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別走(上)

關燈
“你現在也喝得慣了。”閔成笑了笑,看對面的閔閣點了一杯威士忌,“借酒澆愁就免了吧,何苦糟踐自己。”程康的葬禮他不便露面,說起來閔閣的這位愛人他也只見過一次,閔閣藏得像寶貝一樣。

閔閣的下巴有稀疏的胡渣,和他那雙眼睛,那張臉極不相稱。他抿了一口,威士忌的本意是“生命之水”,他沒感覺到生命力,只有辛辣和麻木。

“整天陪那幫老狐貍,能不習慣嗎?”閔閣無奈地聳了聳肩。

兩兄弟挑了酒吧一個僻靜的角落,放松放松神經,有一句每一句的交談著,內容無外乎工作,各自手邊上的那些勾心鬥角。

聊了一會兒,兩人自然而然地沈默下來。閔閣手指觸了觸下巴,微微地紮人,開口道:“給我講講,十一年前的那場大火吧。”

“你說世華的總部大樓?”閔成瞇起了眼睛,有些奇怪。閔閣怎麽會突然想起這件陳年舊事,那時候他還是孩子呢。

“世華一倒,父親的競選團遭受重創,袁江才當選了中央常務委員會的常委,扶搖直上到了今天的立法院院長。”閔閣露出回憶神情,想著當年世華大火的消息傳來時,父親絕望的表情。

“是啊,當時父親剛剛涉及政壇,勢頭很不錯,世華倒了以後資金鏈大縮水,加上袁江趁機加強了攻勢,對世華大表同情做足姿態,父親才功虧一簣,才沒能入常。後來年紀大了,也就退了下來,換我們這些小輩上。”閔成當今已經是中央常務委員會最年輕的委員,和袁江平起平坐,不同的只是袁江有立法院大權在手,也算償還父親當年的心願。

“那後來呢?”

“什麽後來?”

“牟世昌死了,他妻子呢,孩子呢?”閔閣端起酒杯放在唇邊,抿了一口。

“死了,全死了。”閔成不假思索地回答:“牟世昌和他妻子送到了醫院,還沒上手術臺就斷氣,兩個孩子燒得渣都不剩,連屍體都沒法辨認。”閔成說完,頗感遺憾地搖了搖頭,好像這一家人的死讓他惋惜。

閔閣見閔成惺惺作態的模樣笑了:“咱們家也算見死不救。當時所有傷者都送到一間醫院,人滿為患,爸爸也不管管。”

“都傷成那樣還怎麽管,救回來又能怎麽樣呢?總部都燒了,還能指望他助父親一臂之嗎?”閔成的口氣是商人式的冷酷和精準,利弊得失在他眼前,一目了然,選擇也就輕而易舉地做出:“還是我建議父親,不要多管閑事,何況袁江的大兒子還在其中,何必往那兒湊。”

“袁大少是這裏面最倒黴的吧?救人救成了殘廢。”閔閣細細回味著政客全部諱莫如深的往事,想象當年,袁朗的年少張狂,再對比今日的沈默疏離,有點恍如隔世,覺得時光是一件磨人的東西。只是他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袁朗的所謂善舉,實在是自己的錯自己償還罷了。

閔成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叮囑閔閣小心袁辰野。雖然兩人已經平起平坐,但袁江坐鎮立法院,立法院的權力又遠在行政院之上,袁辰野比閔閣多出了一個強力的外援,兩父子裏應外合,閔閣得格外小心。閔成在黨內的職務和袁江等同,雖然聚集了不少支持者和反對袁江只手遮天的黨眾,影響力還是沒能及上袁江。

立法院權同國會,平視總統,甚至對總統有多番牽制,而行政院無外乎總統的集體秘書,地位如何能夠和與立法院分庭抗禮。總統挑選閣揆人選,需要立法院點頭,行政院不滿立法院院長人選,卻根本不能撼動,連總統也無能為力。

