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遇變故，就到這裏來找我。”梅冬離開咖啡廳前，閔閣這樣說道。

午夜的咖啡廳裏，梅冬沖上前去拽住閔閣的衣領，拼命搖晃：“孩子呢？你把星星藏哪兒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嚇人，劉海淩亂地掛在額前，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將袁朗放在第七醫院後返回自己的辦公室，卻不見兒子的蹤影。治療中心、醫院的每個角落，大街上，甚至是四條街外的游樂場都找遍了，毫無收獲。絕望一點一點堆積，比起袁朗四年裏緩慢積累的絕望，她的絕望爆發在一個晚上，幾乎將她四年來構築起的堅強擊倒。

閔閣的保鏢欲上前制止梅冬，閔閣搖了搖頭，雙手使力鉗制住梅冬的肩膀，梅冬這才安靜下來。

“什麽孩子？”閔閣頗有些煩躁。

“星星！”梅冬吼道：“我已經答應你了，你還有什麽不放心！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吼道最後，喉嚨裏的喊聲變成了哭腔，眼淚不可抑制地流了下來。

閔閣掰開梅冬的手，整了整衣襟，義正言辭地說道：“梅小姐，我是一個講信用的人，你的兒子不是我帶走的，正如你所言，沒有這個必要。”

梅冬突然洩了氣，頹唐地往後退了兩步，無助地看著光可鑒人的地面，失魂落魄地下了樓。

折騰了一晚，再出來時已經天亮。梅冬呆呆地看著漸漸熱鬧起來的大街，沒有了星星，她好像已經沒有了家。

再去醫院看看，星星喜歡在醫院的花園裏面玩。一個母親永遠不會放棄希望，哪怕等待她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絕望。

回到醫院，早上的查房已經開始，她到護士站不知道第多少次詢問星星的消息，答案依舊是“沒有”。

“星星，不見了？”梅冬回頭，袁朗被護士攙扶著，幾乎沒有站住。

梅冬不理會，袁朗一把攔住，滿是焦急地逼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和你沒有關系。”

“我是他爸爸！”袁朗一吼，走廊瞬間靜了下來，很快又恢覆了忙碌，多了幾雙揣測圍觀的眼睛。

梅冬一把甩開袁朗的手，直視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道：“是啊，孩子丟了，把你送來以後就不見了。”她看了看來往的醫生護士，毫不在意地問道：“滿意了嗎？別妨礙我找孩子。”

梅冬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袁朗卻立在原地，動彈不得。事到如今，很多事情都是因為自己。十一年前，牟家人因為自己死的死，傷的傷；四年前，梅冬因為自己四處躲避，一個人扛起父親和母親雙份擔子；四年後的今天，連自己的骨肉也卷進這風波。

他花四年時間走這條路，心裏清楚得很，無論是閔閣還是袁辰野，都似獵人一般等待著梅冬的出現。一個用她擊垮袁家，一個用她保護袁家，而她的結局，都是遍體鱗傷。

何況他們還有了一個孩子。他是不配有孩子的，他甚至慶幸梅冬帶著星星多了這幾年，最起碼，星星還有幾年是安全地、單純地長大。

他甚至後悔找到了他們母子。袁、閔兩家就像是狼，嗅到獵物的氣味早就蠢蠢欲動，現在，只是落入誰口的問題。

袁朗暗自盤算，昨晚攻擊自己的那夥人多半是閔閣派來的。即使袁家求梅冬心切，卻不會對自己動手。孩子在閔閣手上嗎？顧琳是閔閣派來的，這一點已經確定了，閔閣得到消息挾持孩子，以此要挾冬兒，邏輯上完全說得通。他失落了片刻，如果是袁辰野做的，他還觸手可及，而閔閣的套路和底細他一無所知，天地之大，到底該到哪裏去找人？

他不顧醫生阻攔換下了病號服，出了醫院直奔精神治療中心。

先找到冬兒吧，他心裏默念著“快點，快點”，稍晚一步，他等到的也許是冬兒的再次失蹤，而這一消失，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

也許從遇見梅冬的那個雨夜開始，他生活的全部就是保護她，保護和她有關的一切。而和她有關還是和他有關有什麽分別呢？他們早就活著同一段回憶，只是站在河的兩岸。河的兩岸是不能相會的，他非要逆天而行，就花了四年時間，搭了一座橋。

