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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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簾掀起的那一刻,康熙看似漫不經心地一瞥,見她雪青旗袍外罩淺粉色比甲,頭發一絲不茍地梳成小兩把頭,沒有什麽發飾,只在發際插了一朵玉蘭花,黑色的發襯著白色的玉蘭,看是好看,只是沒人告訴她戴白花不吉利嗎?她垂著頭,旗袍領子上面一段雪白的粉頸赫然在眼前,令他想起恬池邊她膚若凝脂的身體。

紗簾覆又垂下,皇帝在翻閱手裏的書,沒有人說她可以站起來,她只好繼續跪在那裏,眼觀鼻鼻觀心。這房間很靜,雖然六七個人在這兒,除了皇帝,聽得出來別人的呼吸都是控制住的。她覺得氣壓很低,頗像答辯時回答不上來問題時那令人窘迫的沈默那樣,讓人透不過氣。

他擼了一遍書,擡眼看洛英定定地跪在那裏,那規矩的模樣與一般宮女毫無二致,頭還是低垂著,看不見她的臉。他喝了一口茶,說出了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的話:“這不是朕要的書!”

洛英一驚,擡頭向他看去,見他姿態雖然閑適,目光卻炯炯地透過紗簾看著她,她一陣心慌意亂,加上顧順函在旁低喝:“大膽!皇上也是你敢看的嗎?”於是她惶惑低下了頭,心意慌亂之際,也覺得奇怪,要的難道不是《通典》嗎?

皇帝霍地站起來,拿起手邊的書,宮人撩開紗簾,他向她走了過來,熟悉的香味離她越來越近,她的心沒來由地抽得很緊,那暗黃色繡龍的平口履停在她眼前,書“啪”地一聲被扔在地上,他說道:“朕要的是唐開元時期的版本,不是這明萬歷年間的,拿回去,再去找!”

所有人都低著頭,各人的反應不一。

顧順函的第一反應是,皇上早上可沒交代說是哪個版本的,緊接著第二個反應是,這是故意找茬啊!

李德全細瞇小眼睛溜一眼跪在地上的洛英,心想,皇上有些小題大做啊,這姑娘有事了。

洛英有些懵,怎麽?還有好幾個版本嗎?有什麽區別嗎?找這本就找了好久,找不到他要的版本怎麽辦?有必要這麽講究嗎。想是這樣想,把那本書拿起來,還得聲氣柔和地應聲道:“是!”

就跪在他身旁,她頭上的玉蘭花的幽香鉆進他的鼻子,她細瓷般的側臉旁的幾縷碎發伴著小巧的耳朵,隨著耳線的是細白的頸子,他想看看她是什麽神情,於是說:“起來吧!”

說了句“謝皇上!”她站了起來,其他女人至多只到他的肩部,她頗高,矮他有半個頭的距離,眼睛目不斜視地往下看,她這麽正經八百地,讓他不習慣,他喜歡看她窘迫的樣子,於是面對了她,也不言語,只是看著她。

這灼人的目光在她周身上下打轉,她本來抽緊的心又噗噗噗加速跳起來,紅色在她的臉上蔓延開來,漸漸地到了脖子根,連耳垂都紅的嬌艷欲滴,這氣氛真讓人受不了,她透不過氣來,老天爺啊,為什麽每次見到他都這麽難受啊,這是在懲罰人呢,還是在考驗人呢,上次還好說,她衣冠不整,這次有什麽說頭,她行為這麽規範,他還看,她心一橫,你看我,我還看你呢,眼風往康熙處一飄,正好遇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即刻敗下陣來。還是眼觀鼻鼻觀心吧,憋死算數!

他聲音裏透著心滿意足,道:“退下吧!晚上送過來!”