六十年前行政、立法兩院本是平起平坐,相互制衡也精誠合作。九十年代六次修憲,學習西方形勢明顯,立法院和行政院的職權分工也漸漸懸殊。行政院的老人總喜歡回想當年行政院呼風喚雨的時光,而現在,要想對立法院提出異議,只有閣揆辭職方有機會對立法院院長提出不信任案。這條飛蛾撲火的條文自卻確立以便無人問津,沒人會傻到晚節不保,或者拼死一搏只為一次沒有十分把握的彈劾,可這也的確是行政院手中全部的籌碼,不得不讓人啼笑皆非。

閔成緩緩道來的這些東西,閔閣早就了如指掌。他決定步入政壇,當然清楚其中的高低位置,禁忌雷區。現在他的腦子裏想的,全都是那天在墓地看到的一幕,直覺牢牢抓住那一幕讓他無法忘記,也告訴他自己看到的,絕對和袁家,和十一年前的大火有關。

他眉頭微皺,思考著從哪裏開始,撬開這扇緊閉的門,透出門後的光亮來。牟家,這個本來和閔家連在一起的名字,十一年前卻和袁家緊緊關聯在了一起。

閔閣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了一抹不明意義的笑,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陰森可怖。他決定去看看袁朗,十一年前的親歷者。

梅冬在廚房,把新一輪餅幹放進烤箱,嘆了一口氣。她回頭看看售賣窗口那誇張的長隊,覺得心好累。窗口那裏,袁朗圍著白圍裙笑得十分迷人,起碼迷得生意比從前多了兩倍,沒辦法,她的工作量驟增,營業時間也推遲了。這倒是遂了袁朗的意,既做好了生意,又能陪梅冬更久時間。

“老板,芝士蛋糕賣光了!”袁朗對著沖他流口水的小妹妹笑了笑,扭頭對梅冬說道,看梅冬一副崩潰的樣子,甚是得意。

他來到梅冬身邊,彎下腰下巴放在她的頸間蹭了蹭,明知故問道:“累不累?”果不其然收獲梅冬的一記白眼,轉身去拿面團,被袁朗抓住了外衣的帽子,拽了回來。

“親一下再去吧。”袁朗恬不知恥地把臉湊了上去。

“不要。”梅冬撅嘴。

袁朗欣賞了一下梅冬生氣的表情,扳過她的臉,吻了吻氣鼓鼓的小腮幫。

排隊的姑娘們走了一半,留下的,眼神能把梅冬殺死二十幾遍。

袁朗把梅冬的臉扭過去,裝作很惋惜地說:“你看,客人都被你嚇跑了。”

梅冬繃著的臉“撲哧”一下笑了:“那太好了,我正想休息一下呢!真謝謝你!”

“謝我就再親一下,來。”袁朗湊過去,梅冬的眼珠一轉,撤了他的拐杖,袁朗的身體一晃,險些摔倒,直往梅冬懷裏撲去,梅冬驚呼掙紮,卻被袁朗緊緊抱住不放。

袁朗沒有生氣,只是懲罰似地按住她的腰身往自己懷裏帶,正要咬上溫軟圓潤的耳垂,裏面的電話忽然想起。梅冬借機掙脫,接起了電話。

袁朗撿起拐杖,覺得不甚真實。他周圍的人一向回避他的腿,他的抑郁癥,也只有梅冬敢開他的玩笑,他也只會原諒梅冬一人。彼此的默契,讓袁朗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梅冬掛掉電話走了進來,袁朗的笑僵住了,梅冬滿腹心事的樣子,居然還哭了。

“又怎麽了?”袁朗揉揉梅冬的頭,關切地問道。

“是哥哥。他們找到哥哥情況不穩定的原因了。”梅冬抽了抽鼻子。

“是什麽?”袁朗的心也是一緊。

“哥哥快醒過來了。”梅冬眼裏閃著淚光:“就這幾個月的事。”

