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壞男人，秋也這樣憤恨著想。

讓自己做立體拼圖就算了，還要騷擾他，語氣還那麽暧昧，這是誠心讓他集中不了精神嗎？

抽身離開，景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挑揀著碎片，根本不顧秋也哀怨又窩火的眼神。

哼了一聲之後，秋也回頭繼續拼著。這種點到即止但是又不停撩撥自己的行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他都能鎮定自若，而自己卻需要努力分神才能冷靜下來。不習慣跟人觸碰的身體哪裏都是敏銳的，真不知道景山是不是抓住了這一點故意玩弄他。

拼圖並不那麽簡單，成百上千的碎片裏很多都長得一樣，有些是形狀一樣但大小上有出入。不過幸好有他在旁邊幫忙挑揀，不然自己也不會在天黑透之前完成。

“終於做完了啊……！”

一整天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固定的吃藥以及護士的問候，其他時間全都在弄這個。雖然期間護士有些好奇地問了秋也，並且誇讚了好棒之類的話，秋也卻需要十分窘迫地解釋這不是他的才能，而是景山的功勞。

景山對此沒有異議，但也不說話，只是一點點分揀，直到完全做好，才跟著一起放松了一下身體。

大阪城主體的樣貌展現在了眼前，這個按照比例縮小的建築模型在拼接完成之後才看得出它的精致。為了做紀念，秋也還拍了照片。

“真棒誒……沒想到真的能拼成功！”

即便累得不行，但面對成品還是讓人忍不住覺得愉悅。

“這麽說來，你沒瞧得起我？我就這麽不可靠嗎？”

秋也半蹲著欣賞，景山則揣著手看向秋也。

“哪有哪有，全都是因為你在，我才能做下來。不然……”

“不然什麽？”

挑了挑眉，景山瞇著眼睛看了秋也一眼。

“不然我也不會有機會跟你一起建房子。”

伸手摸了摸秋也的頭發，隨後像撫摸寵物一樣朝著一邊理了理，直到秋也朝一旁躲著，雙手架在頭頂一邊笑一邊保護著頭發不被襲擊。

“別啊、呀哈哈你別摸啦，又不是狗，你在幹什麽啊、哈哈哈……”

緊追不舍的景山將秋也按在了床上，又快又粗魯地撥弄著他烏黑的頭發，兩人卻都忍不住笑著，秋也甚至覺得臉上的肌肉都有些發酸。

“秋也，你喜歡狗麽？”

仍舊保持著壓倒秋也的姿勢，景山突然停手問了一句。但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麽散漫，而是一臉的認真，這樣的景山嚇了秋也一跳，隨即也停止了掙紮。

“倒還算喜歡，怎麽突然問這個？”

“你想不想養狗？”

近在咫尺的臉上寫滿了認真，秋也內心忐忑得不行，卻不知道景山到底意圖何為。

“公寓不是不可以養狗嗎？”

“自己蓋房子不就可以了麽？”

他說得一臉輕松，可眼睛卻一直盯著秋也，被按在病床上起不來的人卻不懂景山的意思。

“你要自己建？不住在公寓了嗎？”

秋也一臉的疑惑，可是心裏卻隱隱覺得不對。景山如果真的自己蓋了房子，就會搬離公寓，自己能見到他的機會……

不敢繼續想下去，平日裏總要遇見，一旦長時間看不到他，也不知道自己會變得怎樣。

“我們到時候一起養只狗吧，你喜歡什麽樣的？大型犬還是小型的？”

“等等等等！你在說什麽……我怎麽沒聽懂？”

秋也趕忙打斷景山的臆想，冷靜下來之後，他們還有要面對的現實問題。

“以後我們住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樣子就像是在求婚，認真的態度讓人感到害怕，也讓秋也絕望。即便自己總是口口聲聲把“愛著沐瑪”掛在嘴邊，但這不代表他沒偷偷幻想過自己和景山在一起的生活是怎樣的。可是越是幻想，自己的負罪感就越重，不該存在的想法總是讓人覺得無力。

