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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悟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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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稹是一個相當有情趣的伴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博古論今無所不知。相處久了,她對他越來越了解,原來他自視甚高不是沒有道理,資質超常的人通常比較傲慢。

而胤稹,則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節奏,適當地保持著在洛英面前出現的頻率,循序漸進的慢慢推進,等她習慣了他的陪伴,他又放緩了節奏,終於有一天,她開始期盼他的到來。

北京城下了第一場雪,院子裏萬木雕零,唯有臘梅綻放出蠟黃色的花苞。

她穿的白色蜀錦對襟翻狐毛褂上繡的紅梅是胤稹親手畫的,一支梅枝從側面斜插出來,星星點點的紅梅錯落地分布全身,坐在鏡子面前,她從妝奩盒中取出一支嵌紅寶石紫金釵插在發髻上,發際貼上白玉鑲嵌的發鈿,細細地對鏡端詳,知畫在背後掩口笑了:"四爺待會兒來了,眼睛都要直了!"

原來她這麽刻意打扮是為著胤稹今天要來,這是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是鬼迷心竅了嗎?才剛把那人放在心底掩藏起來,又要開始另一段前途未蔔的戀情!平靜的心湖再起漣漪,她是存心讓自己沒有好日子過。

宛轉明媚的目光暗沈下來,她舉起手來,欲拿下頭上的紫金釵,聽得門口有請安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回頭,胤稹便邁著大步地闖進了她鏡子的視野。

他披著醬紫色團福的翻黑狐毛長氅,頭上一頂黑貂皮暖帽,狹長的臉龐五官象刀刻似地立體,與生俱來的冷傲表情看到她緩和下來。兩人的目光在鏡中對視,洛英微微一笑,放下了拿釵的手,胤禛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後,對著鏡子,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壓低了聲音說:"真國色也!"

被他眼神圍追堵截著,她真有些後悔不該早起費心對鏡貼花黃,何苦呢,剛從另一個陷阱爬出來,半條命還沒續上,緊接著又要陷入另一個泥潭。欲抽身回避,被鏡子旁屏風擋住了去路,夾在胤禛、屏風和鏡子中間,進退維谷,但覺性燥,兩頰熱起來。胤禛看她臉紅紅地,眼睛撲閃撲閃的不知道往哪裏看,頓時覺得這一年來所費的心思都是值得的,臉上表情雖然沒有什麽變化,肺腑間卻有一股熱氣往外冒。他微微一笑,懾住了心神,回身對知畫謹春說道:"給你們姑娘準備準備,馬車正等著門口!"

洛英疑惑的看他,他扶住她的肩膀,說道:"知道你悶得慌,今日我得了閑,這雪下的妙,帶你去潭拓寺踏雪賞梅去!"

出了京城便是連綿的山脈,名寺在高山,潭拓寺雖然無名,也座落在其中的一座不高的小山上。山勢平緩,雪初齊,石階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珠子,她的鹿皮靴不甚防滑,好幾次驚呼連連,胤稹伸出手,她只好借他的力,半個人倚著他,這一路走去,她走得膽戰心驚,胤稹卻走的神采飛揚。

這是一個幽靜的所在,崇山峻嶺中,幾間廟舍榮辱不驚地屹立著,人跡罕至,自然香火也寥落。這對她來說是再好不過的,她喜歡這遺世獨立的清靜。跟著胤稹上了幾炷香,她站在大雄寶殿的高處,自上而下望去,遠山近脈一片蒼茫,天色雖然陰沈,也沒有妨礙她久在樊籠中,覆得歸自由的快意。

駐足了一會兒,紛紛揚揚地有小雪揚起,兩人興致正高,絲毫不為所動,對視一眼,欲移步寺後的據說開滿梅花的山坡,卻被一個小沙彌攔住了路,小沙彌雙手合十,道方丈有請,茶房一敘。

茶房內燃著炭盆,他們脫下大氅,撒落的雪花飛到盆內,炭火便劈啪作響,炭木星子四濺。

室內陳設至簡,靠窗長條桌兩邊各兩把椅子,桌上放了一把茶壺,四個青瓷杯子。沙彌引二人入座後,拿出兩個杯子,分別倒上香茶,退了幾步,雙手合十道:“請施主稍待,師父即刻就到。”

沙彌掩門走了,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靜靜地除了炭火,就是窗外雪簌簌而下的聲音。

胤稹看了看坐在身旁的洛英,她手捧香茶,輕輕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恬靜地坐著,見他看她,淡淡地笑了,晃眼看去,靜謐地就象一幅畫一樣。她此時的沈靜,與初見她時的活潑相去甚遠,這樣的變化,他隱約覺著遺憾,感覺她違背了她的本性,即使笑著,總有些淺淺的惆悵。

她有時望著他,偶爾也會眼睛盈盈如波,可他疑心那是因為他相似的五官輪廓令她產生了遐想,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那個人,是狂傲的他立志終生挑戰的唯一人,沒料到這挑戰先從女人始,他不禁苦笑,若不能成為她心中的最愛,用他自己的方式愛她,與那光耀奪目的存在並駕齊驅,也不失為一種退而求其次的方法。

洛英被他看久了,有些窘迫,站起來環顧四周,對面墻上掛了一幅梅花,走近了看,只有寥寥地幾筆,一枝老梅居然傳達出了蒼涼的意境。

胤稹也註意到了,定睛去看落款,是“圓凈”二字。

他眼睛放出光來,道:“果真是圓凈?”

