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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心魔迷障自困,九霄信約不可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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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暄站在瀚海之濱。背後是群山環繞,面前是一片汪洋,水天交界處旭日金芒散射,將海面連同沙灘都染做冥茫的蒼黃。

我這是在哪兒?我要做什麽?他茫茫然問自己。

海面上沒有船只,更沒有鷗鳥,混沌初開般靜謐。他踩著松軟的沙粒,慢慢離開海灘,走上山坡。

山丘亦是色作蒼黃,全無土壤,一大片巖石斜斜地半疊著另一片,密密麻麻鋪展開來,堅硬無比。印暄緣著石縫往高處攀爬,他說不出為何要攀爬,只隱隱感覺有某種力量在牽引著他,如同聽見冥冥之中一聲聲勾魂攝魄的召喚。

片狀巖石群大多完整,但也不時出現大大小小的裂痕與破口,從中流淌出山泉般金色的液體。最大的破口如天坑般深不見底,周圍俱是七零八落的斷裂巖石,仿佛山體曾被一根神明的巨指狠狠洞穿。

印暄繞過天坑,繼續往上攀緣,終於登到了山脊。山脊相對平緩,綿延成一條無窮無盡的長路。他沿著這條路沒日沒夜、不知疲倦地行走,直至兩側出現了兀然矗立的險峰。山峰細長且高聳,劍指蒼天,半腰分叉宛如龐大而尖銳的鹿角。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終於到了盡頭,沿著圓緩凸起的坡度滑下去,落在一處向前平平延伸的石臺上。身後的金色石壁上有一條細細長長的裂縫,印暄不禁伸出手指,順著裂縫劃去。

裂縫震顫了幾下,像一道閉合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石門,上下兩半緩緩開啟——

印暄看到石門後是一面弘大如墻的琉璃鏡,鏡面剔透如澄黃色水晶,內中仿佛有浮光流轉。他在鏡面上看見自己渺小的倒影,同時發現鏡面中央有一條劍刃般豎直的紋路,呈現出更深的赤黃色,宛如巨眼中的一道豎瞳。

紋路忽然猛地收縮,又向左右兩側擴張,竟似活物般動了起來!印暄聽見一聲浩瀚而渺遠的龍吟,開天辟地似的轟鳴起來,仿佛就響徹在他的神魂之中——

“醒來歸!此刻不醒,更待何時?”

印雲墨出現在一座裝飾華美的庭院中。他環顧四周,覺得似曾相識;再看自身,是一副朱衣金冠、永遠十五歲的少年模樣。

庭院雕梁畫棟,燈火通明,兩側桌案上滿是珍饈美酒,中央寬闊的場地紅毯鋪陳,以供歌舞。玉階上的主座,桌案與太師椅鏤金錯彩,更是華麗。

此地似乎正在進行一場熱烈的宴飲,放眼卻空無一人,仿佛主人、賓客、婢妓連同絲竹歌舞之聲都悄然消失,顯出一種詭異而陰森的死寂。

印雲墨踩著地毯,緩緩穿過庭院,在靠近主座左下方的一張桌案邊,驀然看見一個小小男童的身影。男童不過六、七歲,打扮精致,容貌秀美,雙手捧著一方紅木托盤,盤上是一個黑底描金漆碗。

他一怔,走過去喚道:“暄兒?”

男童恍若未聞,只是目視前方,一張雪砌冰雕的小臉上毫無表情。

印雲墨將手放在他前額輕撫:“暄兒。”

六歲的印暄回魂般轉過頭來,問:“你是誰?在這做什麽?”

印雲墨反問:“你在這做什麽?”

印暄低頭看碗中褐黃色膏體,道:“父王命我給小六叔送藥。”

“為何還站著,不去送?”

“不能送。姆媽說裏面摻了迷藥,父王想害小六叔。”

“那就倒掉,或者告訴你的小六叔。”

“倒不掉了。”印暄一臉似哭似笑、幾乎扭曲的神情,“小六叔已經吃下去了……”

“事情已經發生,既然無可挽回,就讓它過去吧。”

“過不去。”印暄轉回頭,繼續面無表情地捧著托盤,“如果不是我送的,小六叔就不會吃,父王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叫我去送的。歸根結底,是我虧欠了小六叔,都是我的錯。錯了,就要領罰,我對不起小六叔,又不能讓親生父親受罰,所以只能罰我自己。”

在他說話間,碗裏粘稠的藥膏晃動起來,咕嘟咕嘟地翻起了氣泡。氣泡破滅後,從中爬出無數漆黑劇毒的蟲豸,攀下碗沿,湧向他端盤的雙手。頃刻之間,他的手已被毒液腐蝕得慘不忍睹,不少蟲豸甚至鉆進傷口,撕咬血肉。這一幕光看就令人頭皮發麻,內中劇痛更是不可想象,印暄稚嫩的小臉上卻沒有太多的痛楚,只是牙根緊咬,臉色蒼白如紙,仿佛已對這日覆一日、無休無止的懲罰習以為常。

印雲墨當即變了臉色:“小六叔並沒有怪罪你,你又何必在神識中如此自責自苦!快松手放下!”