得!有戲!顧順函看著徐徐退下的洛英,得意極了。

翻箱倒櫃找了一下午,居然真的找到了開元版的《通典》,她打開看看,除了字體不同,看不出有什麽區別,搞不懂皇帝為什麽那麽多講究。

讓晚上送過去,晚上是什麽概念,也沒個鐘點,那就天黑了送過去吧。

夏天天黑的晚,她吃過晚飯好一會兒,眼看最後一抹紅色沈下去,就揣著書提著宮燈往澹寧居走,剛開始還走得心情愉快,臨了快到的時候,看見澹寧居亮如白晝的黃色水晶宮燈,她又開始忐忑不安起來,自己這到底是怎麽了,每次見了康熙都面紅耳赤心跳如雷的,這是怕他呢?還是愛上他了呢?想到“愛”字,把她自己嚇了一大跳,跑到清朝來,愛上了皇帝,她這是找死呢!

胡思亂想間,到了澹寧居門外,蘇拉太監一通報,顧順函就笑嘻嘻地迎了出來,這態度比以前還殷勤三分。

她想送完書了事,最好不要遇到康熙,於是一欠身,說道:“皇上要的開元版的《通典》我找著了,煩請公公轉交!要是沒有別的事,我這就告退了!”

顧順函想,怎麽能這麽輕易放你走,這姑娘也太沒眼力勁,道:“別介,姑娘,皇上交代的,要姑娘晚上送過來,就得姑娘親自交上去,咱家可不敢代勞!”

還有這一層,這宮裏破規矩成千上萬,有沒有這一說,洛英吃不準,即如此,橫豎要見康熙,早見早完事,她問道:“如此,請問皇上現在在嗎?我這就呈上去!”

“呦,姑娘,你來暢春園也有兩個月了吧!這園子裏誰跟你說過那皇上是說見就能見的?”顧順函和顏悅色地說。

“那,公公的意思是?”洛英不敢得罪顧順函,畢竟還得在他手下熬十個月。

顧順函一計較,皇帝眼下正在跟高相索相幾個談事,沒個把時辰下不來,等大臣們走了,他再把洛英帶過去,瞧著今兒白天的暧昧勁,說不定晚上能成事兒。 這個把時辰,也不能讓洛英一個人幹等著,這姑娘有點不著邊際,說不定等不及自個兒走了。 眼下裏面有人伺候,有他沒他沒關系,他就在此陪著洛英,一者套套近乎,以後用得上,二呢,洛英空長了副好相貌,說話做事都有點楞頭楞腦,得好好指教她,跟她說個一二,改明兒她得寵了記得他顧順函的好。

顧順函把洛英拉到了耳房,得吧得得吧得地跟她耳提面命說了兩個多小時,盡是些皇帝的愛好啊,紫禁城裏那幾個娘娘得寵啊,若要讓男人愛,女人得如何如何之類的話,直到聽得大臣們告辭送客的聲音,他總算住了嘴,洛英被他說的頭暈腦脹,基本了解他的良苦用心,是為她描繪做皇帝小老婆的錦繡前程及註意事項。她心中暗忖,皇帝不急太監急這句話是有道理的,也沒見康熙怎樣,他顧順函怎麽就這麽急不可耐地做起媒來了呢。可惜找錯人,她一分鐘都不想在這兒多留,愛情婚姻什麽的,扯上了還怎麽脫身,即使是光輝燦爛的康熙大帝也不行。

顧順函看洛英還是一副後知後覺的樣子,深深懷疑這姑娘是否扶得上墻。 也顧不上那麽許多,皇上動心了那是肯定的,他和洛英走出耳房,讓洛英稍候片刻,他自己進去通報皇帝。

皇帝還沈浸在剛才的談話中,仔細斟酌著那幾個貪墨大員是不是該動,如何動,顧順函匯報說洛英拿了開元版的《通典》在外侯著,他看一眼窗外,婆娑的月桂樹下有一個婀娜的身影站著,他想起自己日間仿佛鬼迷心竅的行為,心情一發煩躁起來,淡淡說道:“把書留下,讓她回去吧!”

顧順函有點傻眼,這皇上是怎麽了,白天晚上兩副面容。枉他留了半天洛英。咳!聖意難測。

他走到洛英跟前,一副無能為力地樣子,道:“洛姑娘,皇上沒空見你,把書留下,你走吧!”

“好嘞!謝謝顧公公!”她如釋重負,喜上眉梢,交了書,一溜煙就不見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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