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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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貍壓低身子, 潛伏在灌木叢當中。它正微微仰頭,盯著雪地松樹上翻找果子的松鼠。

盡管生下來就一直生活在人類城市,刻在基因裏的狩獵本能還是令它擺出了進攻的姿勢。它謹慎地前行, 爪子靈巧地落下一串梅花印。

快要靠近那棵松樹時,小狐貍踩上了雪底下的斷枝。

清脆的聲響將松鼠嚇跑了。

狐貍敗興而歸,拖著大尾巴穿過長長的庭廊。雪裏拖槍, 還是拖的一把紅纓槍。

它抱住坐在藤椅上的人的小腿, “嚶嚶呀呀”地乞食。

“少來這套。”男人抖了抖報紙, 不予理會。

只是不知道過了多久, 報紙也沒有翻動過。

“別裝了, 兒子托人把它送來的那天你又不是沒摸過。”穆子綏的媽媽看上去很年輕,氣質出眾。她毫不留情揭丈夫的短,蹲下|身, 取了肉幹餵小狐貍。

穆溥心把報紙翻得嘩嘩響, 恨不得他老婆聲音蓋過去。小狐貍肉條一口吞,前爪搭在她膝蓋上, 還要。穆溥心越看越生氣:“送個小畜生過來糊弄誰?到現在人還不回來。”

“這還沒到十點。”

一大早的,就開始念兒子。

好在穆子綏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小狐貍第一個發現顧驕到了。它本來在撥弄松果當球玩,看到顧驕後連球也不要了, 歡歡喜喜往他腳上撲。

“爸、媽。”聽到穆子綏的聲音, 穆溥心這才舍得把目光從報紙上挪開,自下而上審視過去。

兒子牽著的人,穿著件鵝黃色羽絨服,帽沿一圈厚密的絨毛, 襯得整個人特別白。簡簡單單站著,背後是落滿雪的庭院,一眼就能看出是個齊整孩子。兩人一看, 就覺得滿意。

“叔叔阿姨好。”

穆溥心合上報紙,應了一聲。

“哎,小顧是吧?這孩子長得可真好看。”穆子綏的媽媽放下正在修剪的花枝,迎上來。

傭人把禮物拿上前,給夫人過目。穆子綏在一旁補充:“顧驕給你們買的。”

“我們小顧真是太客氣了,過來玩還帶什麽禮物,”她說罷,又轉過臉嗔怪兒子:“顧驕還在上學,怎麽能讓他買東西?太不像話了。”

顧驕為前輩辯護:“阿姨,這都是我堅持要買的。第一次拜訪您和叔叔,無論如何都不能空手而來。”

“聖誕節該我們給你們準備東西才對。”耿露拉著顧驕的手,把紅包塞到他手上。顧驕不肯要,耿露假裝板了一下臉,語氣還是輕盈的:“不許不要。”

許是他們說話說了太久,小狐貍不樂意了,兩只前爪抱住顧驕小腿,恨不得整只狐都爬上來。顧驕穿的是白色褲子,這麽一來褲腿上落滿了爪爪泥印與狐貍毛。

耿露趕忙讓穆子綏帶顧驕去換一條幹凈褲子,而她自己則從菲傭手裏取過毛巾,蹲下親自給狐貍擦臟臟爪——她是真的喜歡小動物。

穆子綏的房間在三樓,仍是極簡主義的風格,門上卻按耿露的要求,統一被掛上了紅紅綠綠的聖誕裝飾。顧驕盯著黃金鈴鐺看了一會,忍不住想笑。

“前輩小時候住在這裏嗎?”

“也不算。過去每年聖誕節前後會來,和父母一起見他們的商業夥伴,大學以後就很少來了。”

房間裏最顯眼的是一進門柚木制的小型螺旋樓梯,通向一層未知的空間。顧驕多看了一眼。

“上面是閣樓,我很喜歡,就把這兩層打通了。”

屋內通著暖氣,顧驕一進門就脫掉了羽絨服,只剩一件薄毛衣,褲子更沒必要選多厚的。穆子綏拿了一條以前的牛仔褲給他。

顧驕穿上後,除了腰的位置大了點,其他地方都很合適。

也是因為穆子綏和他爸爸鬧矛盾,沒來這邊住,還留著前幾年的衣服。不然顧驕可能,連這條只是腰身稍微有些寬的褲子都找不到。

換好出來,小狐貍也被擦得幹幹凈凈。顧驕陪它玩了一會,就開飯了。

穆溥心開頭只問了幾句兒子公司事務,後面便很少說話。

父母之愛子,往往計深遠。他讓穆子綏把人帶回來,無非是為了看看人品如何,再交代幾句兩人之間該互敬、互愛。

他兒子從小到大拿定了主意,旁人再怎麽勸說也不會改變分毫。他給出的建議,要是願意聽,就聽聽。不願意,就當是耳旁風。無論如何,他做為父親,該盡的教導之責終歸是盡了。

穆溥心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但顧驕站到跟前,遠比屏幕裏看上去更朝氣稚嫩。穆子綏帶回來的人,看上去那麽小,一副涉世未深的樣子。

小到穆溥心都懷疑,他兒子是不是趁人家年輕好哄騙,把人拐到手的。年紀小只怕性子不定,兩人未必長久。

他思來想去,那些語重心長的話語,一時之間無從開口談及。

顧驕的表現倒顯得家教良好,言談也是進退有度,無形之中讓穆溥心打消了這些憂慮。

顧驕剛開始有些拘束,但前輩的父母對他都很溫和,不由漸漸放松下來。

特別是穆子綏的媽媽耿露,為人溫雅、善言辭,幾個人之間的氣氛因她的存在而顯得和洽。

飯後圍著矮幾賞雪景。穆子綏家裏不太興外國人那一套,哪怕是聖誕,自小鎮中心飄蕩著鐘聲,仍巋然不動沏一壺正山小種。

“小顧是哪裏人?”

