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祝我生日快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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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閔閣完全是個意外。那時方俊欽和他姐姐拍拖的事情還未透露給閔家的長輩,在一家日料約會正好被閔閣撞見。

閔嬋先看見的人,用手肘碰了碰他:“好巧哦?那個是我小弟。”方俊欽循著閔嬋的眼神看過去,如果不是閔嬋早早告訴自己閔閣剛剛讀完了研究所,他一定以為這位閔家小弟是個涉世未深的高中生。方俊欽理所當然地擔心他回到閔家口不擇言,就提議閔嬋過去打個招呼。

誰知道閔嬋倒是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放心,小閣才不會亂說!”方俊欽還想再說,無意間看向閔閣,兩人的眼神恰好接觸,竟讓方俊欽吃了一驚。

太幹凈的一雙眼睛,以至於方俊欽見到的那一刻,竟有一瞬間因自己的醜陋而堂皇失措。就像一顆鉆石,不管是被泥土深埋等待挖掘的日子,還是精雕細琢備受寵愛的時光,都始終靜靜地沈睡在那裏,不言不語,卻又澄明地映照出了周遭的一切。

接下來發生的事不超過兩秒鐘,方俊欽卻電光火石般地選定了閔閣,恐怕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最後一次這麽快的決定。他明顯註意到餐廳的一角有目光投了過來,和方俊欽短短一個對視,眼睛便飛快地瞟了一眼身邊的人。見是自己的大姐,閔閣先是微微訝異,陰沈沈的大眼睛睜大了一些,但是這種表情還沒來得及被第二個人發覺,就迅速恢覆了平靜。只見他假裝抱歉地對迎上來的侍者說:“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告訴我現在的時間呢?我的手機沒有電量了。”侍者背對著方俊欽和閔嬋看了看時間,閔閣的眼睛始終專註地盯著侍者的一舉一動,到最後萬分感謝著離開,閔閣再也沒有多向他們這邊看一眼。餐廳裏其他的顧客一定以為,這只是一個下班路過的上班族,順便進來問個時間,沒有人會想到,他是近年崛起的,唯一有望與袁氏家族抗衡的閔家第四代麽子,閔氏食品集團總裁閔嬋和最年輕的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閔成最愛惜的小弟弟。

方俊欽後來有問過侍者,當天是有一位閔先生定了位的,只不過一直沒有來。他也問過自己,這個決定是否太過草率,但是他始終有個信條——如果你要挑選一個優秀的士兵,要依靠標準與科學;如果你要挑選一個優秀的將軍,就要依靠運氣,還有直覺。方俊欽征戰沙場的日子不短了,他總是驕傲於自己的直覺。那一眼閔閣的敏捷和鋒利,是他單純青澀的外表下極難捕捉到的流露。如果方俊欽沒有看到,即使今後他和閔閣成了一家人,有了更多相處的時間,也是幾乎不可能遇見的了——因為閔閣雖然是一顆澄澈的鉆石,但那份澄澈只用來看透別人,而他自己,絕不會讓人看透。

SBell包廂裏,閔閣放下紅酒杯,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盡量忍著不皺眉頭,未來姐夫的大學同窗抽煙抽得很兇,他夾在其間久了有點吃不消。過去三個月他以“行政院副秘書長隨行助理”的身份忙東忙西,由於多了一層關系,方俊欽信任他比另一個隨行助理Eric顯然更多。Eric跟著方俊欽不少年,閔閣的突然出現難免讓他心存芥蒂,初次見面也僅僅表現出了比敵意稍溫和一個層次的疏遠。但是閔閣對於boss是他大姐夫這件事閉口不提,工作上找不到一點囂張的影子,做起事來又冷靜縝密,兩人的關系才漸漸地發展得像一個團隊。一個月前,方俊欽和大姐的婚事算是確定了下來,閔閣上班時間忙著應付行政院的一幫老頭子,下班時間就忙著應付方俊欽介紹給他的各路朋友,一個月下來,難免有些筋疲力盡。他有一套自己的公寓,晚上回去常常抱著馬桶吐上一個小時,吃了安眠藥才能淺淺地睡著。

