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別走(下)

關燈
袁朗對家中的餐後甜點毫無胃口,端著茶杯發呆,腦子裏全是梅冬。漫無目的的冥想被一陣電話鈴聲打斷。

“您好,我是袁朗。”

“您好,這裏是北區消防隊。梅冬小姐的店面失火,您能否到現場來陪伴一下梅小姐?”

失火?袁朗眼睛一熱,仿佛看見了十一年前的熊熊大火。他掛掉電話,跌跌撞撞地趕往現場,甚至連梅冬傷勢如何,火勢如何都忘了去問。

一個深受回憶所苦的人,怎麽能夠容許回憶卷土重來呢?袁朗駕車,遠遠地看見了梅冬店面外的消防車、救護車閃爍。火勢不大,已經控制住了,現場還算平靜。袁朗心裏稍稍松了口氣,穿過圍觀的人群,他終於看見救護車中的梅冬,梅姨正陪在她身邊。

梅姨摟著梅冬,低聲埋怨著她:“怎麽這麽不小心,煮著粥都能睡著,你以前從來沒這麽馬虎過。真燒起來了可怎麽辦……”

袁朗走近,見梅冬的右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心裏燒起了一股無名火。他不是不知道這種時候,梅冬需要的是安慰,不是責備,可他就是沒法心平氣和。

看見袁朗來了,梅姨臉上露出了慈愛的笑容,下了救護車,告了別。

梅冬披著毯子,顯然是嚇著了,沒有看袁朗,只是安靜地低著頭,像犯錯的孩子。袁朗坐在她身邊,不知怎麽就握緊了她的左手腕,強迫梅冬直視著他的眼睛,狠狠地說:“你是傻子嗎!知不知道火有多危險?”

梅冬幹凈的眼睛先是表露出驚訝,然後是委屈、生氣,可是很快,這些東西都消失了,只剩下恐懼。在見到袁朗的那一刻,才終於爆發了的恐懼,和著淚水決堤而出,順著眼睫滑下面頰,濕透了袁朗的手掌。

那涼涼的液體竟讓袁朗打了個冷戰,他才徹底醒過來。自己都幹了些什麽,梅冬給他的依賴和信任,希望在害怕的時候尋求庇護,他竟然在這種時候沖她發火!他抓著她的手猛地松開,手腕上留下了一個鮮紅的淤痕。而梅冬,正抱著自己的膝頭,低低地哭,不敢發出大的聲響,只有細小的“嗚嗚”聲。

他喘著粗氣逃離了救護車,外面冰冷的空氣幾乎將他擊垮。他恨那個被過去纏住的自己,尤其是那過去將自己變成了一個這般醜陋、暴躁的人,而他用這個痛恨的自己,來傷害他最在乎的冬兒,全身心地依賴他的冬兒。

背後被什麽人戳了一戳,回過頭,冬兒正單薄地立在他面前,仰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直視著他。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微發抖:“對不起,你又想起以前了?是我不好,不要生氣了。”

袁朗啞口無言,他的眼睛是酸的,心是痛的,身體卻是暖的。他還能說什麽,這個理解他的全部,溫暖他的全部的冬兒,太珍貴了,太珍貴了。就是在那一刻,他一言不發地抱緊了冬兒,將自己的體溫傳給她,也決定給她一件東西,一件他以為永遠也不會送出的一件東西,他將用這件東西,保護冬兒的餘生再也不,再也不受任何傷害。

房子燒了,梅冬躺在袁朗家臥室,在黑暗中始終睜大了眼睛,盯著床邊的袁朗。袁朗愧疚極了,他心裏有一千個一萬個對不起要說,怎麽也說不出口。梅冬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兩人雖然不發一言,卻知道彼此的心意。

第二天一早,袁朗輕手輕腳地去了公司,梅冬被窗外的陽光刺醒,發現袁朗已經不在,嘴邊不自覺地浮上了一抹笑意。她洗漱完畢,相回店裏去看看,收拾收拾,準備重新裝潢。

來到公寓樓下,被一個熟悉的人攔住了去路,是那天將自己帶到袁宅的蕭望。

“梅小姐,介意找個地方談一談嗎?”他邀請完,自顧自地朝對面的一家咖啡廳走去,梅冬只能跟上。

男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沈靜,言語措辭極為委婉,梅冬還是明白了他的用意:“梅小姐,大少爺昨晚突然從家跑出來了,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典型的明知故問。

如果說,第一次見到蕭望,她還不明了自己的處境,那麽這次,她再清楚不過。因為這一次她知道自己對袁朗是什麽樣的感情,也就不想面對別人的阻礙而屈服。她用倔強的眼神望著蕭望。

蕭望沒想到不聲不響的梅冬還有這樣的眼神,他放棄了勸說,冷酷地直接說道:“我想你應該離大少爺遠一些。你的身份,一旦被發現,打算連累大少爺嗎?”

