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濱

冬季，  雪後初晴的橫濱展露出格外溫柔的一面。積雪掩蓋所有，帶著點泥濘的黑色道路上，往來車輛也比平日少了許多。太陽掙紮出陰雲包圍，  黑白二色的世界一下子鮮活起來，在陽光滋潤下仿佛被一點點註入靈魂般逐漸蘇醒。

鴉雀落在枝頭抖動羽翅，顫巍巍的積雪隨著動作簌簌落在行人肩頭。“中招”的人大多先是嚇得縮頭，緊接著小小聲咕噥幾句，抱怨之後又都會心一笑——這樣美好的一天，心情也跟著越來越好，就像五顏六色的氫氣球，輕飄飄越飛越高。

“哇啊！”一只手還保持著拉門動作的吉田脖子裏進了點積雪，  冰涼醒神，  嚇得他一抖。顧不得衣領裏的濕意，青年就著門口的腳墊跺掉鞋上攜帶的泥濘，低頭向後廚員工室趕去。

趁著這會兒客人不多，  他要和前輩完成交接班，然後從下午一直工作到打烊。

雖說三、四點正是喝下午茶的時候，奈何這家店的位置略有些偏僻，  客人不多，除了正在交接班的兩個店員外就只有角落裏坐著個長發女人。

她面前的杯子已經空了，  正低頭翻看著什麽，並沒有叫續杯。換過侍應服，吉田走上工作崗位開始清點上午收銀，忙裏偷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心裏感嘆這頭茂密的長發可真讓人羨慕。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女人動了動，露出珍珠般白皙的皮膚與平和漂亮的眼睛。原來她正在認真閱讀手中書籍，  手指翻過書頁的動作仿佛歲月無聲流淌。

“！”

直到眼前一陣陣發黑，吉田才意識到自己盯著陌生客人看得忘了呼吸。他勉強挪開視線低下頭，呼吸急促卻又努力控制著不想讓自己發出太大動靜——別被她察覺此刻的失態了呀！

這樣美麗的客人，怪不得一向吝嗇的前輩也不願意過去暗示時間。

生怕被她討厭。

就這麽一邊走神一邊工作，五點之後人才逐漸多了起來。角落裏的客人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還好沒多久她又加點了杯飲料就那麽擺著，讓吉田不必糾結於該拿何種態度提醒她不要總占著座位。

玻璃門開了又關，三個青年魚貫而入，走在中間的男士明顯認真打理過自己，可惜無論他如何努力微笑也沒法完全掩飾神情中的緊張。相比之下另外兩位看上去可就放松多了，還能拍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慰。

應該是三人聯誼……中間那個男子約了心上姑娘，為了不顯得太過刻意尷尬還帶了兩位朋友。一般來說對面也會有三位女士赴約——萬一要是發生什麽狀況也好仗著人多勢眾含糊過去。

這種常見的約會模式吉田見得太多。下午天氣好轉，客人們不會在店裏坐太久，喝過飲料簡單商量下行程就會離開——翻臺率高的話營業額就會比較好看，對於打工社畜來說沒有什麽能比工資卡上增加的數字更溫暖人心。

真希望這樣的客人能多來幾桌。

女士們還沒來，一個青年用手肘捅了捅另一個，示意他往角落裏看——對於無聊中的男人來說，還有比單身又漂亮的女士更能引起共鳴的話題嗎？

“餵，快看，那邊。你今天約的妹子和她比起來怎樣？”

好兄弟就要分享，第二個人不甘寂寞，轉過身捅了捅緊張到手指發白的同伴。

於是三個年輕人一起扭頭去看坐在角落裏閱讀的長發女人。

她穿著駝色毛線開衫外套，桌面下柔軟的白色長裙滾著珍珠一樣的光澤。女子並不像時下的時尚達人那樣渾身上下叮叮當當自帶背景音樂，手腕、手指、耳垂和脖子，無論哪裏都沒有佩戴裝飾品，反而有種樸素簡潔的寧靜美感。

明明是個溫柔秀麗的大美人，偷偷圍觀她的人卻沒有一個敢上前搭訕，生怕攪壞那一池閑適寂靜。

不過這都不妨礙小圈子裏的竊竊私語。

“快點告訴我們，你今天約得妹子，能達到那個水準嗎！”

約人的青年看了一會兒轉回頭去:“差不多吧，也許差了點，但是美的標準是不一樣的。x醬在我心裏就是最好看的樣子！”

他的朋友們低聲吐槽了一句，三人一起悶悶笑著，充滿期待。

吉田抱著托盤滿臉堆笑的應上去:“三位客人，請問想要點些什麽？”

“哦，單子給我們看一下，等下再點。”

“好的，請慢慢看。”

侍應回到吧臺，目光忍不住一再往角落裏飄。

坐了兩個多小時的女人忽的擡起眼睛。

啊！目光對上了！

青年只覺得大腦突然罷工，茫然迷蒙如墜濃霧，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很想做點帥氣的事給她留個深刻印象，但又絕望的發現自己竟是如此平凡。

