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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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暢春園的時候,已經是農歷七月中旬了,白天還是熱,早晚已經涼快起來了。這期間,他回了趟紫禁城,處理了一些棘手的官員配置,幽深的太和殿太監拖長了聲調唱諾,一個個當年意氣風發的有志青年如今因為貪得無厭而被摘去了頂戴花翎,數人有性命之尤,他坐在高高的朝堂之上,銳利的眼睛俯視眾臣,跪著的幾百個官員個個禁若寒蟬,他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牽連,真正摘得幹凈的能有幾個。然而他不能大動幹戈,只能殺雞儆猴,事情還要這個龐大的體系去承擔。回到後宮也不省心,有裙帶關系的妃嬪淚水漣漣意圖疏通關系,沒有關系的政治敏感性極強地利用機會舉薦自家兄弟。這天下之大,唯一沒有私心的,竟只他一人而已。他感到疲累,事情處理完逃也似的離開了紫禁城,這次就他一個人,一個妃嬪也不帶。

又是一個午後,他看到軟屜上那本讓她頗費周章的《通典》,不禁啞然失笑,那日她紅透了的耳垂,不甘心掃視過來被他圍截的眼神,發際幽香的玉蘭,陸續躍上了他的心頭。他想去看看她,至少有個人說說話,她應該不會找他求情或者托關系,因為目前的證據是,她是天上掉下來的,這人間她沒有任何根基。

闔上了眼睛,腦子裏千軍萬馬,停不下來,左右睡不著,他一躍而起,道:“今日不睡了,李德全,”又看了一眼門口安分守己的顧順函,“小顧,就你們兩人,陪朕出去走走!”

顧順函走著走著,發現皇帝的方向是清溪書屋,心裏不免又嘀咕開來,難道皇上又想起她來了。

清溪書屋前後左右種滿了綠油油的竹子,旁邊是一股蜿蜒流過的溪流,康熙很少上這兒來,今日一看,這地方倒是少有的雅致。

想起屋內的看書人,據說她十分怕熱,自以為沒人的時候,只著貼身旗袍,今日不知道她是什麽光景。不要事先擾到她,他讓顧順函先去讓門外看守人等噤聲,小顧,李德全等在門外,他自己推開門,走了進去。

為了保護書籍,屋內略微陰暗,滿架滿架書堆到了屋頂,書屋的那一頭明亮些,遠遠地看到一個著宮裝的女子聽到聲音向他走過來。

“誰啊?”那女子問道。

及走近了,她看到他腰間明黃色的扇囊,立即跪拜在地。

“不知皇上到此,奴婢失禮了!”

他極為失望,不是她,她去了哪裏了。

他一邊往明亮處走去,一邊隨口道:“起吧!”

那女子站立起來,亦步亦趨,道:“謝皇上!”

“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如蟬!”

他回頭打量一下,那女子十五六歲的樣子,雖有姿色,終究平凡。

他已經走到了書房的另一端,這裏光線較好,窗前一張書桌,桌上有茶盞書籍,兩把椅子,除了墻角兩個盛著即將融化的冰塊的冰盆,別無他物。他推開窗戶,這窗外的美景倒讓他楞了神,清溪外面是修長挺拔的綠竹,自然隨意地隨風搖曳,頗像她的風姿。

他撣了撣衣袍,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邊上的如蟬有些傻眼,平日只能遠遠地看到皇帝,如今近距離見了,竟是如此瀟灑倜儻。

看皇帝打量著書桌上的物件,她回過神來,忙說:“奴婢給皇上沏壺茶去!”

“不忙!”皇帝比想象地和顏悅色,說道:“怎麽今日這書屋就你一個人?”

“不只奴婢一人,還有洛英姐姐,洛姐姐說終日待著,氣悶不過,出去走走,即刻就回!”

氣悶,就她跳脫的性子,終日在這書屋裏,的確有些夠嗆,也不知道她幾時回?他有些躊躇,是再坐一會兒,等她回來,還是即刻就走。

門外傳來了顧順函清脆的聲音:“洛姑娘來了!”聲音說的很響,是故意讓他聽到。他微微一笑,打開了書案上的唐詩三百首,對一旁仿徨無助的如蟬說:“你去沏壺茶來!”