梅冬的意志堅定,卻無法反駁。是啊,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怎麽可能和活著的人相愛?自己的身份不會給袁朗帶來任何好處。蕭望抓住她最痛的地方攻擊,讓她無言以對。

她低下頭,望著咖啡杯裏自己的倒影,目光黯淡下來。

蕭望頗有些放松地向後一靠,欣賞著梅冬的窘迫。他有一點得意,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一下、一下地轉動著。

戒指反射的光刺進梅冬的眼睛,她迎著光看了看對面,那枚戒指觸動了她一點遙遠的記憶,那些模糊的畫面猛然變得真實,一下子奪走了她的呼吸。

記憶中,十三歲的她哭著從學校跑到醫院,滿眼都是痛苦□□的病人。走廊裏,她看見了渾身是血,燒得面目全非的爸爸、媽媽、哥哥,仿佛整個世界的一角突然塌陷,然後勢如破竹地天崩地裂。

她無助地蹲在地上哭,看著跑來跑去的醫生護士和病人家屬。終於,手術室的大門開了,爸爸媽媽被推了進去,可已經穿戴妥當的主治醫生卻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拉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爸爸媽媽只好靜靜地躺在那裏等。

她好奇,悄悄跟了上去。那個男人的樣貌早已經模糊,他和主治醫生說了什麽,醫生臉上都是恐慌,手竟然在顫抖。兩人沈默了一陣,醫生仿佛為難極了,表情痛苦,而那個男人,得勝似地立在那裏等醫生一個答覆,右手拇指和食指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一下、一下。記憶中的戒指,和蕭望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樣。

醫生還是點了點頭,後來的事情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她的爸爸、媽媽被推出了手術室,一個陌生的男孩子被推了進去。手術室的燈亮起,沒有人再管她的家人。

那天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關於那天的所有東西,在記憶中都是灰白的顏色,時間久了甚至褪色、失真。

她曾經懷疑那天的痛苦背後隱藏著一個陰謀,一個殺死自己父母的交易。可是那枚戒指太過模糊,只在她的腦海裏留下了一個影子,她一度以為,那只不過是自己的幻覺。是不願意相信父母死去,而描繪出的幻覺。

可命運偏偏讓這枚戒指第二次出現,讓塵封的過去在一瞬間被喚醒,她即使再懷疑,也無法否認那戒指、那一下、一下的轉動,揭開了那道最痛、最痛的傷疤。

“我不會離開他。”梅冬拼命壓抑住剛剛產生的猜想,攥緊了拳頭,跑出了咖啡廳。

她心裏有一個假設想要驗證,卻比任何時候都害怕自己是對的。她懷疑過父母的手術被人延後,蕭望的出現讓她不得不去想,那個被安排在父母之前,奪走了他們活下來的權利的,是袁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東西啦,不好找啦!”警察局裏,接待的警官面對梅冬奇怪的要求,撇了撇嘴。不知道從哪來的小姑娘,找什麽醫院的監控錄像,還是十一年前的。他喝了口咖啡,那帶子能不能放出來都是個問題呢?能翻出來又怎麽樣?他可懶得刨開一大堆紙箱,灰頭土臉地找什麽錄像帶呢!

“它對我來說很重要,能不能幫個忙?拜托了。”梅冬央求道。

“哎呀,沒有沒有!”警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便起身不知去了哪裏,留梅冬一個人幹坐著。

走出警局,一無所獲的梅冬手腳冰涼。她快步在街上走著,眼神空洞呆滯,引來行人紛紛側目。毫無頭緒、混沌一片的腦海裏,跳出另一張面孔,那個在蕭望面前惶恐不安的人,或許能夠告訴她真相。

