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寒將車停在路邊的臨停位，撥通夏夜星的電話。

“你們在哪兒？”

電話那頭，許妙妙喘著粗氣回答：“火鍋店的門口……你快點！”

“馬上就到。”

掛掉電話，葉寒朝街對面的一家火鍋店快步奔去。

許妙妙扶著夏夜星坐到街邊的花臺上，甩甩又酸又累的胳膊。

夏夜星搖搖晃晃，眼見要栽倒在地。

許妙妙趕緊扶穩她靠向自己。

一箱啤酒，全讓夏夜一個人幹完了，攔都攔不住。

如果不是她死命攔著，這家夥還要再喊第二箱。

低頭瞧著靠在她身上、醉意朦朧的人，許妙妙嘆口氣。

夏夜星的酒量哪容易醉成這樣，還是因為心裏郁悶。

至於郁悶的原因，一肯定是因為她爸，二嘛……

瞟了眼前方那個急匆匆而來的高大身影，許妙妙伸手掐掐夏夜星的臉頰——

“為了你真是操碎了心！”

葉寒疾步來到她們面前。

看了眼一身酒氣、醉乎乎的夏夜星，他擡眸對許妙妙頷了下首。

將人交給他，許妙妙松口氣，說：“她今晚心情不好，多喝了點。我明天一早要飛航班，沒時間照顧她，只有打電話給你了。”

至於為什麽不找趙有路，當然是因為她故意的啊！

“你是夏夏很信任的人，把她交給你我也放心些。”

葉寒輕攬住夏夜星，說：“辛苦你了，許小姐。”

許妙妙擺擺手，“夏夏就麻煩你照顧了。”

伸手攔了輛出租車，她上車後搖下車窗，註視著葉寒，道：“葉隊，這些年夏夏為了找你，費了很多心思。如果你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她，就別再和她錯過。”

靜默了幾秒，葉寒沈聲開口：“謝謝。”

***

夏夜星想吐。

迷迷糊糊中，她覺得自己是坐在顛簸的小船上，身上被救生衣勒得喘不過氣來，每被晃一下，就覺得胃也像蕩秋千一樣停不下來。

她捂著嘴，面如菜色艱難吐出幾個字。

黑色的Jeep車在路邊剎住。

夏夜星推開車門，暈頭轉向分不清哪兒是哪兒，只知道悶著腦袋、踉踉蹌蹌地往前沖。

一同下車的葉寒眼疾手快拉住她，避免她撞上電線桿。

“這邊。”

葉寒將她扶到角落的綠化帶。

夏夜星再也忍不住，剛停下就“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蹲在那兒吐了半天，直到再也吐不出東西，她翻江倒海的胃裏才感覺消停了點。

身後有人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背。

“……妙妙……水……”夏夜星難受地撐著突突跳著疼的頭。

“先起來。”

葉寒將她扶起。

回到車上，他拿出紙巾放到她手裏，說：“在車上等我一會兒。”

夏夜星眼睛半睜半闔，暈乎乎地點了下頭。

不遠處就有一家便利店，葉寒很快把水買回來，然後又開著車往前走了一小段，找到藥店買了解酒藥。

夏夜星已經靠著椅背睡著了。

“夏夜星——夏夜星——”

耳邊有個聲音一直在吵她，夏夜星皺了皺眉，換了個姿勢把身體扭向另一邊。

見叫不醒她，葉寒便將水和藥放下，些微調高溫度，駕駛著車勻速而平穩地朝前駛去。

不知睡了多久，夏夜星覺得嘴裏口幹舌燥的難受，昏昏沈沈睜開眼。

模糊的視線中，旁邊有個人影。

“……妙妙？”

“口渴嗎？”那人聲音低沈，伸手遞來一個東西，“喝點水。”

夏夜星晃晃腦袋，瞇起眼努力瞧過去。

視線微微聚焦在對方的臉上，她遲鈍的表情慢慢浮現一抹訝色，“葉……寒？”

軟綿綿地擡手接過水，她閉上眼，喃喃出聲：“……又做夢……”

葉寒開門下車。

打開副駕駛的門，他伸手去扶夏夜星，“我送你回家。”

