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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面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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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之前,張惟昭回到了乾清宮,先到懋勤殿向陳祐琮打了個招呼,然後到逸仙殿更衣。剛剛換好衣服坐下來喝茶,陳祐琮就從殿外進來了,直接走到張惟昭坐著的地方握住她的一只手。

殿裏服侍的人連忙都退了出去,陳祐琮握住張惟昭的手把她拉起來,緊緊抱進懷裏。

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就是如此吧!

“明天一早,你還跟我去上朝!我去聽政的時候你就在後邊等著我!”陳祐琮在張惟昭耳邊執拗地說。

張惟昭拍著陳祐琮的後背,仿佛是在拍哄著一個小孩子。

陳祐琮的性格表面上是平和穩健的,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隱藏著異常執著和熱烈的部分,只是在以往嚴酷的環境中沒有機會充分表現。

這一部分,其實是他和陳見浚最為相似的地方。

陳祐琮捉住張惟昭的手放在自己的兩手之間,再次確認道“跟我去,好嗎?”

張惟昭直視著他的眼睛道“從明天開始,我不再去跟你上早朝了好不好?”

“為什麽?”陳祐琮的眉頭擰了起來。

“因為,我希望能有時間籌劃自己的事情。”張惟昭想擴大女學,還想建立產育醫院。

“好,好的,是的,你有自己的事情。”陳祐琮松開手站了起來。在屋子裏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你在不安,是嗎?”張惟昭問。

陳祐琮不說話。

“你為什麽這麽不安?我只是不陪你上朝,但我就在宮裏,離你不遠的地方,你一下朝就能看到我了。”張惟昭站起來,走到陳祐琮身邊,仰起頭看著他。

“我覺得我不對勁兒。”陳祐琮過了半天才勉強笑一笑道。

“哪裏不對?”張惟昭問。

陳祐琮坐了下來,讓張惟昭緊挨著他坐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帶著一種羞愧感說道“如果你不在我身邊,我就會不停想到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什麽不好的事情?”張惟昭繼續問。

“太不吉利了,我不想說。”

“你不說的話,就會停止不想這些事嗎?”張惟昭卻不放松。

“停止不了。”陳祐琮想了一想說“我有時候會嚴禁自己去想,可是不自禁那些場面就會跑到我眼前來。”

“這些東西,如果你試著講出來,也許它就會消散了。”

“真的嗎?”

“你可以試試。”

“好!”陳祐琮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才又睜開眼睛說道“如果我看不到你,我就覺得你會死。”說道這裏,陳祐琮的聲音開始有了一些輕微的顫抖。“我會想到,如果你不在我眼前,也許就會有人在你湯裏放毒,也許是茶裏,也許是水裏。我會想如果我離開你,等我回來的時候,看到你七竅流血躺在地上,我要怎麽辦?”陳祐琮的手也開始顫抖。

張惟昭緊握住陳祐琮的手說道“這不是現在,是過去。發生在淑妃娘娘身上的事情,不會再發生在我身上。”

“我知道!我知道!”陳祐琮苦笑道,“但是我管不住自己的腦袋。”

張惟昭想了一想問道“你現在的生活,與你在淑妃娘娘身死之前的生活有什麽相似的地方嗎?”

陳祐琮低頭沈吟,過了片刻道“有的。那時候,我常年被藏在安樂堂裏,不見天日。母親還要當值,不能時時陪著我。我自己一個人呆著的時候,覺得異常孤獨,常常在心中向神明祈禱,如果哪一天,我不用再躲藏,母親也不用當值,能夠光明正大的天天陪著我就好了。”

說到這裏,陳祐琮停了下來,似乎要積蓄力量,才能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神明似乎是聽到了我的祈禱,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先帝認了我做兒子,封了母親做淑妃。我終於不用再躲藏,母親也不用去當值,能夠天天陪著我。我那時候真的是非常開心,開心得覺得那些好日子好似不是我的,而是我偷來的。果然,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陳祐琮胸膛起伏,過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道“如今,我們在一起,我很歡喜,平生再沒有這麽歡喜過。但是,這歡喜卻又讓我感到不安。”陳祐琮說道這裏,卻不願意再說下去,只把張惟昭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裏。

張惟昭長嘆一聲,站了起來,把坐在椅子上的陳祐琮的頭攬在了自己懷裏,一遍又一遍地輕聲說“這是過去的事了,這不是我們現在的生活。歡喜並不必然聯系著痛苦,過得快活也不會遭遇天譴。”

陳祐琮抱住張惟昭的腰,把臉深深埋在她的懷裏,讓自己的胸腔裏都充滿她的氣息。這是他最喜歡的時刻,他的痛苦張惟昭總是能夠看見,能夠抱慰。兩個人親密無間,仿佛合二為一。