睡著以後,他常常夢見自己仍舊穿梭在交際叢中,伴著悠揚婉轉的西洋交響樂翩翩起舞。來來回回的霓裳鬢影,身在其間的他被滿眼的光影和色彩晃得頭暈目眩,他盡力想要撥開人群來到晚會的邊緣,可是一對對優雅的舞者卻交錯著將他包圍。他走不掉逃不出,索性身在其中。他忘了自己擁著誰開始了舞蹈,他只記得跳著跳著,所有人都停下來圍上了他,為他鼓掌為他喝彩,他也就產生了這樣的錯覺,好像他天生就屬於這裏,天生就該由他來完成最完美的舞蹈。

天生,他天生就渴望權力,因為他想讓別人記住自己的名字。大姐和二哥比他年紀大上許多,雖然有兄長,他也幾乎是獨自長大。從小他就站在光鮮的哥哥姐姐身後,別人只知道他是“閔家的老三”,卻忘了“閔家的老三”也有一個名字。他花了好大力氣讓別人再也不敢忘記自己的名字,可是新的擔心又來了:死了以後怎麽辦?他不願意自己死了以後,獨自躺在墳墓裏面繼續承受從小到大的那份孤單。為了讓別人永遠記住自己的名字,他可以做很多好事,也可以做很多壞事。

他可以喝得爛醉,整夜失眠也沒關系。他想要的很多,誰也不能阻擋他。

他借口去洗手間,出了包廂,想去外面吹吹涼風。走到一半,一陣電子樂從走廊的盡頭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音樂聲很微弱,還是能從中聽出暢快淋漓的破壞力。富於挑逗性的節奏,竟和自己的心跳有著共同的節拍。他不知不覺地跟著音樂聲往前走,聲音越來越大,夾雜著人群沸騰的聲音,他心裏那些四平八穩的東西漸漸地被這聲音震碎。

走到聲音的源頭,是SBell最大的派對廳。幽藍色的燈光下,衣衫輕薄的男男女女隨著節奏劇烈地搖擺著,酒精的味道和肉體的暖香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閔閣的肩膀抵著墻,冰涼的觸感透過白色襯衫直達脊背,空氣中的熱度又肆無忌憚地鉆入每一個毛孔,冰火兩重反而讓他放松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打量著躁動的人群,目光穿過他們,停在了一個角落。角落不大,只有一張簡單的酒桌,可以容納四個人,卻是整個大廳視野最好的一點。桌邊坐著三個男人,一邊品酒一邊聊天,最年輕的那個坐在最外邊,也是講話最多的,不過從神態上可以看出,他總是若有若無地討好著另外兩個男人。第二年輕的那個一身黑色,也許是太熱的緣故,外套脫了下來,領帶扯開,扣子也解開;修長的手臂隨意搭在沙發靠背上,一雙長腿放在酒桌上,鞋跟時不時地叩擊著桌沿。

習慣性的一身黑色,張揚傲人的氣質,爽朗卻危險的笑容,這個男人閔閣倒是再熟悉不過——鐘恒森。行政院常設兩名副秘書長,他的大姐夫是一位,另一位就是鐘恒森的boss,袁家二少爺袁辰野。入職三個月,閔閣尚未有幸見過另一位副秘書長的真容,一些不太重要的內部會議都是鐘恒森代為處理,形同第三位副秘書長。閔閣和他同為隨行助手,道理上講位屬同級,只不過兩位副秘書長各有分工,他倆也就甚少交流,關系僅止於打個招呼罷了。

至於第三個男人,聰明人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閱歷、地位和分量都遠在鐘恒森之上。一身灰色西裝裁剪得一絲不茍,手表、袖扣、領帶夾,都低調地張揚著這個男人非同一般身份。如果說鐘恒森是一頭血氣方剛的小狼,那麽這個男人就是狼群的絕對領袖。前者活力四射,後者更有一種沈默的吸引力,左手無名指上的一枚婚戒不知要讓多少芳心暗碎。

蕭望,立法院院長袁江親自提拔的秘書長,也是袁家大家長除了兒子之外最信任的人。他和鐘恒森坐在一起,就意味著袁家兩位最重要的左膀右臂全都到齊,閔閣不得不猜測這個派對的主角正是袁家的二公子袁辰野了。

“二少真是大手筆,我好久沒來過這麽嗨的趴了。”閔閣身邊的一桌,一個年輕男子讚嘆道。

“二少怎麽說也是行政院的半個院長,沒有這個手筆怎麽好意思過生日呢?”年輕男子身邊的男人明顯醉了,說話有些口齒不清。“這個年紀就這麽有頭腦,又有個未來總統的老爸,上帝好不公平啊不公平!”

