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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追襲軍前虛一指,招搖北鬥第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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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陽羽一面發怔,一面下意識地拿長槍戳刺攻過來的騎兵,片刻間又給挑翻三個,然後他擰起眉頭,目中放出驚怒交加的寒光:“——你是歷王殿下!”

歷王還朝時聲勢浩大,聖上還特地辦了個隆重的接風宴,作為總兵並加封“龍虎將軍”的秦陽羽也位列席上,自是認得風言中“混不搭調”的六皇叔。此刻這位身份顯貴的王爺竟然空降在兩軍交鋒的戰場,莫名其妙落在他的馬背上,實在令他震驚之餘,又惱火又頭疼。

“王爺緣何從天而降,出現在此!”他在兵戈撞擊與震耳的廝殺聲中大聲吼。

“啥?哦,這個緣由嘛……”印雲墨指指低空中那頭巨鷹傀儡。後者正被五雷神機轟得搖搖欲墜,最終支撐不住,一頭栽向地面,砸進宛郁騎兵的軍陣之中。

這一下連人帶馬至少砸扁了十七八個,附近被掃落下馬的騎兵像激怒的狼群一樣嗚哩哇啦地怒嗥起來,彎刀與戰斧朝巨鷹脖頸上砍去。

金石相擊的鏗然脆響中,巨鷹傀儡身上泛出了一層黑光,隨即猛然散架,每一個部件都重新扭動組裝,頃刻間化作幾十上百只黑貂模樣的小動物,從馬蹄人腿的縫隙之間閃電般躥出去,成群結隊地朝西北方向逃走。

秦陽羽劍一般的英氣雙眉高高剔起,瞪著這詭異一幕:“什麽歪門邪道的鬼玩意兒!”

“是術法傀儡,背後必然有一名強大的偃師在操縱。”印雲墨答。

秦陽羽看了他一眼,聽見宛郁軍陣中傳出牛角號的短促聲音。他朝己方兵士大喝一聲:“敵軍要逃,全體追擊!”

宛郁部落將游牧騎兵戰術發揮到極致,進攻時迂回包抄、機動靈活,如風卷殘雲;眼見戰況不利,便分作好幾隊人馬四散奔走,呼啦啦作鳥獸散,叫顥國軍隊不知該追哪個方向。

秦陽羽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坐騎上礙手礙腳的印雲墨直接丟在地上,然後親自率兵追擊——在一股血氣方剛的沖動之下,他險些就這麽幹了。幸虧最後還是存留了些理智,知道萬一弄死了這位聖眷濃厚的皇叔,就算再打多少場勝仗也莫贖其罪。

正當他恨厭又無奈地準備鳴金時,印雲墨忽然伸手朝東北偏東的方向一指:“追那一隊。那隊人馬上方有王氣籠罩,必是宛郁王族。”

秦陽羽一楞,頓時想起民間關於歷王“有異能”的流言。

印雲墨催促:“聽我的,快追!”

秦陽羽抱著“反正不知追那隊,權且一試”的心態,左手勒住印雲墨的腰身,將他向背後一甩。印雲墨十分配合地撩起長腿,以對方為支軸,旋身落在後半個馬鞍上。“抱緊我腰身!”秦陽羽喝道,隨即扯過親兵手中將旗一揮,率領全軍朝印雲墨所指的方向,急速追擊而去。

都藍原想以擎著旗幟、人數較多的西北一隊為餌,故意放慢點馬速誘敵深入,己方再來個兩邊包抄,殺個回馬槍。哪知敵方將領不上當,擊中全軍朝他後撤的方向追來。顥國弓弩強勁、鐵器又足,精鐵箭矢不要錢似的往他們頭頂下雨,都藍肩臂上中了一箭,將馬力催策到極致,奪命狂奔。

草原深處陡然響起一陣陣狼嚎之聲,此起彼伏。在白茫茫的枯草間,驀地出現了成百上千頭野狼,拱起肩背、呲著利齒,眼中閃動著詭異的猩紅光芒,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厲嚎,狼群頓時像收到戰令般,朝顥國騎兵隊猛撲而上!

借助狼群的阻攔,都藍終於逃出生天。他汗流浹背地喘著粗氣,率領殘隊策馬飛馳,終於在一個多時辰後抵達王庭所在的束勒河邊。

黃金氈帳前方的空地上,一名身著五彩鮮艷裘袍的女子半跪著,雙手撐著地面,似乎已經脫力。都藍翻身下馬,沖過去抱住她:“阿鹿!阿鹿!”