“太好了。”袁朗抱住梅冬,鼓勵她道:“我告訴過你,他不會放下你不管。”他替梅冬擦了擦眼淚:“別再哭了,讓立夏醒過來,看見你笑的樣子。”

梅冬破涕為笑,閔閣來到袁朗的公司,撲了個空,卻也不是毫無收獲。

“袁總不在,您可以留下聯系方式嗎?”助理Annie彬彬有禮地說道。

本來,閔閣只是想探袁朗的虛實,沒可能他會把自己家的秘密直接告訴一個對手。幾個月前,方俊欽原本打算將自己引薦給袁朗,此次拜訪也算師出有名。沒見到人也無甚所謂,閔閣便隨口問:“袁總近來可好?”

Annie躊躇了一下。最近公司裏面最熱門的話題,那必須就是憂郁帥氣老板和心靈手巧大廚的愛情故事啊,她想了想,還是不要把這麽勁爆的新聞告訴一個陌生人,狠狠克制了一下八卦的心。看看手邊的餅幹盒,梅冬的手藝再這樣吃下去,就要嫁不出去了。想到這兒,不由得摸了摸盒子,神情憂傷。

“這是哪家的點心?看起來很好吃。”閔閣饒有興致地問道,瞥了一眼餅幹盒,記住了上面的店名。

“啊沒什麽,一點也不好吃,千萬不要去買哦!朋友送給我的啦。”Annie試圖掩蓋梅冬和老板非同一般的關系,只是做得太過,反倒讓閔閣註意到了這一小盒點心。

閔閣意味深長地沖Annie笑了笑,告別道:“既然袁總不在,先告辭了。”他扶了扶眼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像獲得了戰利品的武士:“我只是來問候一下袁總,沒有什麽要緊事。袁總回來,就不必說我來過了。”

此行也算滿載而歸,因為四十分鐘後,他就在梅冬的甜品店的對面,越過馬路,看到了袁朗和梅冬甜蜜的一幕。梅冬,正是他在墓地遇見的女孩。

“阿森。阿森?”袁辰野提高了音量,半晌過後,鐘恒森才從外間走進他的辦公室,一臉疲憊。

“副秘書長,有什麽吩咐?”鐘恒森聽起來也是有氣無力。

“你還好吧?最近工作上的事情也不多,怎麽累成這樣?”袁辰野表示了對心腹的關心:“是不是家裏出事了?我能幫上忙嗎?”

鐘恒森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作罷。他極快地掩飾了眼中的猶豫,轉移話題道:“沒事,休息不好罷了。您有什麽吩咐?”

袁辰野一向神經大條,也沒有多問,便開口道:“兩件事。今晚的飯局幫我取消掉,老頭子召我和袁朗回家聚餐。”

“好的。”鐘恒森看了看手中的日程安排。

“還有,我派去保護小嫣的那個阿三,換掉,讓他給我滾遠。”袁辰野的語氣中有了些許氣憤。

“他不得力嗎?”鐘恒森疑惑道,袁辰野對此人明明是極為滿意的啊。

“他是個好保鏢,可是小嫣發現他有酗酒的習慣。”袁辰野扯了扯領帶,松了口氣:“老子眼睛裏容不下不幹不凈的人,吃喝嫖賭的一律給我滾,讓我發現,就別想再混下去。”

鐘恒森低下頭,極力不讓面前的人看清自己惶恐的神情,他覺得冷汗正順著額頭流下。

“你真的沒有不舒服嗎?”袁辰野再次詢問道。

“真的沒有,回去睡一覺,興許就好了。”鐘恒森連忙保證道。

“那好吧。”袁辰野的語氣緩和下來,叮囑道:“處理完這兩件事,你就下班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也可以請假。”

“謝謝副秘書長。”