“餵別亂說!什麽未來總統!二少家裏一向謹慎,要你在這裏拍馬屁!”年輕男子照著醉男的後腦勺來了一耳光,可惜醉男沒有清醒過來,繼續口不擇言:“據我預測,袁院長當選以後,二少就是他老爸的接班啊,我們要趕快討好才行!不過啊,也說不定哦,畢竟袁大少才是院長親生兒子,二少這個過繼的兒子能不能排上號也很難講!”

“哼,”年輕男子冷笑了一聲,“袁家大少,你看他什麽時候管過袁家的事啊,我看他不止廢了一條腿,整個人就是個廢物。”

那些了解一點袁家內幕的人,多半會這麽議論袁家的兩個兒子,閔閣也不是聽了一次兩次了。袁辰野過繼自袁江的親弟袁敏,都說他才是袁江全力培養的下一代家族領袖。這些傳聞每聽一次,閔閣對袁家兩兄弟的好奇就更多一分。今晚他就是來見袁家大少爺的,沒想到這麽湊巧又趕上袁家二少爺的生日派對。

閔閣雖未見過袁辰野,但也幾乎是一眼就找到了派對的主角,那種渾身散發出的不容忽視的氣勢,除了政治世家的新一代驕子還能有誰?

除了未來總統和接班人之類野心勃勃的小道消息,傳聞也說袁家大公子溫和內斂,二公子鋒芒畢露。看到袁辰野的時候,閔閣覺得傳聞也並不全是局外人的意淫。派對廳的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發光吧桌,既是酒桌又是一個舞臺,調酒師、DJ、dancer在上面隨著節奏盡情搖擺調動氣氛,又能將整個場面一覽無遺;有的人倚著發光體喝酒調情,特別興奮的幹脆跳上臺共舞。舞臺上,一群俊男靚女簇擁著兩個人看熱鬧,時不時地發出尖叫聲。袁辰野此刻正被眾人圍在中間,站在一張撲克桌旁亮出底牌,和他對打的美人立刻露出又害羞又刺激的表情。

人群又爆發出一陣歡呼。袁辰野無奈地笑了笑,一只手擡起牌桌,五顏六色的籌碼和撲克牌一起簌簌地落了一地,他一個扣子、一個扣子地解開襯衫,露出堅實性感的胸膛,一瓶威士忌從頭澆到尾,酒精親吻著他的肌膚暢快地順流直下,燈光下的他散發著雄性的、充溢著侵占意味的氣息。

躺在牌桌上,炫目的燈光有些晃眼。他擡起手臂稍稍擋住了眼睛,卻還不忘沖著美人笑笑:“快點,大家都看著呢,願賭服輸。”眾人聽了,很配合地拍起手來,催促美人快點付諸行動。美人只小小地遲疑了一下,很快配合地俯下身子,伸出舌頭,鎖骨、左胸、右胸、小腹,一點、一點地把袁辰野身上的威士忌舔了個幹凈。

圍觀的人已經到了一種瘋狂的狀態,美人舔完,袁辰野在眾人的尖叫聲中站上牌桌:“還有誰?一起上!”他的聲音低沈,卻在嘈雜的人聲中分外清晰,有如黑夜中獵豹的雙眼。

願意和他接著賭的人陸續站上牌桌,下面起哄的人沒膽量和袁二少近身肉搏,索性賭起誰下一把會贏來,一邊不懷好意地試探:“二少這麽嗨,不怕老婆大人吃醋?”