“我們住在一起。可以養狗，沒人打擾，沒人反對。秋也，你還喜歡什麽？”

景山在瘋狂幻想著，秋也就止不住更疼。他無時無刻不在告誡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掉進幻覺中去。

“你……對我、到底是怎麽想的……”

秋也不停打顫的牙齒裏擠出這樣一句疑問。因為他不知道，也不敢妄自定論。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情感要洶湧到怎樣的程度，才不願看他不幸，即便對方身邊有伴侶也要爭取，會去認真計劃兩個人的未來。

“拽你上岸，然後綁走。你現在還陷在自責的泥潭裏出不來，不是因為它太深，而是你喜歡泡在裏面的感覺所以不肯站起來。”

逐漸將手放開，景山先站了起來，就那樣冷眼卻又決絕地註視著仰躺著的秋也，然後朝著他擡起手。

“秋也，想要自我救贖嗎？最好的自我救贖就是堅信自己沒有罪。”

“沒罪……”

秋也重覆著景山的話，但心裏的震驚還是讓他渾身僵硬。他已經做了這麽多，怎麽可能是一句沒有罪就可以輕松擺脫的！

“對，你只能認為自己沒有錯，才能不被那些東西絆住腳步。永遠停留在原地，就只能反反覆覆品嘗痛苦，雖然你的痛苦在我眼裏十分單純可笑。”

“對愛人的忠誠難道是可以輕易拋棄的垃圾嗎？因為怕痛，不想要，就可以拒絕良心的譴責？你的人生怎麽可以這麽隨意自我……”

秋也難以置信，也難以接受。這樣的話，他不再是他，只會變成為一個混沌的生物而已。

“但是愛人的定義你清楚嗎？！你只知道法律與責任的關系而已！如果你真的愛沐瑪，她在你需要她的時候不出現，你才不會是這樣一副悠閑的樣子！”

暴怒之下的景山吼得門外都清清楚楚，可沒有人敢進來打擾。

“我……！”

秋也噎在喉嚨裏的話說不出來。

多想就那麽告訴景山，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存在，自己可能每天都會想念沐瑪，若不是他，自己也不會背上道德的枷鎖！那些他所謂的可笑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了，作為罪魁禍首竟然還要來數落人！

“你的心已經不屬於沐瑪了，身體也不屬於。徹徹底底淪為背叛者的滋味怎麽樣？你是不是已經被滅頂的背德感壓得喘不過氣了？”

那雙眼睛像是能把人看個通透，秋也在這種無處可躲的糟糕狀況下一臉困苦，不與他對視。

“我早就猜到了，你不會自己主動站起來離開泥潭，所以我才要把你搶走。”

已經面容扭曲的男人俯身將秋也撈進了懷裏，像是怕他聽不清，特意將臉湊得很近，隨後在耳邊呢喃著。

“孤註一擲也好，窮途末路也罷，除了爭取下去，我已經沒有得選擇了。”

“……值得麽？哲。”

到底自己為什麽會無力哭泣，是被景山的一番愛的宣言打動，還是因為知道自己此後的生活都不會安寧而難過秋也並不清楚。但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哪裏值得他這麽拼命。

“我……不想再失去了。在我以為自己不曾擁有的時候其實擁有著，但在我以為自己都擁有的時候，卻在一個個失去。”

“所以，我值得你背負罪名？連‘我的’一起？”

秋也安靜等著景山回答，緊靠在一起的胸膛之下藏著他不斷揪痛的心，一陣一陣，停不下來。

“你這個人，又軟弱又膽小又……”

“猶豫又自私，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都沒什麽新意。”

秋也搶著說了出來，這些形容詞不止一次被他拿來數落自己，像掛在嘴邊了一樣。但如今逐漸聽習慣了，反而讓秋也會心一笑。

“在對你心動的那天，我就背負上了罪名，所以再多一兩個也不怕。所以秋也，你不要對她有任何愧疚感，這一切都讓我來承擔……”

