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日秋也似乎在慢慢改變，變得話多了起來，也不會在景山餵自己吃飯的時候覺得拘束不自在。他坦然接受著對方的照拂，白天會一起拼立體拼圖，晚上兩人會趴在一起拿著手機看一部電影。平時被勒令禁止外出飲食，但他還是會拽著景山一起出去，自己只點一杯溫水，就看著景山吃飯。

如果說秋也的性情大變是因為前幾天晚上在停車場被迫著敞開心扉，那還勉強能說得過去。可又覺得哪裏不對，這讓景山不禁擔憂起來。

“你什麽時候培養出的這個看人吃飯的愛好？”

坐在對面的男人平時沒什麽表情，蒼白的嘴唇湊上玻璃杯，輕咽了一口之後，才笑了一下，用不那麽幹涸的唇輕聲說話。

“我吃飯的時候你不也是一直在看著我？”

今天是住院的第六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眼看著就可以回家了，秋也的心卻沈了下來。

“哦，那以後我不看了。”

景山開始無視秋也的視線，將盤子中的食物吃幹凈，隨後結賬，先出了餐廳。

秋也跟隨著一同出去，中午猛烈的暑氣讓人連眼睛都睜不開。他用手撐著，看著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的背影，腳步開始有些跟不上。

“哲、哲……”

聲音太小，他似乎並沒有聽見。秋也提高了音量，再一次喊了出來。

“哲！等一下……”

景山停了下來，看著被自己落得如此之遠的男人，有些不解地等著他趕上來，但秋也不動，只是遮著太陽等在原地。

沒辦法，景山只好又原路返回，直到秋也的跟前，發覺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等我一下好麽？”

“怎麽，要買東西？”

旁邊就是便利店，秋也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說不是。景山十分好奇他到底要幹什麽，但他手指的方向仍舊是便利店。

裏面的小餐桌旁，坐著一個穿著得體的女人。

“等我，可以麽？”

那似乎像是要成佛了的表情有些奇怪而可笑，強裝平靜的表象仿佛是為了讓景山安心。

“……我能等得到你麽？”

突然垂下頭，掩飾不住的心慌讓景山的胸口忍不住微微起伏。如果說不放心他就不能進去，如果強拉著他就可以不讓他們見面，這樣的想法也幼稚了點吧。但自己此刻就是巴不得這些幼稚的做法生效，因為那個一身淺綠色連衣裙的女人是秋也的妻子沐瑪。

秋也跟著低下了頭，在強烈光線照射下影子的邊緣如此清晰，非黑即白的反差印在路面上，秋也覺得自己一直都如影子一般矮小。

“你要等我，我不認得回醫院的路。”

“哦，你這個白癡。”

不像在開玩笑的樣子，景山的方式更像在描述事實，但秋也不在乎。他退了一步，轉身朝著便利店走進去，在門關上的那一刻景山便擡起了手，十分想要拉開門跟進去。可考慮到秋也的話，還是忍住了，站在三十幾度的高溫艷陽下，僅靠窗口一點點的遮陽棚不讓陽光直射眼睛。

擁擠馬路上車子不耐煩的鳴笛聲，遠處大樓廣告顯示屏傳來的巨大音樂，打著遮陽傘匆匆經過卻滿嘴抱怨的聒噪女孩子，以及這熱到能殺人的氣溫，一切都讓人鎮定不下來。炙烤著的灰色長褲中的雙腿像是要熟了一般，強烈的燙讓人難以忍耐。景山就站在吵鬧的街頭，雖然眼裏是繁華的商業街，卻一直覺得那不是真實的世界。他只想要秋也早些出來，同時也開始擔憂起那個優柔寡斷的男人是否會食言。

他讓自己等，那就等好了。他說不認得回醫院的路，可他們明明不是第一次來這裏吃飯。他說離不開自己，可自己卻還是突然開始變得心裏沒底。

沒人給過他自信，那些佯裝出來的鎮定如此具有欺騙性，真實感受卻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所以心底的慌亂，除了自己品嘗消化沒有任何辦法。

好漫長啊，有十分鐘以上了吧？秋也這家夥到底要跟她說什麽，為什麽一直不出來。可那個女人到底是怎麽回事，不是說好了住院期間不可以來看秋也嗎？難道她改變主意了？自己的消息應該沒錯啊，對方也答應了，她應該沒理由拒絕掉的……

便利店內冷氣十足，穿著優雅長裙的沐瑪就坐在自己對面。這裏不是咖啡廳，秋也更被要求不可以亂吃東西，只好就那麽幹巴巴坐下。

“好久不見了，沐瑪。”

秋也的臉上泛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意，在面對沐瑪時他總是這樣。他像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打著招呼。

“嗯，好久不見，先提前恭祝你出院。”

