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驚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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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笑嫣掛掉電話,收拾了一下就趕往了療養院。袁辰野忙於公事,故袁敏的病情都是向鄭笑嫣通報。盡管已和袁辰野分居,鄭笑嫣卻不能容許自己不管“爸爸”。

到了療養院,醫生告知鄭笑嫣,此番打電話來有兩件事。一件事袁敏的病情進入了加速惡化階段,鄭笑嫣倒是平靜接受,因為這是阿爾茨海默病的自然走勢。第二件倒是讓鄭笑嫣不安,或者覺得詭異,起碼從一個學習科學多年的醫生口中說出,讓她覺得極為反常。

醫生告訴她,醫院最近在“鬧鬼”,希望家屬對病人嚴加看管,醫院方面也會加強安保。鄭笑嫣奇怪,仔細一問,發現最近幾個月,療養院值班的護士老是聽見走廊裏有聲音,但是出來以後又看不見人,時間一長,謠言四起。療養院方面本來不應該危言聳聽,但難保這“鬼”不是梁上君子,所以提防總是沒錯。

鄭笑嫣答應了,轉到病房看望袁敏。

老人看上去沒什麽變化,穿著病號服坐在藤椅上,大概只有鄭笑嫣才能細心發現,老人的目光比以前更呆滯了。但他還是感知到了鄭笑嫣的到來,眼珠緩慢地轉了轉。

報紙從腿上滑到了腳邊,鄭笑嫣輕輕撿了起來放在茶幾上,直起身的那一刻她距離老人很近,隱約聽到袁敏說了一句什麽。

聲音蒼老、緩慢,但是極為模糊,鄭笑嫣想起爸爸剛患病時也會念叨什麽,便湊到耳邊仔細去聽。

盡管還是無法百分之百地聽出內容,鄭笑嫣卻確定老人喃喃說的東西和以前一樣:“木……木……”

鄭笑嫣有個習慣,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不會強求,說不定過段時間換換腦子,自然就迎刃而解了。於是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打算出去給爸爸泡杯茶。

“太太,您來了。”

鄭笑嫣往走廊盡頭的水房走去,迎上來一個陌生男子,對自己畢恭畢敬,她便猜到這是袁辰野的人。

看看那人來的方向,依稀是牟立夏的病房,看來是為提防閔閣伺機動手腳,特意安排的看守了。鄭笑嫣沖那人點了點頭,不再理會。

鄭笑嫣決定在療養院守夜,一半是想看看這“鬧鬼”到底是什麽情形,好決定接下來怎麽照顧爸爸,另一半還不是因為自己閑人一個,早被袁辰野剝奪了工作權。

吃過晚飯,她拿起報紙給袁敏慢慢地念著。天漸漸黑了下來,鄭笑嫣拉上窗簾,覺得有些口渴,打算出去再打水,也好活動活動筋骨。

沖她神經大條的性格,從小風風火火像個男人似的,別說鬼這種摸不著頭腦的東西,就是出現場搜集證據,死者的死法千奇百怪,她還沒怕過。

提了暖水瓶出門,走廊裏還算燈火通明,只是寂靜無人,盡頭牟立夏的病房門口還站著那個看守。鄭笑嫣打了水,出於禮節停下來打了個招呼。

整個過程不超過10秒鐘,鄭笑嫣只是在這10秒鐘裏無意間往病房裏瞄了一眼,就看到了讓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牟立夏的大拇指竟然動了一下。

鄭笑嫣是死人和活人都不怕的,唯獨沒見過“活”過來的植物人。而這還不是讓鄭笑嫣恐懼的最大原因,而是牟立夏的動作有著明顯的目的性。以至於鄭笑嫣百分之百地確定,這不是牟立夏沈睡多年後第一次醒過來,讓她碰巧撞見,更不是植物人無意識的活動。

牟立夏在慢慢地,以一種不易被人察覺的幅度,用大拇指調整著刺在他手背上的吊針。

鄭笑嫣感覺自己全身都僵硬了,後脊背發涼。如果有一面鏡子,她此時的臉色一定很難看,眼神也特別呆滯。

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離開了牟立夏的病房,幸好看守的男人沒發現什麽異樣。回到袁敏的房間,她膝蓋一軟就癱倒在沙發上。

算起來,她只站在牟立夏的病房前兩次,第一次她發現“文遠”其實是牟立夏,第二次,她發現牟立夏竟然沒有睡著,都是驚人的事實。

牟立夏從來就不是植物人嗎?鄭笑嫣覺得概率太小了,因為不管怎麽小心,一個人也不可能做到十一年一動不動,還不被局外人發現。因此多半是牟立夏在最近的某個時間點醒了過來,但出於某種原因他隱瞞了這個事實。