但是,一旦感覺到這種極度的滿足的時候,總有一些不安的情緒隨之升起。這種不安到底是什麽呢?陳祐琮努力在心中捕捉。他朦朧中有一種感覺,似乎這種融合無間的時刻,都是出現在他袒露痛苦,而她療愈抱慰的時刻。而他的不安則在於,每當張惟昭出現悲傷抑郁的情緒的時候,她總是需要一個人呆著,而不是來找尋求他的安慰和幫助。

真的是這樣嗎?為什麽會這樣?陳祐琮覺得自己要好好想一想這個問題。

這次交談的後果是,張惟昭又開始陪著陳祐琮上朝。

皇後只中斷了一天,就又開始陪著皇帝上朝了,讓很多人憂慮加重。

這下連謝遷也有點坐不住了。他是對陳祐琮有很多期待的,他期待陳祐琮能成為大炎的中興之主,挽回大炎在陳見浚執政期間連續顯現出來的頹勢。既然要做明君,就不能如此兒女情長。連上朝都要帶著皇後,這對於樹立殺伐決斷的英明君主形象是很不利的。

謝遷當然私下裏勸過陳祐琮,陳祐琮答道“太傅,朕並沒有給過皇後的家人超過規格的禮遇,也沒有耗費國庫給她購置珠寶首飾,搭建七寶樓臺。她只是來陪朕走過這一段上朝的路,再陪朕走回去。她從來沒有踏進過朝堂一步,也不曾幹預政事,這怎麽就和國家、天下掛上鉤了?這是朕的家事而已。”

知道這時候是難以勸動陳祐琮的,謝遷就暫時不言語了。

謝遷難以直接勸動陳祐琮,於是就開始轉而在張惟昭身上下功夫。他通過張巒和連氏,將一封書信送至張惟昭手中,請張惟昭註重自己身為皇後的風範,作為皇後要端莊持重,堪為女德表率,而不要學那些寵妃的手段,使皇帝沈溺於兒女私情。

差不多在同一時間段,太皇太後也在張惟昭陪著她散步的時候,向張惟昭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剛剛開始陪陳祐琮上朝的時候,張惟昭也覺得這種舉動應該是不太合乎這個時代的法則的。但她對這些法則並不敏感,所以也沒有十分放在心上。但是在接二連三接收到這樣委婉的警告之後,張惟昭開始真正意識到,原來她和陳祐琮的日常生活,會牽動那麽多人的神經。

那種被叫做皇家規矩的東西,是如此細密地滲透在紫禁城生活的一點一滴中,規定著君臣、夫婦和主奴的界限。

因為他是君,她是臣,他是乾,她是坤,所以她就不能僭越,他也不能對她表達出過多的熱情。因為如果他對她的情感太多,就容易受她反制,亂了秩序。

但是人的心有自己內在的秩序,這種秩序不會因為外在法則的硬性要求而改變。

陳祐琮在新婚之際被觸發了早年的心理創傷並不奇怪,因為愛情是非常具有穿透力的東西。

多年以來,陳祐琮的創傷都被深藏在他的好孩子的人格面具之下,面具有多厚,創傷就有多深。但是和張惟昭的親密相處使他有機會打開面具,坦露真實的自己,而那些創傷也都一一暴露了出來。

張惟昭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盡可能地陪伴他,為他創造一個安全的空間,等他的創傷慢慢愈合。

但是,張惟昭的這種想法,顯然沒辦法得到大多數人的讚同,包括太皇太後和謝遷。

謝遷見第一次上書,沒能勸動張惟昭,又再一次借張巒和連氏之手遞信。這封信就不再那麽客氣了,而是相當直白地說,皇帝最近行動欠妥,皇後應該反省自己是不是婦德有虧。因為一個品德高尚的皇後,會對皇帝直言勸諫,而不是去引誘和放縱皇帝不恰當的言行。

而太皇太後也找機會跟張惟昭說,讓她不要縱著陳祐琮胡鬧。她知道陳祐琮和張惟昭都是好孩子,不要因為新婚情熱犯糊塗,而亂了禮法。

這兩件事,讓張惟昭發現了她自己的一個認識誤區她以為她是了解這個宮廷的。但以往的那些了解是旁觀者的了解,當她自己身處其中的時候,感受原來是如此不同。

她好像突然有些明白陳見浚和金鈴兒為什麽會有那些偏執的舉動了,因為“正常”的空間值太狹窄了,並沒有給他們的選擇預留位置。

來自謝遷和太皇太後的批評,都是出自“為你好”的目的,而這個為你好,卻帶著巨大的壓力。這種來自親近的人的壓力,殺傷力一點也不弱於來自敵對陣營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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