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祝我生日快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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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太太,好久不見了。”閔成笑得彬彬有禮,卻死死攥住鄭笑嫣的手腕,讓她無從逃脫。“來參加先生的聚會嗎?”

“是啊,”手腕傳來痛感,可是鄭笑嫣從小到大不懂得示弱,嘴上還擊道:“你呢?被趕出來了?”

閔成聽了反笑:“怎麽會,袁副秘書長對我客氣得很,即使我當初睡了他老婆。”

又來了。鄭笑嫣的眼圈紅紅的,每一次她快要忘了那個夜晚,命運就會以各種方式讓自己重新記起。黑暗的房間裏,她一絲不掛地躺在白色大床上,全身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也沒有了,她不敢去看床單上自己的血,淚水決堤而出,風幹了在眼眶留下難以忍受的刺痛。男人再一次俯下身子,把照片放到她眼前逼她看清,“沒有人可以騙我,利用我。從現在開始,我會忘掉你說的分手的話,馬上結婚,不然我就要全世界都看到你這副下流的樣子。”

之後的事情便不記得了。醒來以後,她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全身滾燙。窗外響起陣陣雷聲,不一會兒就下起了瓢潑大雨。雨水猛烈地拍打著窗戶,她看向窗外的視線也是模糊的,不知道是因為雨水還是淚水。

怎麽辦?她清楚地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麽,要她嫁給閔成是不可能的。盡管她對閔成坦白,對他說了一萬次對不起,閔成也還是那七年無果暗戀的替代品。她已經愛過一個幻覺,她不願意再嫁給另一個幻覺。那時候,她大概是瘋了,她只知道自己需要愛,很多的愛,實實在在可以握得住的那種,來驅散七年以來的一廂情願。閔成的出現,相似的口吻,相似神態,就算相貌只有四五分接近又算什麽,她第一次知道了在愛情裏面能得到回應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於是她自己編織的關於那個男人的幻覺裏面逃了出來,又編織了一個關於閔成的幻覺,或者說,一個謊言。直到閔成在她面前打開了戒指盒,她才意識到自己闖了一個多大的禍。

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給閔成聽,就幹脆坦白吧,她倒是從不缺乏承認錯誤的勇氣,不管前面等待她的是什麽樣的懲罰。她看著閔成的眼神從震驚到不屑再到憤怒,她對自己說,面前的男人就算揍自己一頓她也會忍著的。他死死地攥著自己的手腕走進房間,一個揮手,她重重地摔到了床上。她害怕、無助、不情願,卻沒有反抗,只是看著窗外無聲地流淚。她了解閔成,在他用那樣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時候,她就知道他的愛已經蕩然無存;可她又不了解閔成,她沒有想到他想要的懲罰不僅是占有她一晚,而是霸占她的一生。

“作為愛人,你已經沒有價值了,作為聯姻的工具,你還是價值連城。”閔成這樣說。他收起照片,把戒指擺在床頭:“乖乖地戴上,為你自己的錯誤負責。”

她記不清自己有沒有戴上那枚戒指。她好像真的掙紮著把手伸向床頭,把那枚戒指戴在無名指上,然後蜷起身子哭暈了過去。後來呢?她只記得轟鳴的救護車,紛亂的白色身影,一個男人破門而入把戒指從她手上摘下,動作粗魯,她疼得流了眼淚。緊接著她聽到窗戶被什麽東西打碎,有什麽東西被扔了出去。躺在男人懷裏,她全身冷得顫抖,可是男人還是不懂憐香惜玉,她被抱得喘不過氣來。男人好像在說話,說給自己聽的,他在罵自己蠢貨、惹事精、大笨蛋……要是以前,如果有人這麽罵自己,她一定會加倍地罵回去,沒有人比鄭笑嫣更會吵架,就連她認識的口才最厲害的袁辰野也沒有吵贏過她。可是現在她不想反擊了,她本來就是,本來就是惹事精、大笨蛋,闖了禍還不能自己解決幹凈,她簡直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麻煩。突然地,她倒是很感激這個男人,把自己沒罵出來的話罵了個痛快,她想她一定要好好感謝他。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了,太吵了,她想睡也睡不著,只能直面自己的錯。她還是對不起閔成,盡管她開始怕他,可是死也不願把自己的婚姻也變成一段幻覺,一個假象,死也不願。對啊,死,她怎麽沒有想到呢?也許死才是這所有麻煩的解決辦法。她突然意識到死的種種好處。第一,這是她所能給閔成的最大的補償,一個人表示歉意的最後的方法;第二,死了以後,閔成就再也沒有辦法威脅她,她身邊的人也就不用蒙羞;第三,她留給“七年男”最後的印象就是她告訴他她不喜歡他了,而不是她被侵犯之後的醜態。