“口渴……”夏夜星撇撇嘴，話裏帶了些委屈。

葉寒替她擰開瓶蓋。

夏夜星仰頭急急地灌。

“慢點，小心嗆到。”

放下礦泉水瓶，她喘了口氣，扭頭瞧向車外站著的人。

“……許妙妙，你聲音怎麽那麽粗……”她努力睜大眼，伸手抓住對方的手臂，掙紮下車。

可她渾身使不上力，腳一踩地便腿軟往前栽去。

葉寒一把撈住她，轉身背起。

***

夏夜星趴在葉寒寬闊的背上，頭枕著他的肩膀。

夜晚的小區，一盞盞路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在地面上投映成長長的影子。

夏夜星雙眼迷蒙地盯著地上重疊的影子。

她感覺身下的身軀矯健修勁，攬緊自己的臂膀結實有力，而那邁出去的步子每一下都很穩，輕微搖晃的感覺讓她如同置身在溫暖又有安全感的搖籃中。

她緩緩閉上沈重的眼皮，臉頰貼近面前的頸項，無意識蹭了蹭。

葉寒身形驀然一僵。

溫熱的呼吸輕輕噴灑在頸邊，仿若一根細軟的羽毛似有若無地撩撥，眸色略深，他斂下眼簾，掩去眼中的微瀾。

感覺夏夜星呼吸緩沈已然睡著，葉寒唇角掀起一絲弧度，平靜的面容上透著淡淡的柔和。

背著夏夜星，他穩步、不急不緩地走在桂香飄溢的夜色中。

黑絲絨的夜幕上掛著一輪皎月，閃爍的星子眨巴著眼眸，它們一同靜靜凝視著地面的身影，為他們的前路添上一抹光亮。

在夏夜星的家門外停下，葉寒側首，出聲喊：“夏夜星，到家了。”

背上的人一動不動沒有反應。

“夏夜星，醒醒。”他些微提高嗓音。

均勻的呼吸聲傳入耳中。

他只好蹲下身小心將人放下。

攬著夏夜星靠著自己，葉寒擡手輕拍她的臉頰，“醒一下，夏夜星。”

連喊了好幾聲，夏夜星才溢出一聲低吟，緩緩動了下。

“到家了，鑰匙在哪兒？”

眼皮重的根本擡不起來，聽到耳邊反覆的問話，夏夜星唇瓣囁嚅含糊不清吐出幾個字。

葉寒湊近，仔細分辨才聽清她說的“褲兜”。

夏夜星今天穿了一套衛衣，褲兜有拉鏈，葉寒一手扶著她，一手拉開拉鏈。

猶豫了下，他伸進褲兜去拿鑰匙。

忽然，夏夜星動了動，身體軟綿綿往下滑去。

他趕緊摟住她，那只原本掏鑰匙的手一下子貼近她的腿。

隔著不算厚的布料，他的掌心感受到溫熱的體溫，甚至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細膩的觸感。

葉寒迅疾收回手。

他將夏夜星重新扶穩，沈斂的面容掠過一抹局促。

好不容易拿出鑰匙打開門，他扶夏夜星到沙發上躺下，為她脫掉鞋子，然後將自己的外套替她蓋上。

稍稍緩了口氣，葉寒在一旁坐下，凝視著夏夜星熟睡的臉龐。

大概是因為喝了酒，此刻夏夜星雙頰緋紅，濃密的長睫隨呼吸而輕微顫動，唇瓣微張，散發著柔軟水潤的光澤。

唇邊有幾縷發絲，許是感覺到癢，夏夜星擡手胡亂抓了抓。

怕她沒有輕重撓傷自己，葉寒握住她的手腕搭回腰間，躊躇了一下，伸手替她拂去唇角的發絲。

起身到廚房燒了一壺熱水，水開後，他倒了一杯，回到客廳拿出解酒藥。

待水溫沒那麽燙後，葉寒拍拍夏夜星的肩膀 ，將她叫醒。

夏夜星眉頭擰成一團，臉上露出煩躁的表情。

“……不要吵……”她翻個身把臉埋在沙發裏。

“把解酒藥吃了，不然明天會頭疼。”

