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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摶扶搖鷹擊長空,詫先祖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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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點卡在喉嚨裏,印雲墨哢哢地嗆咳起來。坐在旁邊的印暄立刻倒了杯茶遞過去:“小心點,這麽大個人,吃個糕也會噎住。”

印雲墨沒好意思讓侄子餵茶,忙接過來大喝一口,把喉嚨裏的綠豆糕沖下去,喘氣答:“我感到有人在咒我,心頭一跳才嗆了。”

“誰咒你?人在何處?”

“……不清楚,許在很遠的地方。”

“瞎忽悠。”印暄嗤笑一聲,幫他拍順了氣,而後讓他的腦袋舒舒服服地擱在自己腿上。

印雲墨枕著結實又有彈性的大腿,愜意地輾轉了幾下,“還要再走多久才到震州?”

“我們已經進入震州地界,離邊關也不過小半個月路程。”印暄道,“從鷹哨那邊傳來的密報看,上個月以來邊塞打了大大小小十幾仗,我方贏多輸少。這秦陽羽是大將之才,唯獨就是有些恃才自負,一打起仗就不聽朝廷號令,連朕派去的監軍也不給半分面子,前幾日尋由頭打了人家二十軍棍,至今下不得床。”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印雲墨笑道,“再說,我要是大將,也不喜歡旁邊有個屁事不懂的太監指手畫腳。”

印暄無奈道:“祖制不可違。朕知他不喜人掣肘,特地派個讀過書、明事理的太監去,是魏吉祥的內侄,結果還是難逃毒手。”

印雲墨難得聽皇帝抱怨,朗聲大笑:“只怕有文化的太監,比沒文化的更糟心!早知我這不知多少代的玄孫兒如此桀驁不馴,我去給你當監軍好了!”

印暄一楞:“什麽多少代?玄孫兒?”

“他不是姓秦陽?”

“是啊。”

“可不就是我的玄玄玄玄孫?”

印暄滿頭霧水地白了他一眼:“又胡扯些有的沒的。”

印雲墨正色道:“說真的,我給你當監軍,留守震山關。你巡完震州,去一趟霧州,一來跟許久未見的大哥聯絡聯絡感情,二來嘛,順道考察一下人家的治兵之道,回頭在三軍內推廣推廣。”

印暄一口回絕:“不成,你得老老實實待在朕身邊。再說,你一個游手好閑、好吃懶做的逍遙王爺,能監什麽軍,不要把我的大將帶壞了!霧州那邊,我自有安排。”

印雲墨撇嘴:“龍眼看人低!”

當朝皇叔與皇帝正不成體統地一個躺在另一個腿上、不成體統地拌著嘴,馬車陡然猛地一震,不動了。

一名紫衣衛在窗外道:“啟稟皇上,一側輪轂陷進溝壑中,臣等會盡快把車身擡出,還請皇上恕罪。”

因為車廂的瞬間傾斜,以腿為枕的皇叔把腦殼撞在了皇帝的要害上。皇帝疼得頭皮炸裂,呲牙咧嘴地抽了好一會兒冷氣,才勉強出聲道:“知、知道了!”

皇叔眼見自己無意間作了惡,怕龍根折斷,連累國祚綿延不了,愧疚之下忙不疊地伸手去揉,自我安慰道:“沒事沒事,撞一下而已,也沒多大力,哪那麽容易斷呢?”

印暄眼眶裏滿是淚花,痛和爽一起襲來,簡直要把他逼瘋。他一把抓住印雲墨的手,含淚道:“小六叔,你饒了朕吧!”

印雲墨尷尬地縮回手,嘿嘿幹笑兩聲:“萬一……也沒事,我有藥、不,我有丹方,到時叫人煉一爐藥丸給你吃,兩下半就好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印暄怒道,“你要是敢把前太子吃的那些個腌臜玩意兒給朕吃,你看朕不……不抽你幾十棍!”

印雲墨不以為然道:“什麽叫腌臜玩意兒!我那丹方可是道家正統的黃芽丹,固精補腎,益壽延年,哪裏是五石散、紅丸之流的春藥能比的。再說,章呈太子吃的紅丸,又不是我給的,你老子跟那頭騷狐貍勾搭,倒把屎盆子扣我頭上!”

印暄吃驚,問:“什麽騷狐貍?關我老子——咳,先帝什麽事!”

“不就是那頭差點跟你滾了床的狐貍?”

