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不是自己躲避問題的防空洞，在看著電梯上的數字一路向下的時候，秋也得出這樣的結論。

雖然那位平日裏照顧自己的護士不過多操心，可自己處於如此特殊的位置，便無法逃離人群的眼光。自己終究不是景山，他能毫無畏懼地行走在別人的目光裏，可輪到自己身上，便像萬劍穿身一般存在感強大。

到底該躲到哪裏才對，哪裏能讓他不去面對這一切。他討厭被人品頭論足，討厭成為別人的談資。在不認識景山之前，他也許會笑笑釋然，當那些話跟自己無關，即便對方胡亂揣測，也不會過度在意。一個人的話，他還可以做到原諒別人，可如今牽扯到景山，自己無處躲藏的樣子就像老鼠暴露在人群中一樣，讓他手足無措還很難過。

但這也不是他想的！如果當初對那個男人沒有感情，他們也不會一起出現在這裏，自己也許現在還在公寓裏，等待沐瑪回家或者是跟她一起吃飯。他們會聊兩句天，因為沐瑪不討厭跟自己溝通，即便她從不向丈夫吐露心聲。

幻想貼近現實，可又總是比現實更加美好。見不到沐瑪的時候，她在自己心中的樣子那麽完美，如此便更加思念她。

走出醫院之後，秋也將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手機帶著體溫被摁亮，秋也撥通了沐瑪的電話。

“秋也，怎麽了？”

那邊的沐瑪似乎很放松，在一起久了，秋也便能從聲音聽得出來對方的狀態。此刻應該是下班了吧。

“我有點想你，所以給你打了電話。你在幹什麽？”

“啊？呃……我剛吃過晚飯，打算去洗澡，你呢？聽起來好像在外面。”

風有些開始偷偷涼爽起來，有植物被刮出颯颯的聲音，披著外套便感到十分舒適。

“我出來散散步，不過天黑了，沒什麽地方可去。”

“是嗎……”

聊天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秋也低著頭小聲感嘆了一句。

“真想趕快出院啊，想看到你。沐瑪，你就那麽不想見我麽？”

有些話，不說出來還感覺沒什麽。一旦說出口，傷感便再也止不住。秋也不渴望沐瑪回答自己，而他那樣說也並非是怨懟於她。可就是想要問，他那麽渴望給予陪伴的人，那麽期待早日見到的人，為什麽一次都不願意來看自己。

“抱歉秋也，我很忙沒辦法去。”

只不過是自己思考的兩秒而已，電話那頭的沐瑪像是突然洩氣一般，說話都變得沒什麽精神。

“不來也沒關系，我只想知道你會不會想念我。”

“……”

沈默比想象中還要長，對沐瑪的關懷產生極度渴望的秋也感受著心裏被削減掉的分量，也跟著沈默不語。兩人在電話兩側就那麽互相不說話，一分鐘後，秋也甚至連晚安都沒有說便切斷了通話。

又沒有必要逼迫沐瑪承認想念自己，她曾經對自己不止一次說過“我愛你”，自己何必還要惶惶不安。這到底來源於什麽，真的不好說。即便如今景山陪在自己身邊，但就像他說的那樣，因為這個男人的存在，以至於自己幾乎沒什麽時間去思考沐瑪的事，沒機會傷感。

這段婚姻關系，同樣都是第一次的秋也不知該如何去維護。可他不想輕易失去沐瑪，即便對方讓自己失望也不想。若不是當初被景山逼到絕境，他的生活裏甚至都不會存在離婚這兩個字。

夜風有些濕氣，四周微弱的喧鬧聲讓秋也開始錯以為自己被世界遺忘。他看著暗掉的手機屏幕出了會神，轉身便朝著不遠處樹叢旁的長椅處走去。

這裏沒有誰打擾，真的好像被遺忘了一樣，秋也享受著寧靜。可夏秋之際的蚊子實在太多，樹叢旁邊更甚，嗡嗡聲不斷盤旋越來越清晰，時不時落到皮膚上讓人十分擔心會被叮一頭包。

“回去吧……”

實在受不了蚊子大軍的侵擾，秋也煩悶地站了起來逃離這片區域。可是該去哪裏呢？除了回病房，他也無處可去。但現在就是不想回去，而遠處朝著自己走來的男人讓他逃避的想法更甚。

“你在這裏幹什麽？捉蚊子？”

拎著超市的購物袋，裏面似乎不只是速幹膠水。秋也沒有細看，尋著借口但說來說去都沒有恰當的理由，只好說自己在病房憋太久想出來透透氣。

“那你透完了麽？回樓上吧。”

景山伸著手等著對方跟上來，但秋也似乎並不想回去。

“才剛下來沒多久，我想再多呆一會。”

目光躲閃了一下，秋也朝後退了一步，卻沒再轉身。

“難道你真的想要捉蚊子嗎？還是等著被吃掉？還是你有想去的地方？”

景山頗為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等著，時不時有蚊子飛過來會用手扇一扇，但顯然他相當不喜歡這裏，一臉煩躁。

“沒事，你先回去吧，我一會就上去了。”

沒再管這個男人，秋也將手裏的手機藏進袖子裏，一陣猶豫之後還是選擇先走出這裏。他不想連散步都跟他一起，即便自己是喜歡他的。因為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對方的身份就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這個男人是自己在婚後精神出軌的對象。

焦慮感伴隨著景山一同出現，自己在自我譴責中難過得不行，同時也因為剛才與沐瑪不歡而散的電話而憂愁。

“你下來是想給沐瑪小姐打電話吧？還是已經打完了？”

