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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凝視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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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惟昭感覺自己又一次陷入困頓之中,在這個全天下人都認為她正沐浴“皇恩”,被無邊的“榮寵”包圍的時候。

以往她遇到的困難都是來自外部的,她的回應無一例外是抗爭到底。而這次的壓力卻是來自“內部”,來自曾經給過她溫暖和包容的太皇太後,來自於曾經的盟友謝遷。

她應該怎麽做?

無視太皇太後和謝遷的要求,做自己認為對的事?與他們爭論,認為隨皇帝上朝的事情只是屬於宮闈私事,與朝政無關?

但實際上,張惟昭也知道,在這個時代,發生在皇帝和皇後身上的事情,無論大小,都有可能被賦予象征意義,與家國社稷聯系在一起。因此她能理解謝遷和太皇太後的不安。

或者“勸諫”陳祐琮咱們這樣做已經引起了爭議,需要適可而止?

可是,她卻知道,陳祐琮以前一直過著十分壓抑的生活,遭受過非常嚴重的創傷,而他現在的所做作為,正是他尋求療愈時必然經歷的過程。

陳祐琮生命中有過兩次極度暗黑的時刻,第一次是在他六歲,好不容易被放出了安樂堂,卻痛失母親的時候;第二次,是陳見浚臨終之前幾次三番考慮廢太子的時候。

關於第一次的失母之痛,張惟昭和陳祐琮不止一次討論和處理過,通過沙盤游戲、談話治療和家庭系統排列。

而第二次的廢太子事件,張惟昭和陳祐琮還壓根兒沒有討論過。或者進一步說,陳見浚和陳祐琮的父子關系,張惟昭和陳祐琮根本沒有觸動過。

在張惟昭看來,陳祐琮如今在親密關系中極度沒有安全感,當年季淑妃的被毒殺身亡固然是一個原因,而陳見浚和陳祐琮的關系卻是另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

陳見浚對陳祐琮的影響是十分巨大而且覆雜的。父子關系這麽重要的議題,為什麽沒有在陳祐琮和張惟昭的談話中呈現過?

因為陳祐琮對陳見浚的感情中包含著世俗所不能容忍的成分,導致無論陳祐琮還是張惟昭都在有意無意回避這個問題,以免觸及這個問題會帶來難以承受的沖擊。

比如,張惟昭覺得現在她還不能去問

你是不是恨你的父親?因為是他的不作為導致了你母親的死亡,你成長的艱辛。

你有沒有過弒父的念頭?因為只有他死了,你才安全。

歷史上不乏殺父弒兄而繼承大統的君主,前者如楊廣,後者如李世民,因為皇帝和太子之間雖然有父子之情,同時也存在競爭關系。在有的時候,這種競爭是那麽殘酷,必須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才行。

陳祐琮面臨的現實就是,只要陳見浚沒有死,那他就仍然是不安全的,因為陳見浚還有其他的繼承人,只要什麽時候陳見浚對陳祐琮不滿意了,就可以替換掉他。而陳祐琮被替換掉的結局大概率是死亡。

所以,任何一個人,在面臨這種場景的時候,都必然會想到如果他死了,我就安全了,或者說我就解脫了。這是人性。

但這種人性的真實,在大炎這樣處處強調孝悌的社會中,根本無法表達和呈現。無法呈現的心靈內容,就會成為一個人的陰影。所以陳祐琮一旦出現弒父的念頭,就會無比壓抑和自責。

而後來陳見浚確實是死了,這會讓陳祐琮加倍自責,仿佛是因為自己有過這樣的念頭,才導致了陳見浚的死亡。

只是有過念頭嗎?實際上也有行動,陳祐琮的行動就是對金鈴兒的報覆。明知道金鈴兒如果出什麽事,陳見浚會遭受致命打擊,但他還是做了。

對金鈴兒最後致命的一擊實際上是張惟昭發出的,而張惟昭現在成為了他的皇後,他最親密的人。他們是共謀者。

所以在陳祐琮的內心,有一種隱秘的程序總在不知不覺間運行著,那就是來自弒父之罪的煎熬,自責之外還夾雜著恐懼恐懼自己的行為會招致天譴和報覆,也恐懼張惟昭遭到天譴和報覆。

這種恐懼對外呈現出來,就是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張惟昭的安全。因為失去張惟昭,就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這就是張惟昭對陳祐琮婚後一系列執拗行為的心理分析。她相信自己的闡釋是有依據的,依據在哪裏?其實就在她自己的內心。

因為在面對金鈴兒的一次次攻擊的時候,張惟昭也不可避免地產生過這樣的念頭,如果利用陳見浚對自己的信任,給他的飲食茶水中下藥,讓他不露痕跡地死去,仿佛死於一場突發急癥,自己是否就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

她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機會。她大致估算了一下,應該有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概率不會被發現。

但是她為什麽沒有做?

