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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投築惟願仇得雪,身死只恨志未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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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太過突然,在場侍衛竟無一人提前洞察。電光石火間,印暄以退為進,做出了一個常人反應不及的動作——他以椅腿為支點,將椅背猛向後一傾,看上去像是以身迎刃,實際上卻利用椅背窄小的鏤空圖案格住了匕尖,產生了瞬間的停頓。

這一瞬間的緩沖對高手而言足以,離皇帝最近的一個紫衣衛飛身而起,人影尚在空中,刀鋒已然出鞘,案上殘燭映照,反射出一帶寒光,正正投在刺客雙目。

杳兒本能地以袖遮眼,右手匕首憑印象中的位置再度刺出,可第一手先機已失,印暄藉機掀倒座椅,翻身而走,侍衛立刻蜂擁而上,將他團團護住。

同時半空中刀氣已至,杳兒不得不以匕相格,與他陷入纏鬥之中。那名首先發難的紫衣衛不僅反應最快,武功也奇高,無視她輕詭刁毒的路數與以命搏命的打法,數招之內便擊飛淬毒匕首,並以刀柄連破重穴,輕易震傷了她的肺腑。

杳兒哇的吐出大口鮮血,同時雙腿環跳穴一麻,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無論如何掙紮,也再起不得身。

那紫衣衛刀尖一振,抵在她頸側脈管,再進半寸便是血濺三尺。

滿室驚魂甫定,眾侍衛齊刷刷跪倒:“臣等護駕不力,罪該萬死!”

“事發突然,始料未及,罪不全在爾等。但爾等若不以此為戒,提高警覺,下次就等著以死謝罪吧!”印暄沈聲道。侍衛們聞言無不悚然惕然,叩首謝恩。

印暄轉而俯視杳兒,冷冰冰道:“你是何人,為何要行刺朕?”

杳兒面白唇青,目光怨毒地瞪著他,咬牙一聲不吭,猛地將頸子向前一送,意圖就刃自戕。

制服她的紫衣衛眼疾手快,迅速將刀尖回撤幾寸,叫她撲了個空。

“看來她是死活不招了,還是我來替她說吧。”印雲墨籠袖走上前,淡淡道:“她叫黃姚,是前吏部尚書的幼女,至於行刺動機嘛,皇上應該已經知曉了。”

“黃姚?”印暄有些意外,“那方才的陸名延又是誰?”

“陸名延或許就是陸名延。宮內的太醫和咒禁師,都是層層篩選、嚴格甄拔而來,家世甚至要追查到祖上三代,哪有那麽容易偽造身份?入選宮女的條件則會放寬,且來自各地,人數眾多,若有心之人想假造身世名姓混入,倒不是太難。”

印暄一點即透,立刻反應到:“照你這麽說,陸名延無故刺駕,臨死前又為她遮掩身份,一力扛下全部罪行,便是受這黃姚的指使了?”

“很有可能,至少他們兩人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系。”印雲墨轉頭望向委頓於地的少女:“黃姚姑娘,我好奇的是,你既不懂術法,也沒有任何權勢,又是如何讓陸名延聽命於你,甚至不惜暴露修行界禁忌的降師身份?”

杳兒恨然看他,嬌憨天真的神態在蛇一般的冷酷眼神中消失無蹤,“若非你壞事,我已大仇得報!此番行刺,我早做好了與狗皇帝同歸於盡的準備,就算千刀萬剮,我也什麽都不會說的,你們就慢慢猜疑去吧!”

“你不說,我未必就猜不到。美貌少女想令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聽命於她,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法也不過一個。你的嘴或許能嚴守秘密,身體卻不會。”印雲墨上前兩步,俯身伸手搭住了她的腕脈。

杳兒慌忙甩手,但已來不及。面前這個眉目流麗、意態疏懶的男子牢牢把住她的脈門,笑吟吟道:“脈象回旋流利,圓滑如滾珠,是喜脈呀,恭喜恭喜——得有兩三個月了吧?”她狠狠咬住嘴唇,越發兇狠地讎視他,手指縮進袖口裏。

印雲墨抽手起身的瞬間,旁邊始終全神戒備的那名紫衣衛猝然刀尖一點,在少女慘叫聲中將她的手背釘在了地磚上。“你還敢禦前行兇,暗器傷人!”那紫衣衛含怒道。

印暄聞言心中一凜,見她指縫間落下幾枚幽藍細針,頃刻將汩汩的血流染作烏紫色,又望向背對著她的印雲墨,忽然生出一股自身遇刺時都不曾如此強烈的心驚肉跳與後怕,叫他手心一片冰涼。

怒氣如朔風卷雲湧入眼底,皇帝厲聲道:“來人!拖下去,斬立決!”