亦步亦趨地跟在秋也身後，高大的景山像個影子一樣一步也不落下。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快，但秋也卻不理解。他有什麽好不快的！

“不管你的事。”

沒由來的火氣在夏季的夜晚壓抑不住，秋也想著這兩天自己原本平靜的情緒被這個男人弄得這麽糟糕便更生氣了。他無時無刻不想逃離，不想要胃病，即便需要照顧也不想要景山的！

“那什麽管我的事！吃飯？還是監督你吃藥輸液？”

秋也不喜歡這樣尖酸刻薄的發言，他曾被景山真摯的情感打動，但這不代表他可以接納他的全部，這種不夠成熟的說話方式就是討厭之一。而他現在只想將這種尖銳回敬給這個男人。

“我沒那麽說，還不都是你自願的？又沒人求你……”

聲音很小，但景山還是聽得真真切切。他突然加速兩步一把拉住了秋也的胳膊，將他拽了一個踉蹌，被嚇到的秋也趕緊回頭怒視著這個男人。

但對視上那個人眼裏的怒火，秋也便沒了底氣。他不斷波動的情緒像是六月的天氣，一會一個變化，折騰得實在疲憊。原本不想跟他劍拔弩張的，可如今卻耐心失衡。

“即便是個陌生人倒在我眼前我也會救，對方只要還是個人就會感激我！可你仗著我對你的心思，自私的認為我是自願，放棄手裏的工作陪著你照顧你是我自願的！如果這一切都是我活該的話，那我是不是該終止這種愚蠢的行為了？”

已經記不清這兩天跟景山吵過多少次了，秋也被他的怒吼震得鼓膜發痛，可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錯。自己確實很自私，變得不會為景山考慮，開始傲嬌，嘴上不願承認太多，深陷泥潭還無法給任何承諾。所以，錯全在自己的身上，秋也這麽肯定著。

一旦承認錯誤，秋也就沒了氣焰。他耷拉著頭，安靜站在原地，感受著心被刺穿的痛楚，然後有眼淚一點一點溢出眼眶，連同沐瑪所給的傷害，一並墜落著。

景山長長嘆了口氣，一副失望透頂的樣子，胸腔內的煩躁情緒壓抑得他快要瘋掉。但秋也就是不說話，失望到極點的景山什麽都沒說轉身朝著停車場走去。

他的步伐邁得很大，即便心裏有萬分惆悵與不舍，暫時都無法去看秋也的臉。這個懦弱又自私，還十分自以為是的家夥最拿手的可能就是磨掉自己的耐心，點燃他的脾氣。

看著景山快速離去的身影，突然慌了神的秋也想也沒想便跟了過去。可景山走的太快，自己只有小跑才能勉強跟上，眼看著他那輛灰色的車子就在不遠處，秋也想他一定是想要離開。

自己已經在反省了，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你為什麽還要走……

不要，請等一等……

秋也在心裏吶喊，想要鉆出嗓子，可哽咽著的喉嚨就是打不開。眼淚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顆顆滴落，這是他認識景山以來第一次產生了心慌的感覺。

景山是不再陪伴自己了嗎？任性揮霍他的愛意如今要遭受報應了吧？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跑動的腳步總像是趕不及一樣，秋也越是加速，景山走得越快。那個男人頭也不回，看來真的決定拋棄自己了。一邊跑著，秋也一邊用手腕擦拭著眼淚，狼狽的樣子真想讓人立馬去死。

可是景山還沒追上，自己就算死也不能停下。頓挫的哭聲響了起來，一邊奔跑一邊嗚咽著的男人有如一條敗犬。

“哲，不要！求你……”

用所有的勇氣奮力說出口，已經顧不上許多的秋也穿著單薄的病號服哽咽著。可景山就像沒聽到一樣，速度絲毫不曾變慢，在車燈閃動兩下之後，手剛觸碰到車門，身體便被撞過來的秋也緊緊摟住。

“哲，對不起，對不起……”

身體在隨著秋也的哭泣而震顫，他嘴裏的對不起有些模糊，景山握著車門的手沒有松開。

“是我的錯，是我自私，對不起……哲，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嗚嗚……”

強忍著難過，可還是會發出短促的“唔唔”聲，秋也生怕自己放手景山便離開，甚至抽出一只手握住景山的手腕，企圖將他剝離車門。

“……”

少有的自己去主動擁抱景山，這種難以掌控的事果真對自己來說太勉強。因為只要景山不想，似乎只是揚一揚手自己便會被甩開。

“別推開我，哲！我離不開你……我愛你……”

兀自搖頭哭泣著，秋也將那些能割爛舌頭的話一字一句吐出來，隨後似乎聽到了心破裂的聲音。可貪婪如他，仍舊不肯松手。

早該承認，自己是如此迷戀著他需要著他，而那些曾強加到身上的呵護如今都化成了盲目的依賴。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個男人離開，在看到他回來的那一刻自己的心都跟著狂喜，可隨之而來的自我鄙視又遮掩住了那些真實的感覺。

“你要不要離開我。”

那仿佛跟自己不在同一次元的冷漠嗓音響起，在情緒最崩潰的時候，趁機再一次將秋也逼上絕路。景山無非要一個能夠挽留住自己的臺階，可秋也卻艱難地咬著唇直到滲血。

有腥甜的鐵銹味在舌尖散開，秋也哽咽著張了張嘴，白皙的脖頸卑微地低垂了下來。

“我……想和你在一起。”

啊、終於釋然了……

景山就那樣被痛苦抽噎的男人抱著，他仰望著根本就看不見星星的夜空，恍惚間覺得它開始變得不那麽糟糕。這是在，他失去桃子後的第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