“圓凈是誰?”

“圓凈是聞名海內的高僧,二十歲就當了報國寺的主持,不僅佛法了得,詩畫更是一絕。”他走近了,一寸寸地看梅枝的畫法,得出了結論,點了點頭,道:“是圓凈真跡。”

隨後,又略帶迷惘之色,道:“圓凈三十歲起即雲游四方,無人知其所蹤,此畫筆法如此老辣,應是晚年所作,不知道此寺方丈什麽淵源,竟可得。。。”話音未落,響起叩門之聲,房門推開,一衣著單薄骨骼遒勁如蒼松的白眉老僧走了進來。

“阿彌陀佛!”老僧合十施禮。

“阿彌陀佛!”洛英跟著胤稹還禮。

胤稹看去,那老僧眉眼蒼勁,確非凡人,存了心思,直截了當地問:“請問大師法號?”

“老納圓凈!”

聞言胤稹大喜,大隱隱於市,原來神秘不知所蹤的高僧就在北京城外不起眼的小寺院裏修行。

洛英雖不明圓凈的淵源,也被胤稹的介紹打動。且那幅畫,寓梅喻境,意境斐遠。她也畫畫,深知此畫功力非凡,畫家必是世外高人。

各自入座,沙彌斟茶,胤稹與圓凈侃侃而談。胤稹詩畫佛都有涉獵,如今遇著圓凈,就像訪到名師一般,將平日遇到的一些問題,一一羅列,向圓凈請教,而圓凈,剛才在大雄寶殿看到這對異於常人的男女,就產生了一會的想法,近一看,果然男女均資質非常,言談之間,更產生了惺惺相惜的意願,故此相談甚歡。此二人言談有趣,洛英聽著也時時會心微笑,一來二去,竟聊了兩個多時辰。

窗外索索雪聲轉弱,圓凈讓沙彌推開窗戶,坐在窗邊的洛英不禁驚嘆起來,原來窗外就是梅坡,紅的白的黃的梅花漫山遍野,清香撲鼻而來,雪轉小了,索落落象細粉一樣灑在這美不勝收的畫卷上。

洛英坐不住了,站起來,倚在窗口,用手去接雪花,回頭對胤稹巧笑道:“真正是一片香雪海!”

她這一笑,是數月來第一次開懷地笑,嫣然的笑顏看得胤稹癡了,笑著望她,幾乎忘了身處何地。

圓凈看著這一對紅塵男女,微微一笑,道:“施主若要賞梅,目下倒是時候,微雪賞梅最是相宜!”

二人正有此意,互視一眼,胤稹也站了起來,想要告辭,又覺得意猶未盡,這樣的高僧總是行蹤不定,下次不知道是否有緣遇到,因道:“鄙人今日得遇大師,也是佛緣,臨別之前,願得大師指點一二!”

圓凈清亮的眼睛閃了一閃,與胤稹見禮這一刻,他就看出他青龍在潛,王者之相,唯一的遺憾是其氣質孤高,秉性倔強,恐到時為政為人難免一個“偏”字。雖然天意難違,或許略微指點,胤稹是有慧根的人,能夠悟道,也是天下幸事。他瞄了一眼胤稹旁邊的洛英,借她作喻,未嘗不可。

“老納妄言,施主貴不可言,他日諒無人能居施主之上!”

此言一出,洛英嚇了一跳,這是什麽話,明示著說他是未來的皇帝。洛英想著,康熙之後是雍正,胤稹,雍正,音相近,難不成此刻站在她旁邊的清瘦青年是雍正帝不成?

而胤稹,雖面露驚愕之色,其實內心歡喜,他不覺得意外,自齠年起,他早已立下了天下舍我取誰的志向。

“不過有一條,”圓凈微笑,道:“施主性氣孤傲,或為阻滯!”

“此話怎講?”胤稹瞇了瞇眼,問道。

“施主倔強如鋼,眼裏揉不進一粒砂子,認定了事情一定堅持到底,是好事,也是壞事。” 老僧目光如炬,又道:“單說一個情字,施主認定一人,非她不可,別人都不入你心,若你是常人,或能得到專情的雅讚。只是施主非常人之人,專情於一人,唯恐子嗣單調,況若此女不屬意於君,徒增煩惱,更累及施主一生。家族雕零,是為大忌。依此類推,施主大智之人,當知寬宏雅量,廣納百川,方是生生不息之道。”

一番話說到了他們二人的心坎,是以都沈思不語。圓凈合手,又說了一句:“送句蘇子瞻的詩給兩位施主,日月何促促,塵世苦局來。所謂迷中不執著,悟中有受用,善哉善哉!阿彌陀佛!老衲失陪了!”言畢,翩然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四四與女主的湯還不夠濃,再燉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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