簡直是完美的計劃,天衣無縫。她毫不耽擱,拔掉手上的吊針,去拿床邊的水果刀。一盤削好的芒果正靜靜躺在刀子的旁邊,那是她最喜歡的水果。她沒有多想,只是不知道哪個笨蛋這麽沒常識,芒果要削好以後立即吃掉才新鮮,擺這麽久,吃的時候早就沒口感了,也不知道哪個人倒黴要消受掉這個難吃的芒果。

該死,她的手連握住刀子的力氣也沒了,刀子掉在地上,清脆的一聲,引來了一群醫生和護士。她討厭那些人按住她,她反抗,還是動也動不了。她幹脆不反抗了,任由他們把針頭刺入自己的血管。

好冷,身體卻很燙。她顫抖著把身體蜷縮起來,緊緊地抱住棉被,額頭上的冷汗還是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她想睡,寒冷卻不肯放她去睡。

也許是退燒藥起了作用吧,漸漸地,她感覺身體被一種溫暖包圍了起來,恍恍惚惚。那種溫度既帶著柔和又讓人覺得踏實。額頭抵著一個人的胸膛,胸膛均勻地起伏著,周圍安靜得很,安靜得她能夠聽到那人錯落有致的呼吸聲。不知什麽時候,窗外的雨聲漸漸遠了,她的呼吸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和那人的呼吸同起同落。睡著了,好像握著一只厚重可靠的手,那只手牽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進了睡夢。

現實中,鄭笑嫣的手腕還被閔成緊緊攥著,掙不脫,逃不開,接觸的地方隱隱泛白,她強忍住淚水,不讓它們流下來。

“放手。”她警告道,也知道這麽警告是徒勞。

於是,閔閣一拐過轉角就看見二哥抓著一個女人不放的畫面,暗暗無奈。二哥行事果決,頭腦精明,唯獨不太懂得饒人。這點用在對手身上就是不留後路,永絕後患,可是用在對手以外的人身上,未免顯得不太沈穩,遲早有一天會惹禍。

沒辦法,他只好略一沈吟,走上前去:“二哥?你怎麽在這兒?”

閔成顯然沒想到小弟也在,挑了挑眉毛:“小閣?你這……”

“我是約了人喝酒,”閔閣解釋道,“怎麽樣?不跟我去坐坐嗎?大姐夫也在。”

“哦,阿欽也在嗎?”閔成說著,放開了鄭笑嫣的手腕,顯然對弟弟的邀請更感興趣。閔閣見狀,帶領閔成離開了案發現場。走著走著,閔閣漸漸覺得剛才的女人眼熟,才想起來那就是兒時記憶裏的鄭笑嫣。回想剛才一個滿腔怒火,一個強裝鎮定,看來矛盾不小,暗暗覺得有趣。

兩人走遠,鄭笑嫣握著疼痛的手腕,轉身就往SBell門口走,來到門外的時候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下雨了,她沒有帶傘;下車時還告訴司機不用在外面等著自己,會和袁辰野一起回去;想要沖到街上攔一輛計程車,卻連計程車的影子也沒有。真是倒黴,為什麽糟糕的事偏偏要集中在一天!她現在只想回家安靜一下都辦不到嗎!

就在這時,遠處停車場一個身影吸引了她的註意力,他半跪在地上,好像還抱著什麽人。曾經註視了七年的背影怎麽會不熟悉?她把手提包頂在頭頂擋雨,深吸一口氣沖到了那人的身邊。

“我忘帶傘了,送我回去一下。”鄭笑嫣要求道。

袁朗無奈,向上瞟了一眼,“你沒看見有人昏倒了嗎?”