為什麽呢?為什麽醒了卻不讓人知道?此時的鄭笑嫣,腦海裏只有一個備選答案,那就是牟立夏需要做一些事情,而不希望任何人懷疑到是他做的。

真相好比電火花,產生於瞬間,稍縱即逝,卻有著振聾發聵的威力。那個寧靜的午夜,鄭笑嫣的大腦就被真相的火花擊中,以至於幾個小時過後,日出熹微,鼻尖還停留著燒焦的味道。

殺了閔成的,是牟立夏。

一定是這樣了,如果排除了所有可能性,那麽剩下的這個,不管多麽不可思議,都是正確答案。

第二天,鄭笑嫣蓬頭垢面地回了自己的住處,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搜索當年牟家的大火——她想要知道,如果真是牟立夏所謂,那麽動機是什麽。

十一年前的網絡還未像現在這麽普及,不少紙媒都未開設網站,因此搜索的結果十分有限。從僅存的幾則報道來看,當年的經過和鄭笑嫣了解的差不多,都是瓦斯洩漏導致的爆炸,死傷慘重,其中袁家大公子亦在傷者之列,引起政壇內外而那則關鍵的消息卻只在一家地方小報的短篇報道結尾被提及了一句,大概公眾震動,人聲鼎沸。

的目光當時都聚焦在袁家身上,這件事才被大搖大擺地被這麽多人忽略。報道上寥寥數語寫道:“據悉,商界新貴世華欲加入本屆總統選舉,出資力挺閔氏。”

這樣一來,都說得通了。牟氏支持閔氏,而牟氏遭遇人禍,從結果上看,閔氏必然是見死不救了的。牟立夏從十一年的昏迷中醒來,父母和妹妹都不在身邊,記憶還停留在十一年前,這樣的牟立夏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很有可能是報仇。

揭開一個疑問,新的疑問又來了。首先,可以理解的是,報仇的對象是閔成的父親,如今已經遠赴國外安養天年,下一輩就成了替罪羊;可為什麽只殺閔成一人?

兇案發生在四年前,鄭笑嫣再次茅塞頓開。兇案發生之後閔閣起訴袁家,袁辰野就對“文遠”加強了警戒,導致四年以來,牟立夏都無法再次作案,閔閣和閔家大姐閔嬋,才得以死裏逃生。

該怎麽辦?想通了這些後,身為律師的鄭笑嫣習慣性地考慮處理辦法。此刻她腦海裏的推理都還只是推理,就算她要指出殺害閔成的真兇,沒有證據也難以服眾。

她揉著太陽穴正想辦法,電話忽然響起,依舊是陌生的號碼。

“餵,我是鄭笑嫣。”

“我是袁朗。我打來是想告訴你,我找到冬兒了,謝謝你的幫忙。”

找到了?鄭笑嫣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忽然放松了下來。不管怎麽樣,梅冬安全總算是個好消息。

“先這樣,我在忙著安頓她,我掛了。”袁朗傳達完最重要的事情,準備掛斷。

“等一下!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不知出於什麽原因,鄭笑嫣選擇將自己的新發現告訴袁朗。後來她冷靜下來一想,當時的應激反應頗有道理。一方面,她需要一個局內人共同思考解決的辦法,另一方面,不管是袁朗還是梅冬,都有權利知道這件事。

“那好吧,我一會發給你一個地址,你到這裏來找我。”這種關頭,袁朗本來不想聽任何人講任何故事,但聽鄭笑嫣的語氣如此迫切,還是答應了。

四十分鐘後,鄭笑嫣出現在了袁朗所說的地方。這是位於大嶼山的一處別墅,好處是離其他的建築距離較遠,並且視野極好。

一推開門,一個面帶笑容、西裝革履,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讓她一楞。袁朗和梅冬現在怎麽說也算是逃難,怎麽還會有管家?她被管家引領著上了二樓,發現這建築裝潢氣派且精致,在袁朗來之前絕對不會是避難所,倒像是她常見的那些達官顯貴用來金屋藏嬌的地方。

在走廊盡頭的一間臥房停下,管家沖她點了點頭後識趣地離開了,推開門,她看到除了袁朗和梅冬之外,讓她吃驚的第三個人:閔閣。

這反而是她過去十幾個小時裏最容易的謎題,卻是從情感上最難接受的——袁朗為了保護梅冬,選擇求助於閔閣的力量。

她來到床前,經過閔閣的時候能感覺到他鋒利的目光。冬兒昏睡著,袁朗坐在床邊擡眼看她,滿臉都是舟車勞頓的疲憊。

看來這下沒法告訴袁朗了,即使支開閔閣,在他的地盤上她也沒把握吐露這麽爆炸性的消息。

閔閣看出了鄭笑嫣的欲言又止,微微笑了一下,對袁朗說道:“我出去打個電話,幫梅小姐安排一些醫護人員。”說完走出了房間。

鄭笑嫣當然不會迫不及待地抓住袁朗滔滔不絕,這房間裏的竊聽器有多少她都不敢確定。閔閣混到這個份上,根本不會把兩個這麽重要的證人安排在一個普普通通的房間裏,什麽措施都不做。