梅冬並不知道那個主治醫生的姓名,可走進醫院,她就看見了他。當年的中年人已經成了鬢生華發、德高望重的副院長。

坐在副院長辦公室裏,滿面和藹的老人詢問著她的來意,今天的梅冬,仿佛一個故地重游的時間旅客,熟悉的人、熟悉的片段一一再現,她的眼睛有些酸澀。

“您還記得十一年前的一個病人嗎?牟世昌,他是我的……叔父。”梅冬的眼淚流了下來,身份是假的,眼淚卻是真的。

副院長的面部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假裝扯出一個笑臉,否認道:“這……牟世昌,是誰啊。”

梅冬不理會他的話,像對著空氣說話似地,講述道:“十一年前有一場大火,送到這裏很多病人,我父……叔父他,還沒趕上手術就死了。”

“我記得您是他的主治大夫,我想看看那天的手術記錄,我想知道我叔父是怎麽死的,求求您讓我看看,求求您……”

梅冬說著,泣不成聲,滾燙的眼淚沒有讓副院長動搖絲毫,他面無表情地打開手頭的病歷工作起來,不去看梅冬無助的眼神。

半個小時後,梅冬的眼淚在臉上風幹了,癢癢的。她伸出食指將鼻翼上的最後一滴眼淚拭去,咬緊了下唇,驅散了眼裏的不安,孤註一擲:“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嗎?你做了,就沒有愧疚?那是四條人命啊!四條人命啊!他們本來可以活下來的,他們要是還活著,一定會很幸福。你在手術臺上的時候,你面對你的病人的時候,他們知不知道你曾經殺過四個人?你怎麽還能安心地坐在這兒啊!”

梅冬站了起來,憤怒、委屈,多年積攢的,無人問津的苦全都吼了出來。她不管了,不管有沒有人願意給她一個真相,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拋棄了她向前看,她也要追回過去。她要知道自己的存在緣何而來,她不能這麽盲目地過一生,假裝過去從未發生。

副院長用病歷遮住了臉,偷偷地發出了一聲嘆息。梅冬的質問仿佛來自地獄,來自牟家四口人的鬼魂。青天白日之下,他竟然感到一種無法擺脫的陰影,死死纏住他。他以為那是陰魂不散,其實是自己的良心無法原諒。

門“砰”地一聲關上。副院長放下病歷,在梅冬離去的那一刻,終於發出了沈重的嘆息:“造孽,造孽啊……”

辦公桌上,是梅冬留下的一張紙條,全部家當都被燒了的梅冬,留下了袁朗家的電話。副院長看著這張紙條,又看看相框裏的妻子和女兒,如果牟家的兩個孩子還活著,也該有女兒這麽大了吧。

袁朗回來之前,梅冬只做了一件事:坐在電話旁邊,祈禱被推進手術室的男孩,不是袁朗。

袁朗回到家,看見的是梅冬掛滿淚痕的臉。他輕輕把她擁進懷裏,慢慢撫著她的背,柔聲問道:“怎麽又哭了?”

梅冬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頭靠在他的胸膛上,一言不發。袁朗覺得今天的冬兒和往常不同,好像害怕失去自己,害怕到了極點。這樣的冬兒讓袁朗心疼,他又何嘗不怕失去。他揉了揉她輕軟的頭發,將她緊緊按進自己的身體。

抱了許久,袁朗覺得身體裏升起一股燥熱,他將梅冬放開,拉她坐了下來,吻了吻她的額頭。

“對不起,昨天,我不該發火。”袁朗準備好了一個正式的道歉。

他從口袋裏取出包裝精美的首飾盒,打開,一條水晶手鏈熠熠生輝。晶瑩剔透的水晶被切割成小巧的星星形狀,連綴成一串,好像真的是從天上摘下的一樣。

梅冬呆呆地,任由袁朗將手鏈戴上她的手腕,舉起來看了看,滿意地親了親她的手指:“很漂亮,冬兒戴什麽都好看。”

“你是個好人,對不對?”梅冬忽然問道。

袁朗被問蒙了,今天的冬兒很奇怪,那雙清澈的眼睛,正極力從自己的眼睛裏找尋著什麽,確認著什麽。

“我,不是個好人。”袁朗認真地看著冬兒道。

“為什麽?”梅冬楞了。

“我有很多缺點,不關心別人,喜歡一個人,沖動,硬脾氣,怎麽能算個好人呢?”