葉寒將她扶起。

夏夜星閉著眼睛歪歪倒倒坐起來，吃過藥，又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入秋的夜晚已有些涼意，葉寒走到夏夜星的臥室門口，擡手摸到墻上的開關，打開燈。

入目一片幹凈整潔，淡藍色的墻紙清爽耐看，墻面如同客廳一樣掛著相框，梳妝臺上有兩盆碧綠的多肉植物，圓潤玲瓏，平添了幾分清新與逗趣，床上被單平展，被子疊放整整齊齊。

與記憶裏夏夜星那亂七八糟的臥室大相徑庭。

***

葉寒環視著整個房間，眸底掠過一抹柔和。

當年大大咧咧的小丫頭竟也有耐心收拾家務了。

要知道，那時候在觀溪鎮，夏夜星為了逃避起床疊被子這個事，是使出渾身解數耍賴。

走回沙發邊，葉寒彎身將夏夜星攔腰抱起。

夏夜星迷瞪瞪地掀了掀眼皮。

她這會兒依然醉意朦朧，腦子裏一團漿糊。瞧不清眼前晃動的人影，她忽然擡手捧住對方的臉。

葉寒腳步遽然頓住。

“你……”

夏夜星慢慢將臉湊近，近到兩人呼吸交錯，她能清晰聞到對方身上好聞的皂香。

“……長得好像一個人……”她嘟囔，“味道也像……”

葉寒頭微微往後仰。

“別動！”

夏夜星兇巴巴地說，一把將臉懟上去想看清楚。

就在那粉色的唇瓣剎不住撞上來時，葉寒反應迅速地撇過臉。

柔軟的觸感印在臉頰，一絲香甜的氣息縈繞在鼻端。

葉寒瞳孔驟縮，全身肌肉霎時緊繃，整個人如尺般筆直地僵立在原地。

夏夜星捂著被撞疼的鼻子，低聲痛呼。

“……”她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話。

葉寒深呼吸，穩下心神。

稍稍低頭靠近，他低“嗯？”了聲詢問。

“……混蛋……”

夏夜星喃喃出聲，擡起頭，眼眶通紅驀然大吼：“葉寒，你混蛋！”

“你憑什麽一走八年沒有消息！”

“我說絕交、你就真要和我絕交嗎！”

“為了找你，我都去考警校了……你知道我為了考進去有多難嗎？嗚——嗚——”

吼到最後，她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滿臉滿眼的委屈與難過。

葉寒閉了閉眼，抱著她的雙臂忍不住收緊。

“對不起……”

“對不起有個屁用！”夏夜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明明說好是朋友的，你一句話沒有就消失八年……嗝……”

她抽噎地幾乎要背過氣去，嘶喊：“你就是混蛋！”

雙手用力推搡葉寒的胸膛，她掙紮著要下去。

怕她不小心摔著，葉寒只得放手，扶她站穩。

夏夜星甩開他的手，東搖西晃一屁股跌在沙發上。

“絕交就絕交，老娘再也不要找你了！”她抱著自己在沙發上縮成一團，埋頭胡亂揮手，“我不要找你了……你走……我不要夢到你……”

葉寒緩緩在她面前蹲下。

“夏夜星……”他擡手輕輕撫上她的發頂，聲音暗啞，“對不起……”

那時候的她像一顆明亮的星辰，突然照亮他黯淡的生活。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有多渴望牢牢握緊這縷星光；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有多懼怕失去這照亮他寒冷黑夜的星光。

然而，那時作為少年人的隱秘的自尊與自卑，讓他將那句絕交的話深信，怕回頭遭受嘲諷，怕再見已是陌路。

夏夜星哭著哭著又睡著了。

剛剛那番，將她心中累積已久的情緒宣洩而出，酒勁再度上頭，她這次睡得很沈。

抱著她送回臥室的床上，蓋上被子，葉寒輕輕拭去她掛在眼睫的淚珠。

凝視她恬靜的睡顏，他深黑的瞳眸內翻湧著濃烈而克制的情愫，片刻後，轉身走出臥室，關燈掩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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