新可汗的母親、二十八歲的阿鹿可敦有著一張輪廓分明、鳳眼高鼻的草原女子的面容,臉頰上兩團胭脂紅為她增添了幾分嫵媚成熟的麗色。而此刻,她臉上紅暈褪去,呈現精氣透支過度的青白,一面咳嗽,一面從嘴角滲出血絲。

都藍知道她雖然身為狼頭薩滿之女,但要遠程操縱如此龐大的一群野狼,也是極耗心血、大傷元氣的。他緊緊將對方摟在懷中,一遍遍安慰道:“我回來了,阿鹿,阿鹿……是你救了我。”

“你不……和我吵架了?”阿鹿低聲問。

“不吵了,不吵了,我都聽你的……你之前說的對,國師不會幫我們,不會插手凡人之戰,他不是長生天派來的使者,而是別有圖謀的妖魔。”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害怕。都藍,我從沒有那麽害怕過,他在我眼裏不是人的模樣,而是一把黑霧繚繞的邪劍,要將這世上萬物統統粉碎……”阿鹿臉色煞白,急促地說,“你別再去求他,我們還有三位薩滿長老……阿爸死了,我也能湊上一個,我們能贏……”

“是的,我們能贏。”都藍虎目含淚,低頭將臉貼在阿鹿冰涼的臉頰上。

在他們背後不遠處,黃金氈帳的簾子被撩開一條縫。十二歲的烏歧可汗忿戾的目光從簾後射出來,釘在相擁的母親和叔父身上,蠢蠢欲動一如即將長成的幼狼。

血汙染紅白草,橫七豎八遍地狼屍。

副將賀連習朝狼屍上啐了口痰:“格老子的,要不是這群突然冒出來的野畜生,老子早把韃子一刀一個全砍了!真他娘邪門!”

宛郁殘兵早已不見蹤影,己方士兵被狼咬傷了幾十名,互相潦草包紮傷口。秦陽羽面色肅重地望了一眼遠處蒼茫雪山,下令退兵。

“狼群亦是被人驅使。”印雲墨在他身後道。

秦陽羽道:“我知道。宛郁部落有種巫師,稱為‘薩滿’,很有些搗鬼作怪的妖術,我們吃過幾次虧。”

“薩滿,巫覡之術……”印雲墨摸著下巴嘀咕,“不像是能制作出巨鷹傀儡的人。”

“王爺是被那頭巨鷹所擒?之前聽聞聖駕北巡,即將抵達霧州,皇上安否?”

“聖駕已進入霧州地界,約莫小半個月能到撫冥軍鎮,除了我比較倒黴,其他人應該都安好吧。”

秦陽羽松了口氣,“還請王爺先隨末將回去,安心在撫冥鎮等候聖駕。”

印雲墨微微一笑,問了個不相幹的話題:“聽說你把皇上派來的監軍打得下不了床?這可是忤逆犯上的罪行,你好大的膽子。”

秦陽羽沈默片刻,桀驁地冷哼一聲:“他自找的!”

霧州,懷朔軍鎮位於丘陵盆地、交通要道,其間兩支水系流過,便於屯軍與運輸。鎮內共有軍堡二十四個,平均每四十裏設一堡,沿長城延展開來,屯兵超過三萬人。另有百姓萬餘,從事商貿、修葺、制造、屯田等行當。乍看過去,除了無處不在的軍備森嚴的氣息之外,是個相當繁榮的邊塞城鎮。

主鎮東南角有一座老君觀,是百姓自發修建,香火雖不算鼎盛,但也常年不斷。道觀內的一間煉丹室中,左景年將一本《金華沖碧丹經秘旨》來來回回翻了無數遍。

書中詳述了道家外丹中各種草木丹、肉丹、金石丹的配料與煉制方法,並註明是前朝真人所著,歷經四百載依舊保存良好。可是在後半本中,有一頁卻被揉皺後,撕去大半,幾近掉落。

左景年知道父親愛丹書如命,斷不會做出揉書、撕書之舉。那麽這一頁是誰撕的?為何撕去大半又住了手?是舍不得嗎?他小心地用掌心鋪平那頁紙張,仔細

這頁亦是一張丹方,名為“紅丸”,成丹後紅潤晶瑩、色如瑪瑙,滿室生香。按方服食,有升陽壯火、補腎氣陰虛的功效。方後還特地註明:此丹藥效甚大,切切不可過量服用,否則將打破人體五行均衡的自然狀態,刺激血脈肌體,強亢性欲,非連續交媾不能洩去旺盛陽火,事後精元大傷。

看到“紅丸”二字,左景年身軀一顫,忽然想到關於前章呈太子的流言風語:宮中有人私下傳言,說前太子熱衷服食紅丸,才最終死於馬上風。又想到公子曾說過,前太子暴斃之時,同床的狐妖化作他的模樣,使得成祖皇帝與一幹皇子都認為是他穢亂宮闈,闖下大禍。再想到玄字叁柒招認的,先帝命他父親煉丹,事後將他滿門抄斬……

所有線索仿佛被連成一柄清晰的利刃,狠狠刺入胸口!他已徹底明白了當年滅門慘案的全部真相:他父親被迫所煉的哪裏是養生丹藥,分明就是紅丸!先帝說他父親以毒藥加害自己,其實是借刀除去了前太子,最後又將他全家殺人滅口!

——為了掃清政敵,攀奪儲君之位,先帝拿他們全家三十六口人命當了墊腳石!