“放不下。”印暄顫聲道,“即使小六叔不怪我,我也不能不怪自己。”

印雲墨想要揮手打飛托盤,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攔。這裏是全然由印暄意識主宰的夢境,他只是一抹潛入的殘魂,主強客弱,竟是奈何不得,只能眼睜睜看對方受苦。

他深深嘆了口氣,將印暄幼小的身軀連同毒蟲一齊攬入懷中:“小六叔明知事有蹊蹺,卻不拒絕你送來的藥,陷你於孝義兩難的境地,又何嘗沒有私心,想在你身上種下虧欠的因,將來收獲抵債的果?說穿了,罪魁禍首卻是我!你若不肯放下,小六叔就與你一同受這毒蝕蟲噬之罰。”

印暄身體一震,茫然看他:“小六叔,是你?你在說什麽?你快走開,不要被這毒蟲咬到!”

“你不放,我也不放。是小六叔錯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縱然我心底對那‘天意’隱怨不服,也不該遷怒在暄兒身上!暄兒是個好孩子,懇請你原諒小六叔,也原諒你自己……”印雲墨緊緊擁抱懷中幼童,沈寂千年的心海如被烈風吹過,一時掀起層層漣漪。

托盤與藥碗消失,印暄反手抱住印雲墨,帶著哭腔道:“小六叔,我是真心想待你好。父王教我對皇祖父說的那些話,後來我才知道真正含義是什麽,當年如果不是我推波助瀾,皇祖父也不至於大發雷霆,把你打入地牢……這些看似普普通通的話,就好像藏在錦緞下面的毒箭,包裹著多少權力傾軋、勾心鬥角呀!我不想學,可又不得不學,父王逼著我,整個皇宮逼著我,我也逼我自己,希望有一天真能登上頂峰,就不用再做自己不情願做的事……”

“叔知道,都知道。”印雲墨撫摸著他的後腦勺,嘆息般說道,“現在已沒人能逼你,暄兒,你真的可以放下了。”

“小六叔真能原諒我,並且以後永遠陪著我麽?”

“當然,我不是說過,今生今世,直至你不再需要為止。”

懷中幼小的身軀,如蒸騰的雲霧逐漸消失,周圍光影旋轉,庭院宴席似鏡片碎去,化作流光湮散。

印雲墨松開空空如也的懷抱,往印暄識海的更深處墜去,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無邊無際的一片汪洋上空。日色金黃,海面澄黃,連同海灘邊一道綿延千萬裏的巍峨山脈,也呈混沌初開時的蒼黃之色。

“醒來歸!此刻不醒,更待何時?”

如同晴天霹靂、當頭棒喝,印暄神魂猛烈震蕩,整個人仿佛一道流光被擢升至高空。居高臨下,遽然看清海邊那一座辛苦攀爬的,哪裏是山脈,分明是一條見首不見尾的金色巨龍!

巨龍踞於瀚海之濱,形勢磅礴而又氣息孱弱,視線可及的身軀遍布傷痕,似乎已經半石化,之前繞過的那個深不見底的天坑,原來是一道幾乎洞穿軀體的巨大傷口。

印暄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憤怒,與感同身受的痛楚:龍神東來!盤繞旭日,從宇宙極處而來,遨游天地之間,逍遙三界之外——誰敢傷他至此!誰能傷他至此!

龍吟在他體內更加猛烈地回蕩,咆哮聲幾乎化作實質沖出,強橫的神魂要將脆弱的凡人軀殼碾作齏粉!

皮膚血肉開始寸寸崩潰、片片金鱗迅速生出,在劇痛難忍中,印暄發出了摧心碎骨的吼嘯——

“時機未至!”九天之上的雲海中,有一個淵沈悠遠的男子聲音道,“若是強行破除封印,此世肉身難堪承載,將徹底潰滅,勢必傷及神魂。”

金色巨龍氣息雖萎靡,睜開的雙目卻瞳光如電,直沖九霄:“飲恨三十載,吾已不能再忍!”