如蟬走了出去,洛英並沒有馬上進來,聽得門外幾個人嘰裏咕嚕輕聲地討論些什麽,未幾,似乎有人一推,門被撞開了,她斯斯艾艾地走了進來。

他闔上了書,穩穩地坐著,看她走過來,她穿得倒算齊整,還是那身宮裝,小兩把頭,頭發沒有挽起來,梳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發際一朵玉蘭,隨著她人走近,越來越香。

人到了跟前,她道了個福:“給皇上請安!”

皇帝一本正經地,扇子一開,道:“起吧!”

她站了起來,溜了一眼他,撞上他的眸子,心律不齊的癥狀又回來了,馬上垂下眼簾,道:“皇上怎麽今日有興致到清溪書屋來?”

“怎麽,這裏朕來不得嗎?”

“不,不,只是這裏地處偏遠,沒料到皇上要來!”她急忙補充,心想,就是想和你寒暄寒暄,你不找茬會死啊!

她站著邊上,顯得無與倫比的文靜,他指指旁邊的椅子,說道:“你坐吧!”

她想坐,看著那椅子與他面對面,又不好搬動,只好說:“皇上跟前,不敢坐!”

“唔,那朕站起來!”說著,他就要站起來。

“不,不,那我,不,奴婢坐下來!”她連連擺手,坐在了他對面。

真正是面面相覷,他又在饒有興致地看她,也許是上次在恬池被他逮個正著,每次與他對視,都感覺被他剝光了衣服看似的,她對自己說:“不要臉紅,不要臉紅!”但是紅暈又爬上了她的兩頰。

為了中止這種令人尷尬的沈默,她好歹想起了一個重要問題:“皇上來此有事嗎?”

“沒事不能來嗎?”

這談話進行的太艱巨了,得了,還是住嘴吧。他說什麽,自己應著就是。

“能,能來!”她訕訕道。

他拿出剛才翻閱的唐詩三百首,問道:“這是你看的書?”

她瞄了一眼,應道:“嗯,也就翻翻!”

“你識字?”

廢話,我讀了二十幾年書,識的字海了去了,但這裏講究謙虛,她淺淺一笑,道:“認的幾個字!”

“讀過幾年書?”

“唉,讀過一些年!”

“唔!”他揚了揚手裏的書,道:“這是小孩子看的書!”

她稍微平覆的神經又刺起來,就這唐詩三百首她都看的很累,人家受的教育與你不一樣,行嗎?我懂的,你不懂。

只是不能這麽說,她自謙地一笑,算是回答。

她笑起來,嘴角邊有米粒般小小的梨渦,他覺得心神舒暢,站了起來,走到書架邊,用扇子拂過幾本書,問道:“朕這些藏書,你怎麽看!”

原來是視察工作來了,她略微放松了些,站起來走到書架邊,道:“皇上這裏有四萬冊圖書,古今中外,涉及百科,就目前以來,算是極廣泛的。”

他看她談起來有模有樣,有些小意外,含笑看她。 她紓解了剛才的緊張情緒,又說道:“不過,這裏的管理體系有些問題!皇上你還記得嗎,上次我,不,奴婢找了《通典》找了好長時間,差點交不了差。”

管理體系!新詞,她腦袋瓜裏到底有些什麽,他好像在挖掘寶藏,越談越有趣,說道:“管理體系?不是你在管理嗎?”

“奴,奴婢只是看管書的人!”她臉上紅暈散褪,只是,這奴婢二字,說起來太傷自尊。

他走近些她,龍涎香味陣陣襲來,音調極緩和地說:“你還是不習慣做朕的奴婢!”

她擡眼看他,他洋溢著溫情的眸子,令她回想起那日在他懷裏時看到那眼底深處的海洋,他這樣看她,她沈溺在裏面是早晚的事。

這時,如蟬拿了壺茶進來,她心虛地背轉身去,幫如蟬布茶,布茶完畢,如蟬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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