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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丹詔半抔仙人血,神念一點真龍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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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水府中聽到那一聲厲嘯,印暄與印雲墨當即棄了觸不得的鐘家幺兒,要另尋一條後路出去。之前鐘月末帶他們將這水府逛了個透,把其餘出口也指給他們看了,因而也算熟門熟路。

只可惜,洞府主人的速度比他們更快,幾個眨眼之間,龍吟已隨法身而至,龐然巨獸朝二人張開利齒森森的血吻,氣息吞吐如刃。印暄立刻感到渾身如被萬千刀鋒割裂的劇痛,他毫不猶豫地擋在印雲墨身後,將對方往前頭甬道拐角用力一推:“你先走!”

印雲墨卻巴拉著石壁不肯走,腦袋從他肩膀邊緣抻出去,打量了一番青面獠牙、隨時要將他們撕成粉碎的無角長龍,忽然叫道:“喲,原來是你!”

印暄怔了一下。

印雲墨施施然游出來,在鋸牙鉤爪下擡頭道:“我記得你在昶州的山谷裏遭過雷劈,終於奪天地造化,由巴蛇化生螭龍,距今得有……近三百年了吧?”

青螭亦怔住,似乎回想了一下,哮道:“你是當年那位借凡人夢境之力回溯時光,在我渡劫地出現的大能?有何企圖?”

印雲墨笑道:“別緊張嘛小青,我當年若是心懷不善,出手攪擾,你哪能順利化生?只不過想帶那凡人少年,撿一撿你掉落的邊角料,反正那些骨頭蛇蛻鱗片什麽你也用不上了,不如拿來給我變廢為寶,以免暴殄天物。”

青螭化成人形,是個身形魁梧、面容粗獷峻刻的男子,冷冷道:“我叫巴陵,不叫小青。你二人擅闖江神洞府,襲我童仆,竊我神牒,是想跟我不死不休麽!”

印雲墨無所謂地擺擺手,意為“叫啥都一樣”,不急不緩地解釋:“我方才知道封神金牒是你的,險些上了小白的當,如此看來,今年的暴雨洪患、挖石建廟、爭奪香火,也是他搞的鬼了?”

巴陵依然峻顏厲色地看他,仿佛不屑做一個字分辨。

印雲墨嘆氣:“我最怕你這般性子乖僻的小鬼,看起來好像是一身傲骨清者自清,其實最吃虧的就是這種人,殊不知眾口鑠金,汙水潑你幾千遍,叫你連骨頭也染成黑色洗不掉。你說這世間人心浮躁,眾生捧高踩低,誰有耐心等到水落石出,看你最後是不是清白?多半是連端倪都還沒看出來,只顧破口大罵後走掉,一輩子當個不明真相的愚夫也便罷了!”

巴陵被他訓得有些變了色,但依舊強硬,寒聲道:“把封神金牒還我!”

“只是還你便夠了?難道你不想借此機會反將一軍,把那欺世盜名的小白從雲端拉下來,叫眾生認清他的真面目,從此夾著尾巴灰溜溜滾出你的地界?”印雲墨做和藹狀拍了拍他的手背,老氣橫秋道:“來來來,我們三人一同來參詳一下……”

印暄一臉漠然,在他背後無聲自語:近三百年?大能?借凡人夢境之力回溯時光?哼,又不知道忽悠了多少人,叫這頭不知是蛟是螭的蠢龍也上了當。

封祀壇上,烈風愈發勁急,兩龍鬥法引發的餘波摧折林木、掀翻土石,幾乎連人都要卷到半空中去。

時間一長,巴陵尚未痊愈的傷又隱隱發作起來,連帶真氣流轉也凝塞不少,集聿君見自己占優勢,便乘勝追擊地張開巨吻,吐出一團耀芒四射的金光,催發神牒內集聚的眾生願力。那累積了近三百年的願力熾烈而凝練,如火如荼,將封神金牒包裹成一個巨大的光球。

光球一縮一漲,一漲一縮,仿佛息吹吞吐,在縮到最極致時,猛地漲裂開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響——竟是自爆了!炸出的漫天流光,點點如螢火飛舞,而後緩緩上升,向九天之上的來處飛去。

集聿君被恐怖的爆發力當面沖擊,慘嗥一聲被砸出百丈之外,身軀上炸出了一個支離破碎的大洞,當即揮血如雨,血色如黃金,燦燦然灑落山川大地。

下方臺側,當朝皇叔拉著皇帝的手,仰頭笑道:“你看,真的下金雨了,叔沒忽悠你吧?”一旁守護的紫衣衛唯恐金雨有毒,立即撐起黃羅傘蓋,將天子與皇叔遮了個嚴嚴實實。

高空中,巴陵冷厲道:“你當裏面真是信仰願力麽?都是萬千陰魂的怨力!被當人牲投了江的、被洪水淹死的、拆廟鬥毆中喪命的……那些直接間接死在你手上的凡人,因緣果報,最後這些業債都要返到你頭上!”