先別慌！努力拿出職業精神！對，就這樣，要笑得得體殷勤又不諂媚，不卑不亢……

——矢田吹雪知道那位服務員小哥打從走進吧臺後就時不時看過來。人家只是看，目光清澈含蓄也沒什麽不好的企圖，她還不至於說連看都不能接受被人多看幾眼。

但是這個仿佛顏面神經失調的僵硬表情配上同手同腳的動作就……就真的讓人忍俊不禁。

含笑的眼風無意間掃過吧臺旁的高腳凳，微笑著重新低下頭的女子完全沒註意到坐在那兒的人突然挺直脊背，看上去就像爆竹燃盡後噴出來的小簇紙花似的突兀。

她是不是喜歡我？

狀似沈思的男人很怕被人發現自己恨不得把眼睛黏在那條白色長裙下露出的精致腳踝上，一會兒瞟一眼，一會兒瞟一眼。

她就是喜歡我的吧？不然也不必笑著故意往這邊看。

他從不遠處的自助餐具盒裏摸了把寬背勺子出來，借助背面的反光細細觀察——二十多歲，不會超過二十六歲，皮膚和體態都保養得很好，氣質優雅，看上去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樣子。著裝並不是嚴謹的ol制服，簡單舒適材料卻很講究，沒有故作性感的暴露，但又不像家庭主婦那麽保守。

當然啦，這個時間點上主婦們可沒有閑情喝咖啡。

總而言之，有錢、又有閑。

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情人！她的財富足以幫他打開通向社會頂層的大門，她的美貌足以滿足他的虛榮心，溫柔的性格與纖細的模樣又足以作為話題被拿出來反覆討論。

最能體現男性魅力的證明，也就只有情人的數量與質量了。就算偶爾遇上分不清游戲與現實的特殊品種也沒關系，女人而已，為了爭奪那個“真愛”的名頭自己就會鬧起來，他只需要站在旁邊勸一勸，什麽也不必做就能毫不臟手的解決掉。

只要別遇上惹不起的那種。

他確定自己從沒在上流圈子裏見過這個女人，也就是說，她並不是惹不起的千金大小姐。

男人迅速確定了攻略新目標的計劃，他放下勺子，擡手招呼侍應:“您好，點一份紅絲絨蛋糕，送給那位穿白裙子的小姐。”

說著還塞了張紙幣過來充做傳信小費，期待信鴿能看在錢的份上說些好聽的。

吉田頓了一下，躬身應道:“是……”

他心裏想說“請不要騷擾別人”，但又缺乏這樣去做的勇氣。因為他需要這份微薄的薪水養活自己，他不敢激怒任何一位客人。

正在此刻，三個女孩結伴嘻嘻哈哈推開玻璃門，為首那個看了一圈瞄準先來的那三個青年:“抱歉，我們來晚了。”

大門開了又關，開了又關。門上掛著的銅鈴聲音清脆。

“對不起，有幾個路口被封鎖了，不知道發了什麽。我們看到附近有些黑西裝行動，只好換條路過來。”

十幾分鐘並不是讓人難以接受的等待，且不說對方事出有因，就算故意拖延男士們為了表現自己也不會揪著不放:“沒事沒事，有誰受傷嗎？喝點什麽？”

“沒有啦，只要不去主動招惹，我們這種普通人也不會遭遇什麽，哦？”

六個人坐在咖啡廳正中間的長桌一頭，背後就是緊鄰吧臺的一排高腳凳，跟在三個女孩身後進來的另一個人坐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座位上。

她戴著頂壓低帽檐的漁夫帽，五官藏在劉海陰影裏，只有擡手撫起發絲時才能看到頸側有一處凹凸不平的皮膚，以及手腕上凸起的狹長斑塊。

矢田吹雪被聲音吸引著擡起頭，她看著這位陰沈客人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傷得這麽重還從醫院偷跑出來……

門再次被人推開，拎著新款包包的成熟女性走進咖啡廳，臀部隨著行動款款搖擺，步伐婀娜多姿。

中間那三個來約會的男士裏有兩位忍不住看了她好幾眼，看完又小心翼翼往某個安靜的角落裏瞥——今天真是幸運，先是一個溫柔純潔小姐姐，又來一個信息素爆炸的肉食系惡女，男人的幻想莫過於此。

女王高傲的擡眸掃了一圈，很遺憾沒能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發現任何值得投以關註的目標。最終她的註意力落在戴著漁夫帽的女子身上，緩緩走到她面前。

“怎樣？我說的沒錯吧。”她將包包扔在環狀卡座裏，隨意往下一倒，根本不在乎疊起的雙腿是否走光。

包臀短裙隨著動作向上皺縮，女人不閃不避，索性解開皮草外套的扣子，露出裏面成套的v領低胸襯衣——雪後初晴的天氣裏穿成這樣出門，也不知道她是冷還是熱。

這是種針對同性的示威，譬如公孔雀互相亮出尾羽。

矢田吹雪對女人之間的戰爭沒有興趣，收回視線繼續閱讀手裏的書籍。

“小姐，您的紅絲絨蛋糕。”吉田惴惴不安的將甜點端給客人，既希望她能拒絕又不想她拒絕。

如果她像外表那樣純潔無瑕就好了，讓人覺得這個世界並沒有想象中糟糕；但是被拒絕的男士卻很有可能將怒火傾瀉在無辜的侍應頭上……

她擡起眸子安靜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彎起眉毛微笑:“侍應的工作並沒有你想象中那樣重要。”

“歡？”

吉田楞住了，她溫潤的目光就像是箱根的溫泉，不知不覺滲入靈魂。即便被看得一清二楚沒有任何秘密也不會讓人覺得惱火。

青年鼓起勇氣，壓低聲音提醒她:“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坐在長桌的六個年輕人突然尖叫，吉田顧不上繼續說完話，急忙轉身:“請問需要……”

來不及將話說完，就見戴漁夫帽的客人和坐在對面的女性同時倒在地上。

“怎麽辦怎麽辦！啊！先叫救護車！”他慌慌張張從上衣內袋摸出手機撥通，不等說明地點，那位坐了一下午也沒動地方的女士快步走到倒地二人身邊檢查。

“直接報警吧，瞳孔全散了，兩個都沒救了。”

她放下開了強光的手機冷靜道:“麻煩大家不要動，免得無端惹上嫌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