印雲墨拱手求告:“請聖上從輕,留她全屍。她腹中胎兒已成形,若母體死無全屍,嬰靈受刀斧煞氣沖撞,輕則難入輪回,重則化戾作怪。”

印暄餘怒未消地瞪他一眼,停頓片刻後,方才勉強道:“準。改絞刑,立刻行刑!”

幾名紫衣衛一聲喏,隨即將黃姚拖出了內殿。

“謝皇上。”印雲墨躬身道。

印暄不搭理他,轉而問那名立了大功的紫衣衛:“朕看你有點眼熟,你叫什麽?”

“回皇上,微臣紫衣衛校尉左景年。”

“左景年……朕記得你,行事知進退有分寸,身手也不錯,是個人才,如今又立下救駕大功,朕要封賞你。傳旨,擢左景年為紫衣衛郎將,俸祿升三級。”

左景年連忙叩謝:“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印雲墨在旁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麽?”皇帝側過頭逼問。

“沒什麽。”

“朕明明聽見了,你敢欺君?”

“臣不敢。臣是說皇上處事公正、賞罰分明。”

“朕知道你拐彎抹角想說什麽,邀功請賞也得看朕願不願意給。”皇帝冷哼一聲,“這輩子你就給朕老實待在清曜殿裏,少出來禍害眾生!——左景年。”

“臣在。”

“你帶幾個人,把他給我押回清曜殿去,嚴加看守。”

“……臣遵旨。”

出熙和宮後,左景年命其餘紫衣衛先行,自己則有意落在數丈之後,壓低了嗓音對印雲墨道:“公子,算我求你,你就別故意挑釁皇上了!”

“啊呀,被你看穿了?”印雲墨笑道,“我跟你說過,小皇帝的心思沒那麽簡單,你看,我猜對了吧,他壓根就沒打算讓我將功贖罪。”

左景年眼裏隱隱浮起怒意:“公子你——你不惜冒觸怒天威之險,就為了向我證明你的觀點?你這人真是……”

“真是怎樣?”

“真是……你就少讓人操點心行不行!”

印雲墨笑瞇瞇地握住他的手:“能讓左大人為我操心,在下三生有幸。”

饒是左景年木頭性子,也氣得一甩手,大步流星前行,將他撇在後面。

印雲墨也不惱,猶自笑瞇瞇、慢悠悠地尾隨在後。

走了一段路,左景年忍不住回頭看,見印雲墨越落越遠,似乎步履有些不太利索。他猶豫了一下,回頭走過去問:“公子不舒服?”

“唔,連續站太久,膝蓋疼。”印雲墨不以為意地答,“多少年在地牢裏落下的病根,要變老寒腿啦!沒事沒事,左大人先走一步,我保證不逃跑。”

左景年眉一皺,不由分說地攙住他,將他半邊胳膊環在自己肩頸上,小心地慢步而行。

“公子醫術高明,怎不給自己開個方子調理調理?”

“開啦,病去如抽絲,哪有這麽快見效的,又不是仙丹。啊,說到仙丹,我想起來了,我藏了本古方,專治疑難雜癥,但需以道家外丹的煉丹之術煉制。可惜這方面我粗疏不通,還是等將來遇見會煉丹的有緣人再說吧。”

外丹……煉丹術?左景年驀然想起,家破人亡前父親千叮萬囑他妥善保管的那個包裹,還埋在那座破敗山神廟後的槐樹下,忘了去取。父親曾說過,這些丹書是祖傳之寶和幾代人的畢生心血,望他日後好好修習。可惜家中出事時他還年幼,如今該是將那個包裹挖出來的時候了。算一算,竟已過去十五個年頭了!十五年,夜夜夢中相會,一夕遽然別離,阿墨……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你,如果有,你又身在何方?阿墨、阿墨……

左景年心底情思暗湧,發出了一聲無法抑制的長嘆。

印雲墨轉頭看他英俊而堅毅的側臉,怔忡片刻後,一絲寬慰的微笑在唇邊轉瞬即逝。

他擱在左景年肩膀上的手安撫似的拍了拍,輕聲道:“別憂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啊,公子說什麽?”左景年回神道,“公子知道我憂心什麽?”

“我是說我的腿,不然你以為我在說什麽?”

“不,沒什麽……夜裏我想辦法進殿裏來,試試能否運功為公子疏通經絡。”

“左大人對我情深意重,在下只恨未生成女兒身,不能以身相許。”

“……”

公子是否百無聊賴,所以常以戲弄我為樂?左景年很想如此問他,但又實在不想聽到個“是”字,只得無奈地緘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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