鐘恒森得到準許提前回去,便在電梯裏遇見了閔閣。他叫了聲“閔副秘書長”,低頭看見了他手中的包裝袋。

上面的圖案,怎麽這麽熟悉?鐘恒森使勁晃了晃混沌的腦袋,猛然想起那是梅冬的店標,全身一涼。

閔閣發現梅冬了?他發現了十一年前的秘密了?鐘恒森不敢想象這件事的後果,他正欲追回閔閣一探究竟,閔閣卻主動回身向他走來。

“看你臉色不大好,這個給你吃吧,我不吃甜食的。”閔閣還是笑得斯文有禮,將手中的袋子往鐘恒森懷裏一推。

是的,袁朗接到母親的號令便離開了梅冬,前往袁宅,閔閣得以近距離地和這位老板接觸,他從來不吃甜食,也就隨便買了一些。女孩的眉眼,依稀能夠看出牟世昌的影子。

鐘恒森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閔閣悠哉地走遠,迷迷糊糊。電梯裏,他打開裝著餅幹的紙袋,一張紙片插在其中。他拿出來看了,第一個念頭就是,或許,他要徹底完了。

那是一張尚未簽字生效的支票,赫然是閔閣的筆跡。

金額是:4,800,000。

憑著混跡權謀場的經驗,他翻過支票,一行字:9點,天臺。

傍晚九點,袁朗和袁辰野在袁宅用完了飯,正享用甜點,鐘恒森如約來到天臺,夜晚高處的冷風吹得他抖了一下。閔閣已經在那裏等候。

“你想怎麽樣?”鐘恒森手中握著那張支票。

閔閣接過支票,玩味地說道:“我很驚訝,袁副秘書長居然拒絕為你還債,我以為你是他的心腹。”

袁辰野絕不是個不講情義的人,也絕不是個不講原則的人。鐘恒森既然觸犯原則,就自知袁辰野不可能原諒,更不可能出手相救。

閔閣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他無甚特別,只是比別人更加細致入微,不放過蛛絲馬跡罷了。他發現一個月來,鐘恒森總是失魂落魄,就派人調查了他的生活。起初沒什麽發現,直到他的賬戶交易記錄擺在他的辦公桌上。一個月以來,鐘恒森以幾乎瘋狂的頻繁程度提取著現金,數額一次比一次大。順著這個線索,跟蹤鐘恒森的人發現他總是往臺北市邊緣的一個廢舊的工地跑,而那個地方,正是著名的地下賭場。

他調侃鐘恒森,直接戳破他的秘密:“你很聰明,如果袁副秘書長知道你欠了那麽多賭債,早就把你踢到一邊了。”

先是一千、兩千,然後打算賺回本的錢又輸了進去,然後就像滾雪球一樣,等他賭桌上擡起頭,那個數字已經是他負擔不起的了。他借了高利貸還上了錢,可那只不過是將麻煩從賭場轉移到了一群殺人不眨眼的黑幫手裏。

閔閣晃了晃支票,開門見山提了條件:“只要我在這上面簽字,你馬上就可以拿去還債。前提是,你幫我一個小忙。”

“什麽忙。”鐘恒森冷笑,他清楚這個忙一定不像閔閣說的那麽無足輕重。

“聽說袁副秘書長的夫人需要新的保鏢,我手裏正好有一個人選,還請你幫忙,安排一下和夫人的見面。”

鐘恒森聽了一陣後怕,他竟然將袁辰野的生活了解得如此清楚。他見到了梅冬,又想接近鄭笑嫣,明擺著是想染指文遠案,查清當年大火的真相!鐘恒森的眼前仿佛出現了閔閣一步一步接近危險核心的景象,一點一點地,把袁家最大的秘密握在掌中,無異於安置了一顆定時炸彈。

袁家心腹的職責告訴他,此時應該替主人拉響警笛,而自己的一生即將毀於一旦。

他不難做出選擇,他站在了自己這邊,絕望地低下了頭。

閔閣知道袁辰野早已經拿定了主意,幹脆利落地在支票上簽了字,放在鐘恒森手中。臨走,他拍拍鐘恒森的肩膀,道:“明天,我將保鏢送到律師事務所,和袁夫人見面。有勞。”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