沐瑪掏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隨後撥弄了一下頭發，然後等著秋也打開。

“謝謝你。不過你說有事想跟我說，到底是什麽事？”

秋也等著沐瑪回答。

“你打開看看吧，這個……”

秋也這才伸手打開了盒子，然後在看清裏面的東西後像是突然懂了什麽一樣，又將盒子輕輕扣上放了回去。

“秋也，一直以來都隱瞞著你，對不起。”

“哦。”

甚至都沒有問沐瑪到底是什麽事，只是這一刻的心情平靜得可怕。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當初也不該問你要不要結婚……呵呵、耽誤了你的人生，你會不會怪我？”

秋也看著眼前的女人，恍惚間發現，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看見她因為自我悔過而有面容窘迫的時候，在秋也眼裏竟是如此的陌生。

“我不怪你，沐瑪。”

“你都知道了麽……”

尷尬的笑容僵在臉上，面對秋也的從容，沐瑪有些不知所措。她偷偷瞟了一眼那個站在窗外的男人，隨後又裝作沒事。

“我知道的只有你不愛我這件事而已，雖然我一直以來都不太在乎，還覺得既然結了婚，就應該好好愛你的。”

“不過。”

秋也沒給沐瑪道歉的機會，低下頭說了下去。

“我愛上別人了沐瑪，我背叛了我們的婚姻，背叛了當初在婚禮上的誓言。所以，該由我先來道歉。”

仍舊低著頭，可秋也在無奈地笑，那笑容裏泛著沐瑪讀不懂的苦澀。

秋也的人生似乎像是被除他以外的人規劃好了一般，讀哪所高中考哪所大學由父母選擇，進什麽社團由好友拉著，選擇的公司是同輩拉進去的，跟什麽樣的人結婚也有別人幫忙操心。

自己無需做出選擇，這樣的人生到底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秋也不知道，但他在想要主動抓住婚姻的時候出現了真正愛著自己的人，在主動離開的時候對方卻仍舊出現在自己生活裏，在自己拒絕的時候情難自控敗給了自己。在景山出現之前，生活從未出現過如此多的不可控與未知，因不需要做選擇而略感麻木的人生被景山喚醒。

“所以，該我說對不起，也該我跟你道歉。沐瑪，你是個出色的女性，只是我可能不夠優秀，配不上你。能讓我愛你，能跟你共同生活一段日子，還能讓你為我穿上婚紗，是我的幸運。”

秋也站了起來，走到了沐瑪的身前，彎腰在她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原本浸潤了眼眶的淚水就這樣忍了回去，化作更加溫柔的繾綣笑意。

隨後，像是道別一般，秋也最後摸了摸她的臉頰，聞了聞她身上好聞的香氣，才站直了身體。

“照顧好自己，再見了，沐瑪。”

秋也轉身朝著收銀臺走去，他拿了一瓶冰涼的茶飲料。結賬的時候，看到錢夾裏塞著的那張合影，將它翻到了背面才插回去。

熱浪比想象中兇猛，剛走出便利店，汗水幾乎一瞬間便滲了出來。秋也拿著瓶子悄悄貼在了景山的胳膊上，嚇了對方一跳，他便咯咯笑了兩聲。

“很熱吧？抱歉讓你等這麽久，這個送你當賠罪。”

景山深深皺起來的眉毛這才開始舒緩，茫然的眸光有了色彩，接過瓶子之後擰開便喝掉了一半。

“這就夠賠罪了？”

“不然呢？你想要我賠你點什麽？”

雖然熱得要死，可是秋也看起來變得輕松了許多。他朝著回去的方向走，走在了前面。

“就……賠我雙人份的大阪往返票吧！”

“好啊！先回去吧。”

看著被自己落得很遠的景山站著不動，秋也不嫌麻煩地往回走去。

“不熱嗎？該回去了吧？”

景山沒有說話，即便自己額頭和脖子上已經沁出汗水，他熱得就要不清醒，卻還是一臉糾結地看著秋也。

“剛才你們聊了什麽？”

他問得有些小心翼翼，竟然讓秋也大感有趣，隨後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

景山十分不解，為什麽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的表情可以切換得如此迅速。

秋也仰起了頭，看著湛藍的天空中一絲雲朵的影子都沒有，強烈的陽光曬在臉上幾秒鐘便熱得人一頭的汗。可他沒有伸手遮擋，任由炫目的強光照射著自己，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說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你說對吧？”

兩個被夏日的毒辣烈陽曬得滿頭大汗的男人相視著笑了起來，路人看著他們，以為有什麽毛病，經過時都加快了腳步。

有光彩折射進眼底，蕩漾著肆意的光輝，屬於景山特有的氣息又開始飄散，即便摻雜著惱人的汗水味兒，可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如此生動。

“嗯，你說的對。”

景山略想了一下便釋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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