是的,此時袁朗懷裏正睡著一個陌生的女孩,打扮普通,電動車和頭盔東倒西歪地躺在旁邊,後備箱裏的餐盒也掉了出來。

“送外賣的嗎?你的口味越來越脫俗了啊。”遇見閔成以後心情差到了極點,鄭笑嫣打算借袁朗出氣。本來,袁朗就是這麽一個謎一樣的人。他看上的人,長相千差萬別,性格截然不同,職業千奇百怪,儼然一副風流的架勢;可是他看不上的人,就真的是看不上,不論什麽樣的美貌、身材、魅力,不論怎麽追求、誘惑,他都不會給一點機會,在這一點上,他又是個完完全全的柳下惠。鄭笑嫣常常自嘲地想,讓她喜歡了七年最後敗下陣來的人是袁朗這樣的“銅墻鐵壁”,她也可以算是雖敗猶榮了吧,畢竟也堅持了七年?

袁朗並沒有理會鄭笑嫣的戲謔,反而是一臉緊張地命令她道:“你把我的拐杖放回車裏,把CD旁邊的那個黃色藥瓶拿過來,快一點。”

“下著大雨還救死扶傷,袁大哥你真是善良。”嘴上雖這麽說,鄭笑嫣還是乖乖地去車裏拿了藥瓶。所有袁家人都認得這種藥,因為他們都曾經在袁朗突然發病的時候手忙腳亂地餵過藥給他。十三年前的一場大火之後,袁朗不僅殘廢了一條腿,還患上了重度憂郁癥,近些年病情轉為輕度,但還是失眠、食欲不振,發病的時候全身疼痛,因此袁朗隨身攜帶這種藥片。

久病成醫,袁朗在停車場看到這個暈倒的女孩的時候就立刻知道她是憂郁癥發作了。兩片藥餵下去,袁朗扶著女孩稍稍坐起,摸了摸她的脈搏。還好,有些好轉了,要趕快送到醫院才行。袁朗撿起女孩的背包背在自己身上,將女孩打橫抱起。也許是跪得太久,袁朗在站起的那一刻腿有些軟,加上他的腿一到雨雪天就會疼得要命,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全身都被雨水淋濕,他把女孩的頭往自己懷裏靠了靠,讓她睡得舒服些,又在鄭笑嫣的幫助下打開車門,才終於把女孩運上了車。

“去我家附近的那家醫院吧,順便把我送回去。”鄭笑嫣一上車就說道。袁辰野和鄭笑嫣的住處地處高端城市生活區,附近的醫院也是夜間門診最好的了,袁朗想了想便發動了汽車。

車內的空間密不透風,袁朗打開了四扇車窗,讓外面的涼風吹進來,昏迷的病人最需要的就是空氣流通。鄭笑嫣看了看袁朗,笑道:“你知道,那場大火以後你就拼了命地做慈善,我到現在都不太適應你這麽善良的樣子。老覺得那不是你。”

袁朗明白鄭笑嫣話裏的深意,她也許想說為什麽大善人袁朗和女人相處起來這麽無情。鄭笑嫣和袁家兩兄弟從小一起長大,袁朗從未對鄭笑嫣有過兄妹之外的情誼,對鄭笑嫣的暗戀也是好言規勸,比對其他女人不知好了多少倍,但是鄭笑嫣愛上閔成,分手後又被威脅,罪魁禍首總是因為她喜歡自己。每次想到這個,袁朗總會燃起對女人的一點少得可憐的憐憫心。他裝作沒聽見鄭笑嫣的話,靜靜地開著車,打算轉移一個話題。

“你怎麽會在SBell?”不知道鄭笑嫣剛剛和閔成狹路相逢,袁朗的新話題讓鄭笑嫣剛剛平覆下來的情緒又激動了起來。

鄭笑嫣擡起右手,放到車窗的邊沿,感受著窗邊急速的冷空氣流動帶來的暢快。“當然是去參觀你弟弟的狂歡。”

袁朗這才意識到新話題好像並不太合適。袁辰野是自己殘廢以後過繼到父親膝下的兒子,目的顯而易見:自己繼承袁家勢力的希望算是破裂,他的二弟將取代他成為新的繼承人。袁朗雖然對政治權位從小不感興趣,卻因此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父親對弟弟的偏愛,自己在這個家中漸漸成了多餘,兩兄弟的感情也就從未真正親密過。可是對於袁辰野和鄭笑嫣這段不太美滿的婚姻,袁朗始終是盡了一個大哥的本分加以勸說的。

“小野的位置你也清楚,沒有應酬和交際是不可能的,你是他妻子,就多多擔待。”

鄭笑嫣聽了反而笑了,車窗映出街燈的光暈,自己的笑臉被淹沒在光暈之中看不清楚。“我真傻,還以為找到了人訴苦呢。我忘了你們兩兄弟都是一樣的拈花惹草,怎麽會不相互包庇?”