“鄭大小姐當然不知道啦,要是看到會氣炸的!”有人使起激將法。

誰知道袁辰野早有準備,沖那個起頭的人勾了勾嘴角:“你這麽惦記小嫣,一會她來了,一定要陪她喝一杯。”關於袁辰野口中的妻子鄭笑嫣,閔閣只依稀記得她和自己的二哥曾經出雙入對。他一向不太關心哥哥姐姐的八卦,只記得兩人本該談婚論嫁,不知怎麽竟然不歡而散,然後幾乎是一夜之間,漫天都是袁辰野和鄭笑嫣訂婚的消息了。這件事始終是閔閣童年記憶裏的一大未解之謎,也讓他小小年紀就對袁家充滿了好奇。

起頭的那個人反而不好意思起來,眾人一陣噓聲,笑作一團。笑聲、歡呼聲、尖叫聲在閔閣耳邊飛速旋轉交織在一起。分貝太高,初聽只覺得全身都被放在聲波的舟上搖晃,舒服、自在、讓人不知不覺想要更猛烈的;漸漸地,電吉他每一根弦的每一次波動都成了一根針,刺得他的耳膜生疼,聲音到了頂峰的感覺竟然是失聰。世界一下子安靜了,他不可理解地看著那些樂此不疲地跳啊笑啊叫啊的人,原來,狂歡本是一種毒。他的太陽穴又痛起來了,開始後悔不該被音樂吸引著,貪一時的縱情。轉身離開,門就在十步之內,可是一路上醉醺醺的人推推搡搡,竟然走得十分艱難。

聲音一下子又回來了,不是周遭的音樂聲,而是一句又一句熟悉的話,不想忘,不敢忘,不能忘。

“小閣還小呢,別太強求。”

“小閣,有大姐和二哥在不用害怕。我們家的那些擔子不用你來擔的,真的。”

“我的願望是小閣永遠是三歲時候圓滾滾的可愛樣子,眨著大眼睛叫‘哥哥’‘姊姊’,永遠也不要長大。”

“你的名字是閔閣嗎?好奇怪的名字。”

“有權有勢就了不起了?要不是他哥哥姐姐,誰會正眼看他?”

“餵,你是閔嬋和閔成的弟弟嗎?為什麽一點也不像啊?餵?餵?你是啞巴嗎?”

“操,惡心的東西,滾!”

“看見你我就想吐,給我打!”

……

“你想讓我說什麽?你都計劃好了,計劃得天衣無縫,你還想讓我說什麽?”

“好,閔閣,你這麽有志向,我怎麽能擋你的路呢!那樣我就是罪人了不是嗎?我祝你飛黃騰達!”

“我祝你飛黃騰達!”

好像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終於逃了出來,逃出了那股熱浪。閔閣支著膝蓋靠在走廊的墻上,汗珠順著額前的碎發大顆、大顆地滴落。過了很久,他才清醒過來,慢慢朝包廂走去。

司機把車停在了SBell門口,後座上的鄭笑嫣頭枕著手臂,盯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廣告牌出神,全然沒有聽見司機叫她,一陣雷聲把她拉回到了現實,要下雨了,她好像忘了帶傘。

她清楚為什麽每次鬼混,袁辰野都要自己在身邊。鄭笑嫣習慣了袁辰野的“邀請”,也就沒了當初的脾氣,只剩下許多的無奈。她和袁辰野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袁辰野放縱得光明正大,也許是要自己時時刻刻記得他的恩情,別妄想在這段關系中占什麽上風。畢竟,在自己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他用一枚婚戒把自己拉了回來。如果沒有他,世上早就沒有鄭笑嫣。她也常常想著,也許三年了袁辰野始終為娶了自己心有不甘,畢竟大多數人一生只有一次婚姻,就這樣浪費在了自己身上。她常常這樣想,於是每次她想要反抗的時候,都能完美地克制住自己。她真的是善於警醒自己的那一類人。其實她總想告訴袁辰野,不必花力氣常常提醒自己什麽,她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她會永遠記得他的善舉,練成金剛不壞之身,承受他想要帶給她的所有不痛快。

走廊裏到處是醉意正濃的男男女女,鄭笑嫣低著頭,小心地避開他們,突然一個男人擋在了她面前,那是一張讓鄭笑嫣恐懼至今的臉:閔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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