印雲墨三兩句把前太子的死因一說,印暄臉色青裏透白,白裏又泛了紅光,用一種惱怒與暗喜兼備的覆雜神色看他,“你竟敢汙蔑先帝……前太子床上之人真是狐妖幻化,不是你?”

“愛信不信。”印雲墨不耐煩道,“皇上,你的臉都扭曲了,敢問現在到底是惱火還是開心?”

印暄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擺出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這件事,你知我知即可,絕不能叫第三人知曉。前太子是死於腎疾也好,馬上風也罷,與先帝無關,亦與你無關。總之,朕不在乎你之前的那些……那些事,畢竟朕當時還年幼,想護你也有心無力,但從今往後,不準你跟人勾勾搭搭,男的女的半男不女的統統不行!什麽天龍狐貍、妖魔鬼怪也不行!”

印雲墨咋舌:“大侄子,你管得真寬!”

印暄陰沈著臉道:“叫皇上。你若敢抗旨不遵,或者背著朕搞什麽暗渡陳倉的把戲——”他忽然伸手,飛龍探爪般朝印雲墨下身一按,“朕先把你給掰折了,你盡可以拿自己試試那黃什麽丹,看能不能重振雄風!”

要害被人抓在手裏,印雲墨當即變了臉色,動也不敢動,只得摳著他的胳膊求饒:“知道了知道了,誰也不勾搭!”

印暄方才緩了眉眼,收回手,八風不動地說道:“朕,你可以勾搭。”

“不敢不敢!”印雲墨換個正襟危坐的姿勢,臉上又掛出了雲淡風輕、仙氣飄飄的淺笑,“我等修道之人當清心寡欲,什麽情啊愛啊、勾搭來勾搭去,有汙耳目,休得再提。”

印暄恨不得把那飄飄渺渺的仙氣一巴掌扇飛:“裝!你個神棍!”

十幾名紫衣衛花了不少力氣,才將龐大沈重的車身從溝壑內穩穩擡出,移到平坦之處。其中一名擡袖拭汗,忽然望著天叫道:“好大一只鷹!”

眾人紛紛仰望,果然見陰霾的雲層下一只鷹隼正在低空盤旋,那對翅膀展開足足有五六丈長,洪荒猛禽般令人心驚肉跳。

“它沖下來了!”有人大吼一聲,“快護駕!”

一時弓弩弦響不絕,那些精鋼箭頭打在巨鷹身上,仿佛擊中金石,奪奪有聲地落下去,竟是分寸不得射入。

巨鷹猛撲來下,翅膀掀起的氣浪將一圈人掃飛出丈外,鉤爪在馬車頂上一抓,堅硬的紫檀木車頂瞬間碎裂四濺。

印暄陡然遭此驚變,秦陽古劍寒光出鞘,於呼嘯的飆風中削向鷹爪,火光迸射中“鏗”的一聲,將其中一只爪子砍斷。巨鷹既未流血唳叫,也未負傷逃走,而是不管不顧地探出另一只鉤爪,精準地扣住印雲墨的肩膀,旋即振翅直沖雲霄。

從撲襲毀車到擄人升空,不過短短幾息之間,等到守衛們翻身而起,持劍撲來,那只巨鷹已攜印雲墨扶搖直上,在蒼穹中遠去。

印暄驚怒交加,縱身躍上馬背,揚鞭追去。

“快跟上,護駕!追擊!”大隊紫衣衛緹騎忙策馬跟上。

印暄縱馬奔馳仰望,只見那鷹向西北方向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成了陰雲中一個墨點,隨即消失不見。眾人不敢引弓射箭,怕誤傷了歷王殿下,況且巨鷹十分詭異,竟似刀槍不入,也不知是何方妖物。

馬跑得筋疲力盡,印暄不得不勒住韁繩,望著陰沈曠遠的天空,面寒如鐵。“邪祟!”他咬牙大喝,胸中滿是憤怒、不甘與擔憂。

“那巨鷹抓走了王爺,也不知是否背後有人指使,該如何是好?”花霖請示道。

印暄深深呼吸著塞北冰涼的朔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峻聲道:“妖物往西北方向飛,定與宛郁脫不了幹系!立刻聯系微一真人,請他施法相救;向西北方向傳令每一座軍鎮、衛所及關卡,密切關註空中巨鷹動向;傳令‘鷹哨’,加強敵境內的刺探,弄清是誰捉走六皇叔,伺機救人。”

