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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問計假托神仙事,回魂只待衣錦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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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舉顥史上最富傳奇色彩的人物,莫過於跨成祖、英宗、明宗三朝的歷王印雲墨。不但在《顥史》列王傳中頗多刻畫,稗官野史裏更是濃墨重彩大加渲染,傳他美姿儀、有異能,乃是天上星宿下凡。而百姓們最為耳熟能詳的,莫過於歷王死而返生、衣錦還朝的奇談。

傳說雲熙二年秋末,一日明宗皇帝起登高之興,攜百官駕臨城東摩天樓,忽見東南方向,山巒間有赤黃兩色雲氣沖天而起,氤氳不息。帝召司天監臺官狄雪英,令他占驗此奇異天象。

狄雪英奏道:“山川皆能吐氣,氣雖虛無縹緲,卻是上天垂象,能定吉兇。自古氣有瑞氣、喜氣、勝氣、妖氣、屍氣、宰相氣、將軍氣等等,種種不同。另外還有天子氣。據史官記載,聖上降世時,慶王府上空有青、黃、赤、白、黑五色雲氣貫入紫微,團團如蓋,現龍紋,結鳳彩,此為天子氣。”

帝問:“狄卿細觀今日此氣,是何征象?”

狄雪英道:“此氣似煙非煙,似雲非雲,郁郁紛紛,觀赤黃二色,狀若龍形,是為瑞氣。瑞氣現,則人君當有祥瑞之事。瑞氣中又有王氣隱隱吐出,直上沖於房心之間,當征祥瑞源於皇室。微臣不揣淺陋,請聖上遣人查探氣現之處,看是否有皇裔流落民間。”

帝便命紫衣衛前往查探,發現東南方向約十裏外的界山山麓瑞氣籠罩。山麓有一座聲名遐邇的道觀,正是禦敕玄魚觀。

玄魚觀主持乃是一代道宗微一真人,見紫衣衛奉召而來,掐指而笑:“時機至矣。”施施然來到禦前道:“瑞氣現於界山,是上天垂意,應氣之人可見天日了。”

帝問:“此瑞氣應在何人?”

微一道:“一字並肩王嫡子,成祖皇帝特賜國姓收為皇裔,歷王殿下。”

語出百官震驚。人人皆知明德年間,歷王十五歲而夭,同年薨逝的還有章承太子,如今十五年過去,何以又出來一個歷王殿下?

帝亦驚異不已。微一取成祖皇帝密詔示帝,道:“先師懸機子早有占算,歷王殿下命照七殺,若不棄姓更名、避世隱居,必有夭亡之虞。帝不忍,便與先師定下一計,假稱歷王夭折,韜光隱晦以避兇煞,又命先師將殿下秘密收留於玄魚觀,待十五年後劫難過去,方能現世。如今時機已至,正是殿下重見天日之時。是否迎接歷王還朝,還請聖上定奪。”

帝擎密詔於手問:“眾卿有何意見?”

百官議論良久,意見不一,或有疑皇裔身份是否屬實。內閣重臣方密率先道:“成祖皇帝遺詔,臣等自當遵從,不從者當以抗旨論。老臣忝居朝堂三十餘年,倘真是歷王,老臣一見便知。”

帝頷首道:“好!擇吉日,眾卿隨朕前往玄魚觀迎接皇叔。”

翌日吉時,帝率百官駕臨界山,但見漫山雲蒸霞蔚,隱約見長虹如臥、光暈潤澤,疑入仙家之境。及玄魚觀,見觀門洞開,一人白衣勝雪,烏發不簪,足踏芒鞋,長袖飄飛,似騰雲駕霧而來,恍惚已至禦前,恭行道禮,但笑不語。

方密仔細端詳,見他容貌俊美而不失清華,儼然與仙逝的並肩王有七八分相類,心中已信了幾分,又看他額間一豎紅痕如印,眉目神態無一不似往昔,更是確信無疑,瞿然叫道:“歷王殿下千歲千千歲!”

幾個老臣見之無誤,亦拜道:“歷王殿下千歲千千歲!”眾官紛紛拜倒,一時“千歲”之聲響徹山麓。

帝親自上前,執手凝噎:“有生之年再見六皇叔,朕之萬幸也!”言罷慨然淚下。當即命人凈水潑街、黃土墊道,以親王隆禮,將歷王由洛陵南門迎入皇城。

不到一日,此事便在京城百姓中口耳相傳,愈加繪聲繪色、如臨其境,把個詐死托生的王爺渲染得有如謫仙,界山玄魚觀的香火更是陡然旺盛數倍不止。

“太假了,”印雲墨一面理著身上新換的親王冕服,一面挑剔地搖頭,“太假了。”

印暄端坐啜飲貢茶,不以為然,“再沒有比這更真的法子了。朕算是看明白了,越是故弄玄虛,就越讓人信以為真,這魏吉祥還頗有些鬼點子。”

“我是說皇上哭得太假了,辣椒味還擦在我袖子上。”

印暄面上一僵,沈色道:“你以為朕看到你這副嘴臉能感動得哭出來?”