“虹城。”

“虹城是個很美的地方。我以前還在虹城念過一年中學……”耿露笑著接話:“巧得很,說明我們有緣分啊。”

“你知道湖溪一中嗎?後來聽說拆遷了。”

“知道,我外公在那所學校教過書。拆遷不清楚。從我記事起,一中就一直在城西新區。”

“那就是拆過了……”她說著看向顧驕,不知為何記憶中浮現出另一張臉,心裏微微一動:“你媽媽是不是姓溫?”

顧驕很訝異,目光裏的錯愕沒有加以掩飾,明明白白袒露著:“是的。”

“叫什麽?”耿露無意識端起茶,抿了一小口緩解心口的劇動。

“溫江月。”穆子綏記得病房裏,常年掛著的信息卡。圓珠筆的字跡些許潦草,宛如當時顧驕寫下的心情。

“‘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江月’,是嗎?”

耿露在國內念書那會,教她語文的老師是個中年男子,姓溫。上《春江花月夜》這課時,他以一種包含愛意和驕傲的口吻,在講臺上說道:“我家女兒的名字就是從這首詩取的,叫‘江月’。”

顧驕楞楞地回答:“是的。”

大部分人小時候最開始學的往往是“鋤禾日當午”,而他外公帶著他背會的第一句是“江月何年初照人。”

江月,溫江月。

時隔幾十年,耿露早已記不清楚給她上課的老師叫什麽,卻還把這個名字記得清清楚楚。

過去初中和高中部都在同一所學校,耿露想起以前的往事,多有懷念:“你媽媽以前學民族舞,是初中部出了名的小美女。她經常在溫老師辦公室,等他下晚自習了一起回家。”

“難怪剛見到你就覺得像一個人,卻沒想起來,原來還有這層關系。”

“我從來不知道這些。”從來沒有人向他講過,耿露口中的媽媽,聽起來遙遠又陌生。顧驕聽著,心中泛起酸澀。他媽媽原來也有過這樣嬌妍美好的年歲。

“傻孩子,那時候還沒有你呢。”耿露給顧驕倒了杯茶。

顧驕雙手接過:“謝謝阿姨,我自己來就好。”

耿露支著下巴看顧驕。

時間過得可真快。一晃眼,印象中跳舞很厲害的小學妹,就有了這麽一個優秀帥氣的兒子。“我比你媽媽大,”她說:“按道理,你得喊我‘伯母’。”

顧驕不好意思解釋兩邊風俗的差異。

他老家的講究如此——只有訂了婚的戀人才會稱呼對方的父母為“伯父伯母”。

眼下氣氛和融,耿露又拿一種很疼愛的、殷切的眼神看他。顧驕對長輩,一向性子軟,沒辦法拂了她的好意:“伯母。”

耿露利落答應了,將顧驕害羞的神情看在眼裏。放下茶杯,嫣然一笑:“哎呀,我倒是忘了。你們那邊快結婚了才會這麽喊吧。”

這種話讓顧驕怎麽接。他的臉頰一下子變得比小狐貍的臉還要紅,恨不能找個地方躲起來,擺脫眼下羞窘的處境。

走投無路的他,下一秒就被穆子綏藏到了懷裏。

穆子綏從來沒聽過這種說法,心裏被小朋友甜到冒泡泡。卻不妨礙他當著親媽的面回護顧驕:“媽,你別欺負他。”

在長輩面前拉拉扯扯像個什麽樣子?顧驕臉更紅了,悄悄拉了一下穆子綏的袖子,讓他收斂點。

果然,穆溥心沒過幾分鐘,就把兒子單獨叫到了書房。

“假期非要聊公司上的事情,”耿露沖顧驕笑笑:“我們聊我們的。”

顧驕嘴巴甜,耿露越和他說話,就越喜歡他。

“你媽媽現在還跳舞嗎?”

顧驕斂了笑:“她生病了,還沒有醒過來。”

“怎麽會生病呢?這樣多久了?”

“有一段時間了。”顧驕三言兩語把情況說明。

“存在最小意識,轉醒的概率還是非常大的。你不要怕。”耿露安慰顧驕,一面想著回頭,聯系在美國的腦科專家朋友看看。再做決定之前,還是別說出來了,免得讓這孩子落一場空歡喜。

“謝謝……”顧驕不知道該繼續喊‘阿姨’好,還是怎麽辦,最後在稱呼上選擇含糊帶過:“醫生也是這麽和我說的。”

在別人的假期裏,聊這種唏噓沈悶的事情,顯然不合時宜。顧驕主動轉移了話題,談些耿露想知道的,稀松平常的生活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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