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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關於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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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哀順變。”鄭笑嫣試著接近袁朗,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在觸到肩膀的那一刻遲疑了一下,袁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鄭笑嫣沒有去扶,只是捂住嘴巴不讓哭聲逸出。

走廊裏響起淩亂的腳步聲,在鄭笑嫣身後停住。下一秒鐘,鄭笑嫣的身體被扳了過去,對上了袁辰野的眼睛。原本註視著鄭笑嫣的袁辰野在瞟到袁朗的那一刻變了臉色,驚訝、疑惑,然後是暴怒,雙眼冒火地看著自己的妻子,質問道:“他為什麽在這兒?”

鄭笑嫣反而異常鎮定,不甘示弱地回望他:“他是孩子的父親,沒有權利在這兒嗎?”

袁辰野腦海中閃現無數種可能的結果,每一種都對他不利。盡管他此番成功控制住了梅冬,可失手害死袁家的長孫,袁江說什麽都不會原諒。袁朗一旦知情,無異於袁江也得知了這個消息,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等著被碎屍萬段。

越想越怒火中燒,袁辰野萬萬沒想到事情竟壞在鄭笑嫣,他最信任的女人身上,將鄭笑嫣逼到墻角,大吼道:“你到底是誰的女人!”

鄭笑嫣的大腦空白了片刻,然後覺得諷刺極了。她總覺得多年的夫妻可以將過去翻頁,不再提起,結果最後的最後,袁辰野心目中的自己還是那個瘋狂地迷戀著袁朗,讓他求而不得的小姑娘。強烈的委屈讓鄭笑嫣再也無法忍受,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她甩開袁辰野:“我不配做你的女人,我現在就滾,請袁秘書長繼續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話說出口的袁辰野意識到說錯了話,鄭笑嫣的反應讓他呆立在原地。

袁朗緩緩站了起來,拐杖支撐起身體,還是搖搖晃晃的。他慢慢走到弟弟面前,以一種不該有的溫和看著他,認真地問道:“冬兒呢?”

袁辰野當然不會回答,他挑釁地看著袁朗,勾了勾嘴角:“這下,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袁朗的眼睛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笑了笑,好像一張陳舊的白紙被嶄新的小刀劃開了一條縫。他慢慢走出房間,一步一步地,艱難地挪動著,口中念念有詞,滿懷希望地說道:“不會的,會找到,會找到的……”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走廊上,袁朗面前突然出現一夥人,攔住了他的去路。袁朗擡頭,發現為首的正是蕭望。

“對不住了,大少爺,我來帶走孩子的。”蕭望揮了揮手,身後人遵命行事。袁朗沒有阻攔,不一會兒,手下人推著星星回來,身後跟著滿臉絕望的袁辰野,像是在等待判決。

袁朗擡了擡眼皮,仿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了指袁辰野,對蕭望說道:“責任在他。”然後看著蕭望,仿佛在向父親乞求幫助。

蕭望只是輕輕地瞟了瞟袁辰野,隨後擺出了一個禮節性的笑容:“您放心,院長自有公道。”

袁朗楞了,他太熟悉官場上人的表情,蕭望的笑無異於告訴他:袁辰野不但無罪,反而有功。

“院長的意思是,來路不明的女人生的孩子,袁家不認。”

一句話讓袁朗徹底呆住。袁辰野和蕭望毫不留情地從他身邊走過,恍若夢境。那種感覺就像是一道底線被打破了,轉過身來發現,原本以為該支持自己的人都面目全非,根本沒有人站在他這邊。

走在臺北街頭,和四年前一樣的忙碌繁華,而袁朗知道,很多人、很多事都不似從前了。游蕩了三條街,他才想起來自己在這個城市還有一間房子可以棲身。

一推開門就是滿目的白色,蓋在桌椅家具上的白布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袁朗直接走進臥室,掀開床上的罩子,倒了下去。渾身的酸痛在一起席卷而來,短短的半天時間,就像過了十年一般漫長。

冬兒會在哪裏呢?現在在做什麽呢?他望著皸裂的天花板出神,不知不覺就望了一整天。再也沒有力氣,像過去四年那樣跋山涉水,一點一點尋找冬兒。因為即使找到了,結果還不是再一次消失。他的生活早就掉入了死循環,迷宮的出口永遠是:不可能。

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做了錯的選擇。

錯就錯在他從始至終只想著一件事:保護冬兒。殊不知,最好的保護就是主動攻擊。只要他們的目的達不到,那麽他做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勞。

他想到了閔閣。想法一產生,他幾乎立刻否定了,閔閣畢竟是他們袁家的敵人,尋求他的幫助未免大逆不道。

可是他馬上又被自己逗笑了,何為大逆不道?自己生活的世界從來就沒有絕對的對錯和牢固的關系,永遠只有瞬息萬變的陣營和利益。在這個世界裏,誰說血緣即正義?就像在這個世界裏,誰也不敢說敵對方就是邪惡。說不定,此時的局外人眼中,閔家是新生力量,摧枯拉朽掀起權力革命,而袁家,才是那個風燭殘年積弊沈屙的末代王。