“什麽叫這副嘴臉,皇上用詞未免不雅。再說,我的臉有問題麽?”印雲墨湊近他,側面擡起下頜。

印暄迅速別過臉,見架子上一只羊脂玉瓶光潤如頰,不由皺眉。又移目看旁邊一方雕飾祥雲的墨硯,更是心堵。最後不得不闔目仰頭,將杯中茶一飲而盡。放下茶杯後,方才平靜下莫名心悸,淡淡道:“禦前泆行失禮,該當何罪?”

印雲墨笑道:“當回家面壁反省。皇上,那什麽宴會我就不必去了吧,反正就是接風洗塵的意思,我知道就行了。”

“不行。”印暄斷然否決,“你身為當朝王爺,不論輩分地位都是舉足輕重,禮儀方面怎可輕慢。”他頓了頓,又道:“宴會上有的是山珍海味,你不想嘗嘗?”

“我是好吃,但不喜歡被人圍觀著吃。要不,我打包帶回去吃?”

“不準。”

印雲墨咬牙:“我是你叔!好歹給點面子。”

“又不是親的。”印暄斜眼看他:“再說,你從頭到腳哪裏有一點當叔的樣子?”

印雲墨悻然轉身回去,繼續拉扯平整得不能再平整的衣角。

印暄眼中掠過一絲笑意,隨口道:“怎換了件墨藍色的,不穿紅了?”

“皇上當我還是十五歲的輕狂少年?”印雲墨最後整了整九琪金冠,四爪金龍在他的冕服上熠熠生輝,直欲裂帛而去。他上下看了看,問道:“如何?”

“玉樹臨風。”

“我是說這身衣服。”

“不太合身——你能不能再吃胖點?”

印雲墨把玉帶放寬一寸,仍掩不住腰如束素,嘆氣道:“我努力。”

“眾臣都到齊了,起駕吧。”印暄起身。

印雲墨走了兩步,忽然駐足道:“不知今日宮宴,太後是否也在。”

“怎麽,心虛了?”

“這倒沒有,只是三嫂一貫不給我好臉色看,我怕她當場抽我嘴巴子。”

印暄冷冷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三天兩頭往慶王府跑,就算父皇瞞得再緊,母後能不起疑心?”

“這個,這個,她應該不知道。”印雲墨打了個哈哈,“再說,大庭廣眾之下,還得顧著天家臉面不是。”

印暄盯著他,正色道:“知道真相的只有兩種人:死人,和寧死也要守口如瓶的人。父皇的其他兄弟、皇祖父的殉葬嬪妃、當年宮中與王府消失的內侍、朕的乳母尹春娘是前一種;你、我,以及親制皇祖父偽詔的老太監魏吉祥是後一種。除此之外,不會再有第三者!”看守地牢的翊林軍早已被他暗中下令滅了口,甚至監守清曜殿的一眾紫衣衛,他也曾生出過滅口的念頭,只是不忍猝行,尚在斟酌之中。但這些,他並不願讓印雲墨知道。

印雲墨摸了摸下頜,喃喃道:“只怕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事關皇室威儀,若有人散布謠言,當以謀反論。朕便用鮮血白骨砌一道墻,看看透不透得風!”印暄面寒如霜,眼底殺機隱現,不怒自威。

印雲墨微怔,隨後笑著去拍當今天子的肩膀,“好啦,沒影兒的事,犯不著未雨綢繆。”

皇帝看著擱在肩頭的那只絕對算是“僭越”、“犯上”的手,目光沈了一沈,卻又挪開視線,只作不察。

“走吧,聖駕遲遲未至,只怕百官餓著肚子暗中罵我。”

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個德行?皇帝忍不住腹誹,嘴精舌刁、好吃懶做也便算了,你倒是吃胖點給我瞧瞧啊,看著都硌人!

本朝歷代皇子成年即出宮另起府邸,賜封後需至藩地就任,這些藩地大多在偏遠邊疆,可以說是為皇帝守門戶。譬如當今聖上的兄長肅王,便是封藩北疆霧州,與關塞要沖震州相鄰。

歷王因未成年而“病夭”,京中並未造王府,封地也未定,印暄力排眾議,在歷王府建成之前,特賜歷王僦居皇宮。

有臣子搬出祖制諫諍,印暄並不發怒,只淡淡道:“朕若準卿之奏,是讓歷王住出過兩朝天子的慶王府呢,還是謀逆的瑞王、泰王、平王府?亦或是,就住在你府上?”嚇得那臣子兩股戰戰,伏地稱罪,再不敢多言。

於是,印雲墨的臨時住處便從清曜殿搬到了宛寧宮,相隔不遠,景致卻大為豐美,人氣也旺了許多。最可心的是,門口沒了監守的紫衣衛,只要不是後妃居所,來去自如。

宮人忙活著布置,印雲墨閑來無事,也不要人跟隨伺候,揣著袖口四處溜達。遠遠見一隊紫衣衛過來,見到他齊齊跪禮:“王爺千歲。”

印雲墨微微頷首,吩咐為首的紫衣衛郎將:“你過來,本王有事交代你辦。”

那名郎將面上沈郁之色一閃而過,低頭道:“卑職遵命。”

他尾隨入了宛寧宮,轉進一間無人內殿,見印雲墨停下腳步,便如木樁般站定不動,低眉斂目一聲不吭。

印雲墨側著頭看他,忽然嗤笑一聲,“真成木頭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姓名麽,如今該明白不是姓黃名舒了罷。”

左景年雙膝跪地:“卑職以下犯上,冒犯王爺千歲,請王爺責罰!”