治療中心沒有。袁朗身上的傷隱隱作痛，強忍著問了地址，找到了梅冬現在的住處。

一間狹窄陰暗的小屋子，他試著推了推，門竟然開著。他心裏“咯噔”一下，戒備著推開門，屋子雖小卻很幹凈，地上散落著孩子五顏六色的玩具，可是沒有冬兒。

找到冬兒還是昨天的事，不到一天就要重新失去。

鄭笑嫣打開家門，果然還是空蕩蕩。半個月來，袁辰野好像突然忙了起來，她覺得有些奇怪。兩年前和閔閣較量行政院秘書長一位的時候，也遠沒有這麽緊張。最後袁辰野利用閔閣狀告袁家的風波扮演無辜的“受害者”，這才險些獲勝。

如果說四年前，她這個袁家的兒媳婦還能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工作，那麽閔閣這一告，她就徹底被袁家圈死。誰讓她是經手文遠案的律師，袁家每一個人都像對待定時炸彈似地“款待”她。

四年了，梅冬到底去了哪兒？她和梅冬的交集，恐怕只有袁朗救她的那一晚吧？本來相去甚遠的人，自己近年的際遇卻都若有若無地和她有關，想想也是神奇。

思緒被電話鈴聲打斷，鄭笑嫣連忙接起。

“餵？小嫣嗎？”

“我是，請問您是……”

“哎呀，我是珠珠！你竟然都聽不出我的聲音啦？”

“珠珠？”鄭笑嫣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國中的同伴姐妹，後來赴美深造，很多年都沒有聯系了。“原來是你！你回來了？”

“是，本大小姐回來了！”珠珠特別興奮，興致勃勃地邀請道：“怎麽樣，校花，要不要來給我接風啊，大家可都來了哦！”

“這個，我……”鄭笑嫣並不是不想去，只是袁辰野升任之後，對她的行蹤嚴格把關，兩年來她已經有些畏懼。

“別這個、那個了！”珠珠爽快地打斷她，命令道：“你要是不來，我就把國中時偷拍你的醜照給他們看！速速出現啦！”然後是一串爽朗的笑。

鄭笑嫣被笑得有些恍惚，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了上來。她曾經是這樣笑的，她不這樣笑已經很久，若不是珠珠回來，她都有些遺忘了。握緊電話聽筒猶豫了一下，鄭笑嫣展顏道：“好，你等著，我這就到！”

推開包廂的門，鄭笑嫣的耳膜都快震破了。“大律師”、“大校花”的，很多年沒見的老同學一擁而上，習慣了家裏的安靜，鄭笑嫣花了好大功夫才應這嘈雜的環境。

同學聚會無非是敘舊，喝酒聊天，互相開著十幾年前的老玩笑。鄭笑嫣和珠珠坐在一起，聽她講這幾年的見聞趣事，不時有別的人圍過來調侃幾句，漸漸樂在其中。

“對了，對了，我給你帶了禮物哦！”珠珠狡黠地笑了笑，轉身翻著什麽。

“禮物？不是已經給我了？”鄭笑嫣看看身旁的骨瓷茶具，有些納悶兒。

“嗒啦！”珠珠一臉興奮地拿給鄭笑嫣一本厚厚的冊子，鄭笑嫣定睛一看，原來是國中的畢業紀念冊。

“我專程帶過來的，我好擔心見面了認不出你們，準備用這個認人的，結果你們都變好多！”珠珠打開來，找到他們的班級，一個一個看起來，鄭笑嫣跟著看，嘴角不知不覺地彎了起來。

翻過他們班級的最後一頁是新的班級，鄭笑嫣竟發現其中幾張臉，她還留有模糊的印象，於是就仔細端詳起來。紙頁的右下角，一個女孩的眉眼讓她似曾相識。她留心看照片下面的名牌，寫著“三年級 信班牟初夏”。

好好的夏，怎麽就成了冬呢？

回憶的空白瞬間被填補，鄭笑嫣一時有些恍惚，忽然手腕一痛，周圍人一陣驚呼，竟然是袁辰野闖了進來。

“跟我回去！”袁辰野二話不說，拉著她向外走。

“小嫣你還好吧？需要幫忙嗎？”珠珠一馬當先拉住鄭笑嫣的另一只手，警惕地看著面前的陌生男人。看著看著覺得眼熟得很，突然間睜大了眼睛：“你是，你是袁辰野！”