花霖見他面色鐵青,唇色殷紅,顯然是急怒攻心,勸慰道:“皇上還請保重龍體。對方意在擄人,想必不會傷及歷王殿下的性命。”

印暄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心中默默祈禱:小六叔,如今朕一百個一千個信你是謫仙轉世,有天命照應、仙法護身,可千萬要等到朕來救你,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卻說印雲墨被巨鷹抓著肩膀提上高空,苦不堪言。那鉤爪鋒銳地扣進鎖骨,頓時血流蜿蜒,更兼寒風呼嘯,簡直要了他半條命。

他反手去摸肩上鷹爪,只覺冰冷堅硬,不似活物,再看另一只被印暄削斷的,斷面呈現木紋,當即反應過來,這是一個鷹形傀儡,被偃師以術法操縱。

他在寒風中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努力擡手撫摸巨鷹腹部,果然感應到它體內陣法的波動。“早知道應該叫微一畫幾張符給我防身,就算只是煉氣化神後期,也勉強夠用了。”印雲墨懊惱地嘀咕,很心疼地用食指沾了沾肩膀上的血跡,仰頭在巨鷹腹部畫起了符。

以指為筆,以血代墨,一張弱水符畫得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弱水符,取蓬萊弱水“鴻毛不浮、蘆花沈底”的特質,精髓就在於一個“沈”字。但這“沈”是緩慢悠揚的,如一股無形的水流吸住了巨鷹的腹部,寸寸加力,將它一點點往地面拖曳。若錯用了“重”字,譬如泰山壓頂符,那麽他就得跟這傀儡一同化作巖石,從高空砸向地面了,倘有法寶護身尚可行,眼下他一具凡人肉身,可不想做什麽自殺式襲擊。

符咒雖未註入法力,他的血液卻還殘留著一絲前世仙身的餘澤,巨鷹傀儡在弱水符的作用下,逐漸偏離了預定的飛行路線,朝下方冉冉地沈去。

印雲墨低頭看下方地面,預估著降落地點,赫然發現那裏竟是一個正在激烈交鋒的戰場——

穿著暗紅色棉甲的大顥精兵,與裘皮戰襖的宛郁狼騎兩軍交戰,殺聲震天,鮮血與斷肢飛濺,直殺得風雲變色,日月無光。

顥國一方的大纛上打著“秦陽”旗號,軍陣中一員大將,身披亮銀山文甲,右手提一桿無纓長槍,左手持菱紋長劍,一襲猩紅披風在朔風中獵獵飛揚,滿身血汙掩不住眉宇俊朗、英氣勃發,年不過二十二、三歲,雙目間卻隱隱有光華流轉,顯然是身負上乘內家功夫。

他正一槍斜刺,將宛郁騎兵挑落馬下,忽然擡頭看天,動容喝道:“北蠻馴鷹!床子弩,瞄準,齊射!”

主將一聲令下,發射臺上兵卒全力拉開巨型機弩,威力強大的踏蹶箭紛紛朝天空巨鷹激射而去。

緩緩下降中的印雲墨苦著臉,向三清祖師爺禱道:“射不中我,射不中我……”

精鐵箭簇射中巨鷹傀儡,雖不能洞穿其表,猛烈勁道也打得它如浪裏浮舟,飄飄搖搖。當真一箭都不曾落在印雲墨身上。

那名將領見床子弩不能奏效,仰天嘶吼:“定要將此猛禽擊落!五雷神機!”

印雲墨臉色發白,死命扒拉肩膀上的鷹爪:“松!快松!我才不要跟你這木頭禽獸一起變篩子!”

火藥擊中巨鷹傀儡的同時,印雲墨在劇烈的氣流震蕩中,終於掙脫鷹爪,直通通地從半空摔下去!

那名年輕將領見人影從天而降,看準頭竟是要落在自己的馬背上,下意識長槍一揮,要將對方撥出去。

膂力將吐之際,他胸口突然一個微顫,仿佛全身的血都湧向心脈某處,莫名地將起手槍勢硬生生卡在了半途中。

只一個眨眼的遲疑,人影已落到頭頂上方,他不禁回劍入鞘,伸手一接,內力瞬間運轉化去巨大沖勁。

一名錦衣裘袍、披頭散發的年輕男子落在他身前的坐騎上,右肩血跡斑斑。

他驚異地攬著對方後背,見這男子撥開面上長發,凍得面青唇紫,朝他憊懶一笑:“乖孫兒,接得好,差一步你祖爺爺就要摔成肉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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