一個局內,一個局外,天壤之別;世事從未有過定論,有定論的,必是謊言。

盡管過去的十幾年他都竭力否認這一事實,可事到如今,他必須,必須面對。最起碼閔閣是需要冬兒的,因為他需要的終究是真相,而自己的父親和弟弟,確實想要掩蓋真相的一方。

下定決心之後,他忍著眩暈和胃部的絞痛去了行政院——唯一他能想到的找到閔閣的地方。出來匆忙沒帶什麽可用的東西,他隨手扯了大廳裏一夜報紙,到服務臺寫了個字條:“梅冬在我這裏。”看了看外面,留下了行政院一街之隔的咖啡廳的地址。

果然不多時,袁朗看見閔閣緩緩走了進來,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有些吃驚,還是保持了鎮定,落座。

“你找到梅冬了?”閔閣直截了當。

“沒有,但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

“我幫你打探袁家的情報,幫你找梅冬,我也同意做證,證明當年的手術順序的確調換過。”

這兩條中的隨便一條都是閔閣求之不得的,他隱約感覺到袁朗對自己提出的交換條件一定不會便宜,笑了笑問道:“那你需要我做什麽?”

“功成身退,讓我和冬兒重新開始生活。”

“就這樣?”

“就這樣。”

“好。”閔閣心中暗笑,這條件也太簡單了。

袁朗蒼白的臉上扯出一個笑,看了看外面,又是一天的黃昏。

他走出咖啡廳,來到電話亭撥通了鄭笑嫣的電話。等待鄭笑嫣接起的時候,袁朗更多的是歉意,目睹了鄭笑嫣被袁辰野刺傷,他的請求恐怕會讓鄭笑嫣難做。

“餵,哪位?”鄭笑嫣終於接了起來,聽聲音是剛剛哭過。

“我是袁朗,說話方便嗎?”

“嗯,你講。”鄭笑嫣遲疑了一下,應該是確認周圍是安全的,然後說道。

“我要找到冬兒,如果有可能的話,請你幫我調查一下小野最近的行蹤,日程表、機票、汽車的GPS,還有各種票據。”袁朗說完這一大串,驚訝於自己竟然對調查一個人如此熟稔。他自以為多年刻意規避政壇,可身為袁家的兒子,這想法實在太天真,可惜他現在才知覺。

“這……我正在收拾行李,準備搬出來住。”鄭笑嫣有些猶豫,話語間的意思是愛莫能助。

“我知道,你想一個人冷靜一下,小野的話,的確說得重了……”袁朗點了點頭,眼前又浮現出鄭笑嫣方才傷心失望的表情,心裏一陣不忍。他果然還是不適合玩弄人心。

“不過我答應你。”鄭笑嫣打斷道,語氣裏恢覆了一些往日的活力:“我會幫你找到冬兒的。”

“……”袁朗楞住了,一時無語。

“袁朗,你得答應我。”鄭笑嫣的語氣更加堅定了:“答應我,讓我看到真相大白於天下的那一天。”

“好,我答應你。”袁朗覺得身上突然有了一股責任,這才發現他要做的,不僅僅是一個男人找回自己心愛的女人,而是重新揭開一道舊傷疤,讓來自過去的鮮血流出,洗凈現在的汙濁。

三天後,袁朗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告訴他袁辰野在梅冬再次消失前後,多次飛往香港,行程內容不明。配合閔閣的的手下,五天後,一個地址擺在了袁朗和閔閣面前,一間位於香港西九龍區的小診所。

香港的西九龍遠近聞名,並非因為秀麗風光,也非因都市繁華,而因這裏是出了名的犯罪天堂。

袁朗在閔閣得力手下的跟隨下來到了診所,一進去便被濃濃的劣質消毒水聞到熏了個七葷八素。走廊狹窄,不通風,兩邊座椅上候診的人各式各樣,不乏血肉模糊、兇神惡煞的黑幫,地上的灰不知道幾個月沒打掃過了,盡量放輕腳步才不會揚起沙塵暴。

“梅小姐原本住在這附近的一間棚屋裏,據我們的人了解,抑郁癥發作後被送到了這裏。我們的人使計調開了袁秘書長派來的看守,不過也不能久留,要趕快帶走梅小姐。”

袁朗點了點頭,掩住口鼻加快了腳步,一邊走一邊擔憂,冬兒的病放在這個貧民窟的小診所裏,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

推開銹跡斑斑的病房門,梅冬躺在最裏面那張床。另外的七張床上沒有病人,看來是袁辰野派人趕走了,免得人多眼雜。

他幾乎一眼認不出她來。才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冬兒就瘦成了皮包骨,兩頰幹癟,眼窩凹陷,面色是慘白中泛著青色。陳舊的病號服穿在她瘦弱的身體上就像是長袍一般。

梅冬的眼睛半睜半閉,和袁朗的眼睛對上了。袁朗不知道冬兒認出自己來沒有,心裏一酸,抑制不住地撲了過去,將這具有些硌手的身體緊緊摟入懷中:“冬兒,我來了,不怕了,我帶你回家,走,我們回家。”

冬兒沒有說話的力氣了,她的頭軟軟地靠在袁朗的頸窩,仿佛找到了一個舒服的落點,袁朗竟然感覺到了她平穩的呼吸聲,知道她是睡著了。

“我們回家。”

袁朗抱起冬兒,脫下外套裹在她身上,走出了診所。

他帶著冬兒回家了,卻不知道,此時的臺北已經驚濤駭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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