兒子嗎?為什麽出了事都不跟我說一聲?他是已經在哪個地方喝悶酒死掉了嗎?”

她咄咄逼人的樣子似一只在癲狂邊緣的母獸,沈越後退了兩步,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說道:“易森被他父親送到那種地方去了,你應該知道的吧,有些人對小孩子是有特殊的癖好的。”

腦中理智的弦終於繃斷了,易森媽媽抖著手摸出自己的手機,似乎只有這個才是唯一能救贖她的東西,沈越看見她枯瘦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幾下,提示音從手機另一頭傳過來,冷冷地告訴她:“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稍後再撥。”

易森媽媽忽然把手機砸在墻上,整個人後仰摔倒在地板上,身體像蝦子一樣弓了起來,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伸出手去抓著自己的臉,嘴裏發出痛苦的嘶嘶聲。

吳梓被這異變嚇得往後縮了一下,他以為這女人是被鬼魂附身了,搖著沈越的手臂,“她怎麽回事?”

沈越只看了一眼,馬上理解了易森媽媽為什麽會瘦成這種樣子,他轉頭沖著吳梓叫道:“快打醫院的電話!她毒癮犯了!”

“不要!我不要去醫院!”疼成這個樣子了,易森媽媽居然還能在腦中保持著一絲清明,指甲摳著地板,面目扭曲地沖著沈越嚎叫,“給我吸一口!我不去醫院!”

她話一說完,突然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沈越沒想到這裏除了易森媽媽居然還有人會有這間房子的鑰匙,他一邊護著吳梓一邊撥打著去醫院的電話,警惕地盯往門的方向。

一個相貌平平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把頭伸了進來,看到門裏這詭異的情狀,反手就想把門關上去,沈越一看便知道他是認識易森媽媽的,開口叫住他:“你快來幫著救人啊!”

“救人?救什麽人?她也算得上是人麽?”

沈越沒料到門外居然還有一個人,一頭泡面卷描眉畫眼的中年女人把門一腳踢開,尖著嗓子罵道:“這就是你那臭姘頭的家?怎麽?還想藏著掖著不被我發現麽?”

他還沒說話,吳梓就先急了,叫道:“她毒癮犯了你們快幫著叫救護車啊!她要是死了,你們兩個也別想脫掉幹系!”

恐嚇在這種時候總比好言相勸有用,面不合心不合的四個人糾結了好大一會,總算把已經痛得死去活來的易森媽媽送上了救護車。

聽到這裏有人毒癮發作了,屋外早已烏泱泱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警察詢問著事件的四位當事人,吳梓有些緊張地捏著對象的手,沈越感受到了小孩掌心沁出來的汗水,默默地幫他擦掉了。

泡面卷拉著警察就是一頓哭嚎,從自己嫁給這男人三十多年有多辛苦有多不易講到了男人在外面招嫖自己有多委屈有多心酸。

易森媽媽那個相好只是埋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警察默默地記下了泡面卷說的話,吸毒加賣淫,沈越都聽得有些頭大。

“你們四個,全部跟我去公安局走一趟。”

吳梓有些緊張,沈越倒是坦然,他倆只是路過幫忙的熱心群眾,藏毒販毒這種事情,留給警察去調查吧。

四人像一排綁在一起的鹽幹菜一樣被送到了公安局,警察把四人送到審訊室裏,反手關上了門,沈越透過審訊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走廊上的場景。

小腹微凸的女人將材料遞到同事的手上,一臉倦容。

警局的女同事見她這個樣子,有些心疼:“小張姐你妊娠反應有點嚴重啊,孩子應該有四個月了吧。”

張警官甜蜜又苦惱地撫上了自己的小腹,微笑道:“有什麽辦法呢?他總是不讓我休息,我也只有掰著手指等產假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負責審訊的警官打開門把一沓材料放到了桌子上,開始詢問起了每個人的身份信息。

沈越施了點小法術把警察哄騙了過去,他的身份證號在這個世界怎麽能用。

警察看向吳梓,問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她家中?”

吳梓老老實實回答:“我認識她的兒子,她兒子去世之後委托了我去見一見自己媽媽。”

“所以你是撞見了她毒癮發作是嗎?”

吳梓點了點頭:“你可以測試一下啊。”

警察瞟了一眼吳梓後又將視線轉到了中年男子的身上,開始盤問起他招嫖和毒品的事情,泡面卷一聽老公這樣鬼魂,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喪起來。

沈越聽著這兩個人的爭吵只覺得沒意思,他放了點靈力出去,在公安局裏招了一只有點靈氣的小蜘蛛,囑咐它去為自己辦一點事。

一刻鐘之後,蜘蛛帶來了沈越想要的消息,絲線在沈越腳下慢慢展開,他閉目用心去探查,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阿森的父親原來是他,沈越其實是見過阿森父親一面的,在融匯中心的時候,那個因為手上沾了十幾條人命,最後活活被切碎的男人。

他還記得那男人當時說過的話:這輩子欠的太多,已經還不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命蒂這個單元也是自己對生活中一些事情的想法

孩子沒有選擇自己父母的權利

擁有父親母親這個身份,也不會讓有些人忽然變成好人

悲哀和痛苦在糟糕的父母與孩子相處的過程中通過血脈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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