印雲墨繞著他踱了兩圈,不緩不急地道:“何止是冒犯,你都鉆到本王被窩裏去了……你說,這事兒若是捅到皇上面前,該當何罪?”

左景年攥緊了拳頭,將前額低伏於地:“卑職萬死莫贖其罪!請王爺當場賜死,萬不可上達天聽,以免王爺聲名受損。”說罷抽出腰間奉宸刀,雙手奉於頭頂。

印雲墨接過刀,在手中舞弄幾下,見左景年毫無反抗之意,只俯首待死,登時大笑著拉起他,“開個玩笑罷了。被我熏染這麽久,鐵樹都開花了,你怎麽還一點長進都沒有,說什麽都當真。”

左景年怔怔看他,“王爺,卑職……”

印雲墨眉一挑,“卑什麽職,當初不讓你自稱‘在下’,如今反倒變本加厲了。我最後給你次機會,若是叫錯,你就永遠別想再見我——叫我什麽?”

左景年低低道:“王……公子。”

印雲墨板著臉:“我不姓王。”

左景年心一橫,咬牙又叫了聲:“公子!”

印雲墨朗聲而笑,將奉宸刀送回他腰間刀鞘內,“對了!只有我們兩人時,我是公子,你是景年。記住了麽?”

左景年心中百感交集,胸口仿佛被一塊滾燙的大石堵住,連呼吸中都帶著酸澀的熱意。“記住了。”他鏗然道,擡頭直視印雲墨。

只是這一看之下,正有如冰雪當頭傾倒——面前金冠華服、口角含笑的男子,若是再豐腴幾分、再年輕幾歲,分明就是夢中少年阿墨的模樣!

歷王……印雲墨……阿墨……他怎麽就沒想到呢?!光是聽聞清曜殿中人的真實身份乃是當朝皇叔,便已令他心亂如麻,徹夜難眠,只恨不得遠遠地避開去再不相見,可又忍不住遠遠地偷看他的身影輪廓。如今這一驚人之念,更是如同一把利刃直插胸腹,攪得五臟六腑支離破碎、劇痛難當。

阿墨阿墨,他究竟是不是阿墨!如若不是,天下真有這樣巧合的容貌?如若真是,他又為何一無所知,仿佛全然不記得夢中之事?難道他真不記得,正應了那句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還是說,他根本就不願與他相認,相逢只作路人面?

左景年面無表情地立著,分辨不出心中是惱是苦、是傷是痛,只覺整個人都木然如死了。

“怎麽了?”印雲墨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魂兮歸來。”

“……沒事。”左景年長而微弱地吐了口氣,面上異乎尋常的平靜。

“回過神來就好,”印雲墨笑著輕拍他胳膊,“我怕你就這麽僵死了。”

隔著厚實的秋衣,左景年依然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宛如自己在夢中抱著阿墨時懷中的熱度一樣。他胸口猛揪,不禁後退了半步。

印雲墨似乎並未察覺他的微動,猶自沈吟:“王府至多半年可建成,屆時我便不得隨意出入皇宮,恐怕一年也見不到你幾次面了……要不,我想個法子,從皇上那兒將你討過來?”又搖了搖頭道:“不可不可,這不是誤了你的前程!唉。”

左景年覺著凍僵麻木的胸口仿佛春陽烘照般,因他的幾句話又有了覆蘇的溫暖,沖口而出:“我願意!”

“什麽?”

左景年深吸口氣,堅定地道:“我願為公子效命。什麽前程功名,於我而言不過是浮雲,只要公子不嫌棄,我願終身為公子驅策。”

印雲墨深深看他,目中滿是欣慰與喜悅,忍不住伸手擁住他,用力地抱了一下。“多少年了,一點都沒變。”他喟然長嘆。

左景年僵在他懷中,霎時心跳如鼓,渾身血液都沖到了頭臉,在耳邊嗡嗡作響,哪裏聽得清這句低語。王爺……公子……阿墨……他思緒驟亂,竟張口結舌不知該叫什麽好。

幸而印雲墨很快放開他,“你若真願意,我會想辦法。”

左景年籍機後退兩步,這才喘了口氣,只覺連耳根都燒熱起來,拱手掩飾道:“一切聽從公子吩咐。”

印雲墨道:“你先回去當值,久了恐惹人生疑。”

左景年點頭,心中有些悵然,棧戀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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