包廂裏的同學紛紛認出他來，袁辰野沒工夫理會，只能禮節性地笑笑：“有急事，路上和你解釋。”說罷就帶著鄭笑嫣消失在了包廂。

把人塞進車裏，袁辰野像瘋了似地開了起來，鄭笑嫣下意識抓緊了座椅，袁辰野這才解釋道：“幫我看個孩子，其他人我不放心。”

“孩子？什麽孩子？”鄭笑嫣一頭霧水。

“我馬上去一趟屏東。別多問了。”說完就再不開口，一心開車。

很快，汽車停在醫院門口，袁辰野一路拉著鄭笑嫣去了搶救室，把人往椅子上一放，指了指說道：“在這兒等著，孩子出來了好好照顧。”

“什麽孩子？為什麽搶救？總得告訴我我才能照顧吧？”鄭笑嫣也提高了音量。

“哮喘，手下人做事不仔細，一幫廢物。”袁辰野惡狠狠地說道，說完就消失了。

鄭笑嫣坐在椅子上反映了好半天，才想起什麽似地去了護士站，問了手術的相關事項。護士遞給她一張登記表，上面已經填好了患兒的基本情況，鄭笑嫣從頭看起，姓名一欄寫著“梅星”，年齡三歲，性別男。

鄭笑嫣不認識別的姓梅的人，看到孩子的名字，心跳得飛快。懷著疑問向下看，果然父親一欄，赫然寫著“袁朗”，母親一欄卻是空缺。

律師的縝密和冷靜發揮了作用，讓她沒有過分大驚小怪，很快就接受了事實。

好，現在她知道四年前，梅冬消失後生下了袁朗的孩子。這個孩子一定是剛剛出現在袁辰野的視野中，不然袁辰野早就會有所反應。而且多半，自己的公公袁江還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袁辰野一直在袁江的授意下密切關註袁朗，美其名曰保護人身安全，其實只是想找到梅冬罷了。現在梅冬剛被發現，袁辰野就失手害得袁江的親孫子犯病，袁辰野應該不敢直接告訴他這個做爺爺的。

那麽袁朗呢？他應該是先找到了梅冬母子，才引得袁辰野出動。她能想象，袁朗一定發現了梅冬母子再次失蹤，遍尋無果。

正想著，搶救室的門“砰”地打開，一名護士從她面前匆匆跑過，她來不及問個清楚，那護士就對值班的護士說道：“快打電話叫李醫生，這邊頂不住了。”

孩子不行了？她還沒見過這男孩一面，可心裏莫名地痛了起來。眼前浮現出梅冬蒼白的臉，那一晚下了大雨，她躺在袁朗懷裏奄奄一息，在汽車後座上皺著眉頭，痛苦地喘息著。

她清楚得很，她不該打這個電話，一個電話會把袁辰野的計劃破壞掉，那畢竟是她的丈夫，可是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告訴她，說吧，說吧，不說良心會不安，說出來，起碼還有一線希望。

撥通了袁朗的電話，是四年來的第一通，電話倒是接通了，響了五聲才被接起：“餵，我是袁朗。”

“我是鄭笑嫣。”

“哦。”電話那頭遲疑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來電者的身份。

“有什麽事？”

“我就說一遍。”鄭笑嫣咳了咳，下定了決心：“孩子在臺北，犯了哮喘病，袁辰野已經派人抓梅冬了，說不定已經得手，你快回來。”說完掛掉了電話。

心跳漸漸平息下來，告密的負罪感竟然沒有想象的濃，反而是一陣輕松。鄭笑嫣笑了起來，她一向是相信自己的感覺的，她知道自己現在這樣，是做了對的選擇。

還未來得及思考接下來的事，搶救室的燈熄滅了，幾名醫生面色疲憊地走了出來，鄭笑嫣馬上迎了上去。

“您好，請問孩子怎麽樣了？”鄭笑嫣問道。

“您是？”醫生記得送人來的是個男人，姓袁的，怎麽換成女的了？

“我是袁辰野的太太，您放心。”鄭笑嫣解釋道：“孩子到底怎麽樣了？”

醫生沒再說什麽，搖了搖頭，看向搶救室。

鄭笑嫣順著醫生的目光往裏看，一張病床被推了出來，星星小小的身體掩蓋在白布之下。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送來得太晚了，太晚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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