左景年發出一聲爆喝,拳頭擂上墻壁,將整面磚墻轟出一個大洞。

他心中憤怒到了極致,卻悲哀地發現不知找誰去覆仇……把爛成骸骨的先帝從皇陵裏拖出來鞭屍?還是去尋他兩個兒子的麻煩,殺了勤政的皇帝印暄與戍邊的肅王印暉,導致天下大亂,屆時北寇乘機入侵,百姓陷入戰火,家國毀於一旦?

這就是他執著了十五年的覆仇?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局?

“你必須學會忘卻。”阿墨說。

“忘卻仇恨、忘卻思慮、忘卻一切世俗機巧;忘卻外物、忘卻天地,乃至於忘卻自身。”

“人活一世,如逆水行舟,水流從你身邊嘩嘩過去,或許夾雜著許多你仇恨、遺憾、後悔、求之不得的東西——但它終究要從你身邊流走,既然把握不住,何必回頭。你只能繼續前行,把握住尚未到來的事物。”

“一旦沈溺於過去,便不再有未來。”

“習武練身是好,但也莫忘自純煉心。”

“只有物我兩忘,內不覺其一身,外不識有天地,整個身心進入一種虛靜空明、纖塵不染的狀態,才能達到由外而內的自我純化,自然渾同於大道,這便是坐忘的真諦。”

左景年“噗”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景年!我帳下親兵購到幾壇上好的西域葡萄酒……”屋外傳來雄健的腳步聲,印暉推門而入,見此情景,臉色微變,上前扶住他道:“怎麽,受了內傷?”

左景年搖頭,袖口一抹嘴角,勉強道:“練功出了點岔子,無大礙,調息幾日便好。”

印暉方才松了口:“我怕你當年未清的餘毒又發作。你放心,我已派人遍尋名醫,定要將你的舊傷徹底治好。”

“多謝將軍關懷。”左景年木然道。

印暉哂笑:“說的什麽客套話!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日後我還期望與你並肩上戰場殺敵!”

左景年沈默不語。

“你好好運功調息,我派兩名兵士守在門外,有什麽需要,吩咐一聲就好。”印暉輕拍一下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

左景年在窗外灑進的沈沈暮霭中站立了許久,最後直接盤坐於地,閉上雙眼。

坐忘。空明渾然,同於大道。

二十五年來的人世光陰,浮光掠影般從他腦中劃過,如同回溯一條光陰的長河。他孤身一人,站在湍急的河水中,逆流而上,艱難行走。

掄樹取書從他身邊流過;弒君刺駕從他身邊流過。

持鞭退妖從他身邊流過;潛寨救人從他身邊流過。

清曜殿的孤燈相守從他身邊流過;入宮後的循規蹈矩從他身邊流過。

三年孤獨守墳從他身邊流過;清貧卻溫馨的獵戶生涯從他身邊流過。

熊熊大火中的哀嚎聲從他身邊流過;模糊而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從他身邊流過……

他繼續跋涉,看見前方依稀有一點光芒。

他終於走到光芒面前,伸手觸碰——

混沌初開,天地升降!日月盈仄,鬥轉星移!他是一團皓然星光,在窮極浩瀚的宇宙中自由飛行!有一股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無邊無垠的威能降臨在他身上,仿佛巨指撥動滿盤黑白棋子,將它們逐一推動到相應的位置。

他也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位置,感覺到天地靈力分化了一縷在自己身上。無數較他渺小的光芒被吸引過來,在他身邊旋動如練,最終化作一條星河般宏偉而璀璨的長鞭!

“賜爾仙名……搖光。”九天九地之間,仿佛有一個不可聞的聲音響起。

造化,即是不可道的道。

天地規則制定。從此清濁分化,陰陽流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生萬靈,尊人為萬靈之首。

千百萬年光陰流水般過去,但在這一年、這一天、這一刻,時光長河裏的一滴水微微停滯了一下。使得人間一個肉體凡胎在那一瞬間,與天地規則有了交接。

借這一瞬間的交接,先天靈氣降臨,亙古星曜歸位!

墨黑蒼穹之上,正北方向有七顆星鬥,原本微明的光芒倏然交替閃爍,隱隱呈首尾呼應之勢,最末一顆星尤其顯得大而白、動有光,鋒芒奪人眼目——此乃北鬥第七星,星名:搖光。

左景年猛地睜開雙目,瞳孔中似有萬千星雲縈轉。

一道恢宏白光,從邊境軍鎮的一座道觀的屋宇上方直沖蒼穹,煌煌光芒映亮了半片夜空!霧州境內無數人看到了這幕奇景,震撼不已,心馳神蕩。

左景年的身上,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依舊是那樣的容貌,依舊是那樣的布衣,但又仿佛從內到外煥然一新,散發出輝煌的光芒。

光芒一瞬收斂,仙靈返璞歸真。他的目光仿佛穿透虛空,望向千百裏外的某處,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影:“主上,搖光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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