梅冬聽著袁朗列舉自己的種種不好,眼睛裏的不安漸漸散去,她喃喃自語,仿佛說給自己聽,說服自己:“我還是會愛你,我還是會愛你……”

突如其來的吻。袁朗被嚇了一跳。冬兒柔軟溫熱的嘴唇抵著自己的嘴唇,一點點加重了力道,一點點確認自己對他的感情。他楞了一下,忙碌一天的心又被她融化,溫柔地回應,慢慢舔舐著她的唇瓣,舌尖描繪她的輪廓。他吻了一會,冬兒的喘息漸漸加重,臉頰浮上了令人沈醉的紅,他試探著將舌頭伸進她的口中,她沒有拒絕,兩人唇齒交纏。

胸前一陣涼意,冬兒竟然在解他的襯衫扣子,纖細的手指指尖輕顫,涼涼的。在袁朗的印象裏,冬兒始終是安靜靦腆的,沒想到會這麽主動。他不討厭這樣的冬兒,什麽樣的她,他都喜歡。他的身子向前探去,冬兒順著他的方向,兩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他吻過她的額頭、眼睛、鼻子、下巴,啃咬著她的耳垂。來到脖頸,他的唇順著冬兒美好的頸線專註地吮吸著,來到頸側那道細細的傷疤。

傷疤因為動情而變成了淺粉色,和周圍的皮膚相比,更加嬌媚動人。袁朗的氣息一窒,幾乎是粗魯地,重重吻了上去。那道疤是他給的,是他留在冬兒身上,不可抹去的痕跡。

冬兒還在鍥而不舍地脫他的衣服。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再清楚不過。袁朗用僅存的一絲理智,支起雙臂看著身下的喘息連連的冬兒,溫柔地問道:“冬兒,再做下去,我就忍不住了。你確定……”

袁朗還未說完,冬兒便勾住他的脖子,吃力地擡起身子,吻了上去。袁朗不再多問,他的手墊著冬兒的頭,將她輕輕放下,盡量紳士地脫去她的衣服。

初次結合的痛,幾乎無法承受。冬兒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叫出來,可淚水已經止不住地流出,浸濕了床單。袁朗停下了動作,動情地吻了吻她的手,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他湊在她的耳邊,吻了吻她的鬢角:“哭吧,冬兒,痛就哭出來,別忍著。”

袁朗試著動了一下,冬兒的手立刻捂了回去,發出“嗚嗚”的聲音。他的心一痛,強忍住沖動俯下身子,坐在床上抱起冬兒,讓她的雙腿纏著自己的腰。他的肩膀就抵著她的下巴,她的淚水順著他的胳膊流下,聚集在肘部。他撫了撫冬兒光裸的背,問道:“還好嗎?”

冬兒的表情回答他不好,可她還是拿開了手,狠狠擦幹了眼淚,點了點頭。他看著她獻祭般地隱忍,心裏某個地方忽然漲滿了,頂了一頂腰身。

冬兒沒有叫痛,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鮮血。那個漲滿的地方變成酸澀,他狠狠將冬兒揉進自己懷裏,將自己的肩膀往她的嘴邊送了送,沙啞著嗓音道:“別折磨自己,痛就咬我。”

漆黑的房間裏,兩具白皙單薄的身體緊緊交纏。那晚,冬兒在袁朗的肩上留下了一個鮮紅的印記;那晚,手腕上的星星看著天上的星星笑了,只知道那是它的夥伴,卻不知它們之間隔著多少個光年。

事後,冬兒累得沈沈睡去。袁朗小心翼翼地為她穿好衣服,蓋好被子,正欲睡去,客廳裏的電話忽然響起。

袁朗迅速接了起來,看了看臥室,還好沒有吵醒冬兒,一面奇怪,誰會這麽晚打來,找他的人,從來都是打移動電話的。

“我是陸志林。姑娘,你要的手術記錄,我還留著……明天,你來吧,來看看,我對不起他們四口,對不起啊,對不起啊……”電話裏是一個蒼老沈重的聲音。

多年未曾觸碰的名字驀地躍到面前,仿佛一枚猝不及防的子彈。陸志林,他的主治醫生,十一年前救了他命的那個醫生,也是害了三條人命的兇手。

他害怕的,終於還是來了。今晚的冬兒,應該和自己一樣害怕。他步履沈重地回到臥室,從背後抱著冬兒,彎著脊背貼著她的輪廓,每一絲輪廓都貼著。

因為他害怕,當明天的曙光從地平線上升起,他就將永遠失去他的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