他的溫柔，只有在此刻，秋也才開始明了。

為什麽懷抱會如此溫暖，讓人想沈溺其中呢？頭腦和心都越來越不清醒，就要失去自我了。秋也沈默著思考，隨後主動吻了吻景山的嘴唇，沒有給出回答。

自己無法說“好”，也無法抗拒。

“一會我去取速幹膠，給它固定住。然後以後搬家就把它帶走吧。”

習慣性摸著秋也的頭發，回身看著十分穩固的模型，景山開始思考接下來怎麽處理。

讓秋也覺得幸福的晚飯時光，他再一次像一個失去手臂的殘疾人一樣，讓景山餵飯。米糊雖然沒什麽味道，但總好過什麽都沒得吃。而他也不再對甜味有那麽強烈的渴望，所以如今再面對那種芳香，已經不會覺得難熬。

“醫生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秋也像小孩子一樣，雙手撐著床沿，張著嘴等人餵，眼睛裏稍稍露出一點期待。

“七天，調理一個月之後覆查。”

仔細吹了吹，將勺子遞過去，秋也便乖乖張嘴吞掉。這個時候，景山都會有意無意盯著秋也得嘴，蠕動的唇瓣十分可愛。

“胃鏡真煩呢啊……”

已經不止一次體驗過胃鏡的恐怖之處了，秋也想起來就開始愁眉苦臉。他那麽討厭食管反流，每次那個探頭下去都惡心得頭暈。可是管卡在嗓子裏，吞也費勁吐也費勁，除了湧幾滴眼淚其餘的都無法緩解心情，若非必要他一定死都不做。

“這麽討厭的話，當初就不該把胃弄到這麽脆弱。”

一面吐槽著，一面拖著略有些疲憊的身體舒展著筋骨。想起自己晚上好像還沒有吃飯，景山決定去醫院的旁邊的快餐店解決一口。

“你有什麽需要買的嗎？我順便買回來。”

臨走前，景山看著站在窗戶邊消食的秋也問話。

“沒什麽需要的，你去吃飯吧。不過你不是需要速幹膠麽？”

才想起來自己家裏已經沒有了，熬米糊的時候還想著路過的時候買，直到現在秋也提醒景山才發覺完全忘記了。

沒再說什麽，走出去後的景山消失在了門口。秋也忍耐著因血糖上升而產生的輕微困倦感，想著這樣在房間裏的話一定會想要坐下或者是躺下，索性披著外套走了出去，在走廊裏閑逛。

“哎哎哎，你剛才聽到了嗎？那個最旁邊的9112號單人病房剛才有吵架！”

還沒等自己走到護士站，在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了女性興奮的討論聲。秋也只是停住了腳步，並沒有想要刻意聽，可那聲音就是會傳到耳朵裏。

“是那個胃出血的病人嗎？”

“沒錯沒錯！禁止其他人探病，不需要咱們這提供三餐，而且還不許告知病人具體出院時間，真不知道禦景先生是要幹嘛！”

雖然嬌笑聲和談話聲都很小，但走廊裏沒人以至於秋也聽得清清楚楚。

“你真是八婆，到底想說什麽啊！”

另一個護士的聲音像是經常照顧自己的那位。

“吶吶、你接觸得到那位病人，你覺得他們是什麽關系？是不是情侶？”

“我幹嘛要好奇這個……”

另一位護士興趣缺缺。

“可是禦景先生好像真的喜歡他呀！不過你知道嗎？那位病人可已經結婚了呢！住院的那天晚上他太太有來，不知道為什麽之後就不來了……”

“你怎麽對他那麽上心，難道你喜歡9112的那位病人？”

“你說什麽呢啊！我只是喜歡禦景先生而已，不過你不要亂說哦！”

“誰會亂說啊……”

略帶著不屑的聲音響起之後，便剩那個話多女護士單方面對於景山的讚美。秋也聽得有些煩躁，便乘著電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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