車廂裏陷入新一輪的沈默,鄭笑嫣反擊完,並沒有看向袁朗,只是自顧自地把手伸到外面去接雨,這場雨下得痛快淋漓,一舉沖刷掉了連日的悶熱。

袁朗並不是沒有聽出鄭笑嫣話裏的怨念。他從小就對這個弟弟不夠了解,袁辰野的種種放縱也是他聽到的傳聞。只是,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他想了想,換了一種更為低沈的語調回答:“你錯了,小嫣,我們並不一樣。”

“哦,是嗎?你們難道不一樣嗎?”鄭笑嫣戲謔道。

“起碼,小野他是真的愛你。”

鄭笑嫣倒是沒有想到袁朗忽然無比真摯地說了這麽一句。不過她也只楞了一下,隨即又道:“這個笑話真的很好笑。”

就算有天方夜譚,鄭笑嫣最後相信的,也一定是袁辰野愛自己這件事。

一路沒有再開口。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雨還沒有停,鄭笑嫣做好了沖進雨裏的準備,在打開車門之前看了看後座上的女孩:“謝謝你的便車,祝你的女孩早日康覆。”

客廳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袁辰野獨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沒有開燈。在看到鄭笑嫣從袁朗的車上下來之前,他一直處在一種極度自責的情緒之中。閔成來到派對上打了個招呼,鄭笑嫣又遲遲沒有露面,他早該想到兩人一定是冤家路窄了,閔成不知道又對鄭笑嫣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想到這兒,他一秒鐘也沒有耽擱,離開派對,留下一大幫人面面相覷,火速趕回了家。

他自作多情了,他總是以為鄭笑嫣需要自己,卻一次次地被嘲弄。她根本不需要他保護,不需要他的肩膀,從小到大從未變過。她要不然是可以自己站起來——本來就是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要不然,期待的唯一的幫助也來自於袁朗這個家夥。他曾經以為婚姻是一種解決,她成了他的妻子以後就需要他這個丈夫做丈夫該做的事了。可是他又錯了,她不需要他潔身自好,忠貞誠實,不需要他殷勤陪伴,甚至不需要他假裝他們很恩愛。他讓她準備好的所有努力都成了一個笑話。

“你回來了。”袁辰野背對著鄭笑嫣道。

鄭笑嫣以為袁辰野不會這麽早回家,他通常是淩晨才會醉醺醺地進門,一時間有些詫異,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兩人之間竟然有些尷尬。為了緩解尷尬,她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開關,打開了房間的燈,故作鎮定:“哦,你今天回來得很早。”

“你沒想到嗎?如果不是我回來,是不是打算和我大哥多呆一會?我耽誤了你的事情了,真對不起。”袁辰野冷笑了一下,既然你不需要我溫柔,我也就不要對你掩飾我的冷酷。他知道鄭笑嫣最不願提起那段往事,便毫不猶豫地直戳她的痛處。

鄭笑嫣的聲音變得顫抖,一直以來的習慣還是讓她克制再克制,“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現在是你的妻子。”

“是嗎?我的妻子連我的生日派對都不參加。”袁辰野轉過身看著鄭笑嫣,她臉上的驚訝證實了他的猜測,他又一次,毫無懸念地被忽略了。

“你真的不記得了,我就知道。你從來不會記得我的生日,袁太太。”

他笑了,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看著鄭笑嫣,他知道他又一次成功地將她困在了愧疚之中——唯一的辦法能將她的心固定在自己身上。他得逞似地走過去,湊在她耳邊說:“你還沒有祝我生日快樂呢。”說完便回到臥室,留下鄭笑嫣一個人呆立在原地。

你又贏了,鄭笑嫣苦笑。本來,一個根本不愛的丈夫,不管妻子怎麽努力,都無法做到完美的假裝。她要努力再努力,讓自己的感激和愧疚看起來像是愛情。她有一生的時間去雕琢這個假裝,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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