集聿君怒吼:“為了鬥贏我,你竟不惜自毀神位!縱然能傷到我幾分又如何?你沒了願力加持,區區一頭血統卑賤的地龍,還能贏得了我這繼承了龍神血脈的天龍不成!”

“龍神血脈?”印雲墨皺了皺眉,伸手到傘蓋外,接了滴龍血,送到鼻端一嗅,嗤聲道:“……似是有一星半點,稀薄得立將消亡了,真是扯著虎皮做大旗。”

“什麽龍神?龍也有神?”印暄問。

印雲墨似笑非笑地看他:“天生萬物,每個種族當然都有自己的神明。龍族之神名東來,是一條壽逾千萬載的五爪金龍。哪怕是天庭金仙,也無人知曉,他是從何誕生,又會如何消亡,只知他是盤繞著旭日、從宇宙極處而來,故稱其為‘龍神東來’。”(註1)

印暄悠然神往:“盤繞旭日,從宇宙極處而來……這是何等窮極浩瀚的境界……”

印雲墨笑瞇瞇握住他的手:“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暄兒跟叔一起來修仙吧,揮斥八極什麽的我們也能做到喲。”

印暄當即清醒,捏著他的掌心肉,道:“小六叔,你繼續做夢,朕還有山一樣多的政務要料理!”

回頭再看天上,白龍仿佛被激怒到極致,渾然不顧傷到元氣,將法力催發出十二成,法寶盡出,指使著七八件上品靈器,間有一件還是極品靈器,與青螭鬥得個你死我活。

青螭暗傷未愈,且法寶匱乏,明顯落了下風。印暄見勢不妙,擔憂道:“青螭難道會輸?”

印雲墨道:“看起來不容樂觀啊,小白血統的確略勝一籌,不,是勝了好幾籌。”

“我等凡人,如何能助青螭一臂之力?”印暄問。

“容我想想……”印雲墨思索片刻,忽然一錘掌心:“有了!既然金牒已毀,神敕回歸天庭,小青沒了神位法力大減,我們重新給他封一個,不就成了!”

“——封神?!”印暄震驚道,“凡人也能給精靈封神?”

“你可不是普通凡人,你是皇帝!真龍天子,受命於天,怎能妄自菲薄?你看前朝那些皇帝,政績未必見得有多出色,最熱衷跑去泰山頂上封神,你封一個‘天齊仁聖帝’,我封一個‘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泰山府君頭頂一大串封號,名刺裏都寫不下啦!”印雲墨大笑,“他們能封神,我家暄兒如此英明神武怎麽就不能!來人,取朱砂筆與寶璽來,皇上要親書封神敕文!”

印暄被他的“我家暄兒如此英明神武”弄得心神蕩漾,手上不自覺地展開之前只寫了一行擡頭的空白告天檄文,取過朱砂筆,在飾以五色翔龍的彩帛上,接著那行“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繼續書寫:

“螭龍巴陵,青蟒化生,天雷淬勵,得以飛升。二百七十九年鎮守桐吾江段,興雲布雨,疏洪撫民,功德赫赫,自下恂恂,精意篤志,恭守詔條,誠明洞達,可彰可表。朕是以登介丘,成大禮,敕封青螭巴陵為桐吾江神,加封‘神川載德仁聖王’,上順天意,下結民心。唯願風雨以順,稼穡以登;疆場以寧,幹戈以息,蒸民永泰,繁祉常垂。雲熙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註2)

龍飛鳳舞地寫完,印暄取過寶璽,端端正正地印下去,“皇帝奉天之寶”六字朱紅如焰。

“然後呢?”印暄拿著墨跡淋漓的敕文問,“如此就算封神了?”

印雲墨摸著下巴,喃喃道:“封神敕文一成,當與天地感應、山川共鳴,呈現七重異象,怎麽沒動靜?莫非人君……”

“莫非朕這個皇帝怎樣。”印暄冷下臉,寒刀霜劍中微現委屈,“難道還不夠正心誠意,鞠躬盡瘁!”

“不不,不是暄兒的問題。”印雲墨忙安撫,情急之下靈光乍現:“哎呀,我知道缺什麽了!”他轉身從後方一名紫衣衛腰間抽出奉宸刀,鋒刃在掌心用力一割,頓時皮開肉綻,血流如註。

印暄又驚又痛道:“你這是做什麽!”

印雲墨撥開皇帝想要幫他止血包紮的龍爪,蹙眉忍痛緊緊一攥,將血液染遍整只手掌,隨即猛地壓在封神敕文之上——

蒼穹之上,大地盡頭,仿佛響起一陣泱茫悠遠的吟詠聲,聽不清字眼與旋律,只覺聲聲重疊,層層如浪,湧動如潮。整片山川河流都因這吟詠聲而戰栗顫動,發出浩大而無聲的呼應……

第一重異象,山吟澤唱!