那個聲音堅持道:“還請東來神君再多忍耐些時候,勿違當日之約。”

金色巨龍連連闞吼,聲浪引發海嘯卷天撼日,最終仍是強自壓抑下來,怒而不甘地重新閉上雙目。

印暄的身軀遏制住了潰散的趨勢,一抹紫電極光從蒼穹灑下,籠罩住他,肌理間金鱗隱沒,血肉迅速愈合,幾個眨眼之內已恢覆如初。極光倏爾消散,他如夢初醒地睜開眼睛,從懸浮的高空中直直掉落下去。

印雲墨足踏波浪,忽然感覺頭頂一個黑影直通通砸下來,是連累自己一同奔投到海不覆回的架勢,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卻原來是龍袍加身的當今天子印暄。

“暄兒?”他拍著印暄的臉頰,將對方從昏迷中喚醒。

“……小六叔?不對,他沒這麽年輕!”印暄睜開眼,警惕地掙脫他,從袖中抽出寒光湛冽的秦陽古劍,“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化成皇叔少年時模樣,可知欺君的下場!”

印雲墨失笑:“我就是你的小六叔啊,難道你忘了,此刻身在夢中?”

“朕知道這是幻境,是你將我攫進來,就像那頭狐妖一樣!”印暄劍尖朝他一指,冷冷道,“撤去結界,讓朕出去,否則叫你身死魂滅!”

印雲墨道:“我真是你的小六叔,不是什麽妖精幻化。你手中所持之劍,還是我所贈,難道要用它傷我不成?”

印暄狐疑看他,反而逼近一步,劍尖駕在對方脖頸邊,“妖法通玄,知曉隱私之事不足為證,你還有什麽切實證據,證明自己就是印雲墨?”

“……沒法兒證明。”印雲墨嘆口氣道,“我三哥家的小侄子深慮多思,表裏不一,疑心病又重。說是吧,他鐵定不信;說不是吧,他覺得我另有圖謀;什麽都不說吧,他又當我心虛。委實不知怎麽證明我是我。”

——這副聽了令人火大的涼薄語氣,損人於無形,妥妥是小六叔的風格。印暄半信半疑地垂下劍尖,“你說此刻身在夢中,誰的夢?”

“自然是你的夢。既是夢境,亦是心魔境。你的肉身高熱不退,危在旦夕,我引你元神出去回歸本體。”印雲墨朝他伸出一只手,“來,握住我的手。”

印暄戒備地盯著那只白皙修長的手,指節形狀尤帶著少年未長成的清秀。他想著印雲墨之前剛割傷手,此時掌心卻沒有傷口,又默默回憶對方少年時的手究竟是不是這般模樣,但過去了十五年,幼時印象實在模糊難辨……

印雲墨無奈地上前一把抓住印暄的手腕:“臭小子,越大心眼兒越多!就不能可愛一點?”

印暄只覺天旋地轉、耳鳴陣陣,猛然驚坐而起,發現身在床榻之上,垂落的帷帳外屋內擺設朦朧可見。

身旁躺著個人,他低頭一看,印雲墨正倦容滿面地睜開雙眼。

“——小六叔?你怎麽……怎麽睡在朕床上。”印暄吃驚之餘,又有些意亂。

“還記得方才做了什麽夢?”印雲墨懶洋洋側過身,沒頭沒腦地問。

“做夢?”印暄扶額想了想,“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算啦。”印雲墨摸了摸他的手腕,“已退熱,應是無礙了,口渴的話桌上有茶。我有點累,讓我好好睡一覺。”尾音未落,他已經沈沈地睡著了。

印暄低頭凝視蹙眉熟睡的印雲墨,感覺他從骨子裏透出一種不堪重負的疲乏,忍不住俯身吻平他眉間的皺褶。

他低頭時,頸側被集聿君之血濺到的那處地方,依稀浮現出一條金龍盤踞的虛影,頃刻後又隱沒於光潔的肌膚之中。

印雲墨睡得人事不省,印暄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又不舍得離開床榻,索性重新躺下,將對方攬入懷中。

這麽近距離地看著,他才發現,小六叔真的是不年輕了——五官輪廓不再像少年時期般有種雌雄莫辨的秀氣,而全然是屬於男子的英姿與清俊;皮膚也不再細膩如脂。

在擺脫狐妖的幻境之後,他曾不止一次夢到與印雲墨翻雲覆雨,對方一直都是印象中十五歲青春妖嬈的少年模樣。如今霍然意識到對方已經是個與自己並無二致的成年男子,印暄非但不覺得怪異別扭,反而生出一種釋去愧疚的松快。

這意味著自己對小六叔的感情並非由欲而生,亦不會色衰愛馳。即便隨著年華一點點老去,他也希望印雲墨能永遠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可以隨時被他擁在懷中。

“小六叔,我是真心想待你好。”印暄在懷中人的耳畔輕聲說道,“究竟要到何時,你才肯正視這一點,接納並回我以同樣的情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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