人每天大腦中會轉六萬個左右的念頭,其中絕大多數都是毫無意義的,最後會和實際產生聯系的不足百分之零點零七。

如果人會因為念頭而獲罪的話,幾乎所有人都“死有餘辜”,因為無論再“純善”的人,都在內心產生過強烈的攻擊性,攻擊性最極致的表達就是殺戮和毀滅,甚至產生毀天滅地的念頭。

但行動和念頭是兩個層面的事情。大多數人都有著基本的道德感,不會任意把攻擊性轉化為行動。

對於張惟昭來說,她會堅持一個醫生的良知,不會利用患者對醫生的信任而傷害對方。所以她不會為了解決自己的麻煩而且毒殺陳見浚。

她知道自己不會做,也知道自己在憤怒的時候會有殺人的念頭,這個念頭只停留在感受的層面是無害的。

但對於陳祐琮這樣相信人的意念會和天地神明相溝通的“古代人”來說,要說服他陳見浚有他自己命運,他的痛苦和死亡,與你對他的態度沒有關系,這是很需要費一番功夫的。

張惟昭覺得無論是她自己還是陳祐琮都還沒有做好這個準備去開啟這個話題。甚至有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觸及。

所以短時期內其實沒有什麽好的辦法去消除陳祐琮的負面情緒。任何一個人被壓抑了那麽多年,總要有個出口來發洩。

縱觀歷史,你可以看到許多有著類似軌跡的君主——從壓抑的皇子,到放任的皇帝。

相較自己的祖輩和父輩,陳祐琮的反彈可以算是最溫和的。

陳祐琮是個勤政的君主,除了上朝,看奏章,就是和皇後一起聊聊天、散散步,或者陪太皇太後用膳、講講笑話,他幾乎沒有自己的娛樂。放在現代,就是一個宅男工作狂。

他對大臣謙遜有禮,從來不擺君主的架子,對百姓也懷有一腔仁愛之心,在惠民的政務上,從不吝嗇錢財,自己卻盡量保持簡樸的生活。

他信守了對陳見浚的諾言,在先帝駕崩之後,沒有去報覆金氏家族。認為罪魁禍首已經死了,不用波及無辜。

他還正在考慮廢掉西廠,因為不認同西廠在汪直手中培養出來的貪酷之風。

他唯一堅持的,就是想讓自己的皇後天天陪著自己。但是因為他的帝王形象接近完美,所以朝臣們反而不能容忍他有這樣的瑕疵。

但這種“為你好”的苛刻,並不能真的使你變好,反而會砍殺掉人的生機。所以張惟昭不打算聽從建議,向“賢後”的形象靠攏,勸諫陳祐琮遵守規矩,做一個不負眾望的好皇帝。

但是,盡管張惟昭並不打算聽從太皇太後和謝遷的建議,他們的態度還是會影響到她的情緒。

尤其是太皇太後,她確實是在替陳祐琮和張惟昭擔心,她很怕陳祐琮對張惟昭的“寵愛”,令朝臣們認為陳祐琮一當政就表現出了和他的父親一樣的缺點,而張惟昭很可能會成為第二個金鈴兒。張惟昭知道這其實也是太皇太後自己的擔心。

怎麽才能消除太皇太後的憂慮呢?這也讓張惟昭大費腦筋。畢竟,她是無法把自己對陳祐琮做的心理分析合盤托給太皇太後的。

而張惟昭的情緒變化,如何能夠瞞得過時刻將她的感受放在心上的陳祐琮?在一個休沐日,陳祐琮難得不用工作,饒有興致地翻看張惟昭為構想中的婦產醫院畫的草圖。他對其中的供暖和用水設施特別感興趣,問了張惟昭好些問題。

這也是張惟昭十分喜歡的話題,兩個人討論了好半天。好不容易結束了一個話頭,陳祐琮看著張惟昭說“只有在說起這些的時候你的眉頭才完全舒展開。這幾天你在為什麽煩心?為什麽總是微微擰著眉?”

“我有嗎?”張惟昭驚訝地睜大眼睛,用手指尖撫著自己的眉頭,她自己根本沒有覺察到自己在習慣性地皺眉。

她自己都沒覺察的事情,陳祐琮卻看到了。

陳祐琮搬過來椅子坐在張惟昭對面,拿出一副平靜而嚴肅態度道“好!現在該我做你的醫心師了。請真實地講出你的感受,唯有面對真實,才能解決問題。”陳祐琮連張惟昭說話的口氣都學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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