四方天際漸有墨點生起,很快連成形態萬千的雲影翻卷而來。仔細看去,不是雲影,卻是成千上萬的禽鳥,拖著彩羽長翎,嚶嚶啼囀,其聲清悅如琴如箏。

第二重異象,百鳥朝鳴!

腳下的地面微微晃動,似乎有什麽柔和卻堅韌的力量在土壤裏游弋,最後沖破枷鎖,噴湧而出,竟是一道道大大小小的泉流,直沖丈高,清澈甘甜的泉水隨風飄灑。

第三重異象,地湧醴泉!

漫山遍野草木,因這醴泉的滋潤,越發顯得青翠茁壯。其中一棵枯死多時的扶桑樹更是拔地而起,霍然高長了十數丈,莖粗如龍,枝繁葉茂,葳蕤地庇覆了小半座山頭。

第四重異象,枯木發榮!

啼舞的禽鳥飛落下來,棲身於醴泉潤澤過的蔥郁草木之間。碧空中生出五色祥雲,團團湧動,如朱閣,如海樓,如軒車,如鳳蓋。

第五重異象,祥雲華蓋!

妖嬈霞光下,桐吾江水清波粼粼,仿佛萬千星宿閃動其中,空中隱隱出現星河虛影,與江流遙相呼應,氣勢渾然而又幽玄邃美。

第六重異象,星河如練!

東方,日上中天正蓬勃,一輪圓月卻冉冉浮出山巔,升至日旁,清光淩淩,日月同輝!

第七重異象,日月合璧!

七重異象既成,封神敕文上迸射出道道金光,如煙如柱直沖雲霄。自此,天地感應,山川共鳴!仙庭震動,神威自生!

承載著新生神力的玉軸彩帛緩緩飄起,以摧枯拉朽的氣勢,沖破白龍的法力封剿,朝筋疲力盡的青螭巴陵飛去。

“原來欠的是一抹溝通天地的仙人血……”異象紛呈中,印雲墨輕聲低喃,臉色蒼白。

印暄立刻著人取來醴泉為他清洗傷口,以止血藥膏敷塗手掌,用幹凈布條結結實實地包紮起來,心痛地責道:“你這又是在鬧什麽幺蛾子!好啦,朕承認你是仙人,天仙,金仙,隨便什麽仙都成,只別再自殘身體就好!”

青螭張口銜住封神敕文,金光頓時籠罩全身。愈合傷口、彌補元氣、提升境界、充盈法力,仿佛有無窮無盡的神威在體內潮湧,巴陵仰首向頭,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龍吟!

江神落座,無可再移!集聿君勃然色變,怒不可遏道:“人君!你竟敢替天封神!壞我修行!”他棄神力升騰的青螭巴陵不顧,拖著殘破的身軀,張牙舞爪向地面上的禦駕撲去!

怒嘯聲中,巴陵吐出一道幽藍劍光,擊中了困獸猶鬥的集聿君,將他震飛百裏,狠狠重創!隨即長尾一甩,騰雲駕霧追擊而去。

一串金色血滴隨勁風飄來,拍打在印暄的脖頸上。

“邪祟汙了聖上龍體,快打水來!”侍衛們慌忙為他擦拭、清洗,請罪不疊。

印暄擺手道:“無妨,清理幹凈便是。集聿君雖走了邪道,但這畢竟是天龍之血,算不得汙穢。”

“小白狗急跳墻,竟想殺你,小青剛被你敕封江神,這下可饒不得他。”印雲墨笑道,“大功告成。接下來收斂洪水,清理江道退還兩側良田,可就是江神的活計了。”

印暄頷首,吩咐傳旨:“明歲運澤與鄰近三縣徭稅全免。運澤縣令雖不是大才,勉強也算兢兢業業,繼續幹吧,叫他好好整頓綱紀、撫恤民生,不要令朕失望。”

“忙活大半天,可累死我了。”印雲墨哈欠連天,“我要回去高床軟枕,好好補一補眠。”

“你最緊要的是補氣血!”印暄看著他失了血色的臉頰,心中又惱又憐,“先回客棧,叫隨侍禦醫趕緊治傷開藥,你若是又嫌苦不喝,看朕怎麽收拾你!”

(註1:《莊子》、《淮南子》等書中均有“宇宙”一詞的記載,高誘註:“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以喻天地。”

註2:最後一句非作者所寫,援引自宋真宗“謝天書述二聖功德之銘”,特此申明。)

作者有話要說:

“你說這世間人心浮躁,眾生捧高踩低,誰有耐心等到水落石出,看你最後是不是清白?多半是連端倪都還沒看出來,只顧破口大罵後走掉,一輩子當個不明真相的愚夫也便罷了!”

哎,作者可真刻薄,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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