既然此行的目的無法達成了,鄭笑嫣頓時有些訕訕的,不知道說什麽好,倒是袁朗先開口。

“吃驚嗎?我和閔閣同時出現?”袁朗為冬兒擦了擦臉,一邊動作一邊問道,漫不經心得很。

“吃驚,卻不是不可理解。”鄭笑嫣想了想說道,換了一種更為柔和的語氣:“你和其他姓袁的人不同,在你心裏,最重要的是她,所以做出這種選擇,也是情理之中了。”

“謝謝你這麽說。”袁朗回過頭沖她笑了笑,頗有些苦澀。此時此刻,能理解他的人不多,鄭笑嫣算一個,總讓他舒心一些。

話音剛落,鄭笑嫣正打算詢問梅冬的病情,忽然覺得一股力道把她推倒了。一瞬間,耳邊響起了杯子碎裂的聲音,她下意識地抱頭,只聽見椅子抽動、被子翻動,甚至還有打鬥聲,亂作一團。

“冬兒!冬兒!你怎麽了?別動!”是袁朗的聲音。

鄭笑嫣迅速爬起來,眼前的一幕再一次讓她驚呆,袁朗也是一臉詫異。

梅冬突然醒了過來,發了瘋似地跳下床,想要往外跑,並撞倒了鄭笑嫣。袁朗不明所以,眼下正死死抱住暴躁的梅冬,梅冬還在他懷裏掙紮。鄭笑嫣看得出,袁朗已經使了全力,他快拉不住她了。

怎麽會這樣?鄭笑嫣來不及多想,也撲上去按住梅冬試圖掙脫的手。接觸到的那一刻,她發現梅冬的手涼得可怕,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白,口中還念念有詞。

盡管發音十分模糊,但終歸比袁敏的發音來得清晰,鄭笑嫣聽出,那是梅冬在求他們:

“好難受,讓我死,殺了我吧……”

聽清了還是一頭霧水,鄭笑嫣一個恍惚,梅冬的手就掙脫了開來,猛地一個使力,竟然沖出了袁朗的懷抱,直直地往門口跑去。

可偏偏就在這時,閔閣打完電話打開了門,無異於把自動把梅冬送了出去。說時遲那時快,袁朗在慣性倒地的那一刻沖閔閣大喊:“關門!”

閔閣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反應卻極快。他拉著門把手將門往自己的方向帶,沒想到受到了極大的阻力。門的這一邊,梅冬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力氣和閔閣這個健康的成年男人抗衡著。

還好袁朗即使來到梅冬身後,抱住了她的後腰,卸了她一部分的力道,閔閣才終於“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然而冬兒的掙紮並沒停止,她就像一只發狂的猛獸,大有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氣勢。袁朗本身就是病人,為了接梅冬奔波了這麽久,身體上精神上都疲憊到了極點,他知道自己也頂不住了,只能拼命沖門外的閔閣大喊:“叫大夫!要快!”

十分鐘後,袁朗和鄭笑嫣癱軟地靠在椅子上,終於趕到的醫生正謹小慎微地檢查著,閔閣立在一旁監督,面色甚為嚴峻。

經過註射、吊瓶、驗血等一系列此等簡陋條件所能做到的所有醫學步驟之後,為首的大夫終於直起了腰,長出了一口氣。

“怎麽樣?”閔閣皺著眉頭。

“秘書長,這個病人應該有抑郁癥病史,並且很有可能痊愈過,但於最近覆發了。”醫生姿態謙卑,看來也是閔閣的心腹手下。

“接著說。”閔閣點點頭,心想這件事在座的人都知道了,能不能說點我們不知道的,比如梅冬為什麽突然發狂。

“抑郁癥覆發後,也就是不久前,這位小姐被送進了某種醫療機構。雖然得到了治療,但是可以推斷治療的地方條件十分簡陋,並且主治的醫生非常不善於藥物治療抑郁癥,所以……導致了病人剛才的表現。”

“你這番話,等於沒說,要我教你怎麽表述清楚嗎?”閔閣加重了語氣,示意大夫直接講重點。

“具體而言,就是主治醫生只知道一味地給病人註射嗎啡和鎮靜劑壓制病情,時間一長,身體產生抗藥性,藥物不再能抑制病情,反而導致了病人上癮。”

上癮?袁朗一下子站了起來,瞪大了雙眼盯著大夫。大夫被這陌生男人的反應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

閔閣和鄭笑嫣也是吃驚,呆在了那裏。

“所以說,這位小姐現在是一名毒品上癮者。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她的抑郁癥,常用的藥物手段已經無法治療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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