竈上有熬得綿稠香滑的熱粥。

餐桌上有冒著熱氣的小籠包和煎得金黃的太陽蛋。

陽臺上有洗得幹幹凈凈的衣服褲子。

夏夜星蹲在客廳的地上，撐著暈乎乎的腦袋，艱難思考眼前看到的一切。

許妙妙什麽時候這麽賢惠能幹了？

簡直和田螺姑娘一樣好嗎……

宿醉後的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疼，喉嚨裏也幹渴的厲害，夏夜星蹲到腳麻，逐漸從初醒後看到這一切的懵逼中回過神。

站起身，她一臉困頓、搖搖晃晃走進廚房。

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完，她才感覺整個人清醒了許多。

伸手揭開鍋蓋，熱氣飄散、粥香四溢。

她忍不住舀了勺吹一吹放進嘴裏。

是清甜綿軟的南瓜小米粥，隨著咽下，空蕩蕩的胃感覺被一股溫熱緩緩包圍，讓夏夜星渾身的難受散去幾分。

肚子開始發出咕嚕嚕的饑餓聲。

端著一大碗粥坐到餐桌旁，夏夜星迫不及待一口包子、一口粥吃起來。

早晨起床就有人準備好熱騰騰、香噴噴的早餐，日子過得不要太幸福。

滿足地瞇上眼，夏夜星覺得這種幸福時刻，必須要好好感謝一下許妙妙，並給予鄭重表揚。

嘴裏咬著包子，她拿出手機喀喀拍了兩張，然後又一溜煙跑到廚房和陽臺。

拍完後將照片發給許妙妙，並連帶一長串感動的表情包。

等了好一會兒，許妙妙都沒回消息。

夏夜星才隱約想起她今天早上好像要飛早班。

於是，她幹脆直接將照片發了朋友圈，並附文字：感動~這個田螺姑娘是誰，趕緊娶了娶了！

發完後，她收起手機，繼續美滋滋地吃早餐。

***

下了飛機，同事約許妙妙一起逛街。

她們會在這個海濱城市待半天，下午才飛回渝城。

想著夏夜星特喜歡吃海產品，許妙妙打算買一些帶回去。

打開手機，微信唰唰唰彈出數條消息。

全是夏夜星發來的。

許妙妙瞧著那些圖片和表情包，一開始還沒明白過來，等看到夏夜星發的朋友圈，瞬間恍然大悟，差點爆笑出聲。

這家夥肯定是昨晚喝斷片了！

把照顧她一晚上的人當成了她。

看到她說要娶“田螺姑娘”，許妙妙笑得快肚子疼，飛快給夏夜星發去一個壞笑的表情。

夏夜星很快回她。

——哎呀，田螺姑娘終於現身了。

見她竟然還得意洋洋不自知，許妙妙徹底繃不住，直接點開語音，邊狂笑邊說：

“嘖嘖！夏夜星，你確定你要娶‘田螺姑娘’？動作挺快啊，才一晚上就到了以身相許的地步，你倆昨晚這是進展到哪步啊？哈哈哈！”

那廂，吃飽喝足窩在沙發上的夏夜星，隨手點開許妙妙發來的語音。

將頻道調到一檔綜藝欄目，她啃著蘋果，跟著電視上的唱歌環節哼起來。

哼著哼著，她啃蘋果的動作頓住，聽著微信語音一副狀況外的表情。

將電視音量調低，她重新又點開那條語音。

許妙妙充滿揶揄和調侃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客廳，每聽清她說的一個字，夏夜星心頭不好的預感就加深一分，當整段語音放完，她徹底呆若木雞。

眨了眨眼，她拿起沙發上的手機，非常緩慢並嚴肅地問：“你說的‘倆’不會不是我倆吧？”

——“當然不是！”

許妙妙回得飛快，從語音裏就可以聽出她笑得快背過氣去。

——“你不會真沒有印象吧？昨晚辛辛苦苦照顧你一晚上的人，是葉寒！欸，你說他要是看到你發的朋友圈，會是什麽反應啊？噗哈哈哈！”

夏夜星手裏的蘋果骨碌碌滾到地上。

“許妙妙，請問你昨晚在哪兒？”她非常冷靜地問。

——“我回家了啊。今天一大早我飛早班，沒法照顧你，所以用你的手機打給葉寒，讓他把你送回去。”

“為、什、麽、不、是、趙、有、路？”

——“哎呀，這不是為了幫你制造機會嗎？怎麽樣？看來昨晚進展很順利，你今天都要娶人家過門——”

夏夜星謔地鎖上手機。

什麽叫交友不慎？什麽叫塑料姐妹情？

特麽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擡手扶額，夏夜星覺得腦瓜仁突突跳得更疼。

倏地，猛然想起什麽，她又急急打開手機。

一個小時前發的那條朋友圈下，她瞪著回覆逐條逐條找，然後稍稍松口氣，趕緊點擊刪除。

老天保佑，千萬別讓葉寒看到！

頹然垮肩倒在沙發上，夏夜星抱著靠枕重重將臉埋上去。

太特麽丟臉了！

悶悶的哀嚎聲溢出來，卻在短暫的兩秒後戛然而止。

夏夜星擡起頭，腦袋被卡住般，一點一點轉向陽臺——

洗得幹幹凈凈的衛衣套裝隨風飄蕩。

她目似銅鈴，魂飛魄散。

***

葉寒放下手機，嘴角明顯起了一絲弧度。

坐在對面的人瞧他愉悅的神情，頗為訝異，“你這是遇到什麽好事了？”

呷了口茶，葉寒視線瞥過桌上的手機，微揚眉，“是不錯的事。”

那人更吃驚。

能在高冷的葉寒臉上看到這種神采得意的表情，簡直不可思議！

“……”

清了清嗓子收起驚詫，葉寒的老同學眼珠一轉，調侃笑道：“你小子該不會是有情況了吧？”

葉寒不語，端起茶壺為他斟茶。

見他沒有開口的打算，但眉宇間神色柔和，老同學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可以啊，幾年不見，都脫單了！”他羨慕搖頭，“我女朋友還不知道在哪個丈母娘肚子裏呢！”

“不是。”葉寒淡聲否認。

老同學一臉不信，“騙誰呢？快說說，怎麽認識的？認識多久了？啥時候結婚？”

葉寒掀眸看他一眼，“幾年不見，你話越來越多了。”

“那是你話少行不行？”對方反駁，有點郁悶，“連老同學都瞞著，太不夠意思了。”

嘴裏這麽說著，但他仔細一想，依照葉寒的性格，斷不屑藏著掖著，如果是真的，估計只會惜字如金地“嗯”一聲，表示“你猜對了”。

不過他今天這樣的反應，估摸著還是有點情況。

於是他道：“行行行，你不說算了，要是真有對象，結婚記得給我發請柬。”

葉寒點頭，“好。”

果然！

惜字如金卻又簡潔明了的回答，妥妥讓坐在對面的老同學在心裏對自己豎了一個大拇指。

“這幾年都沒你的消息，做什麽去了？”

“有任務。”

清靜雅致的茶室內，葉寒與老同學敘著舊。

“我估計也是。”老同學點點頭。

他也是一名軍人，當然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於是便避過了這個話題，問：“你這次是公差還是休假？”

“休假。”葉寒答道，“前兩天到軍區做了個報告，明天打算回老家一趟。”

“這幾天你住在渝城那個房子？”

“嗯。”

老同學嘖聲，“我還以為你買來就沒打算住呢。”

一直空置著，虧得渝城這兩年房價漲得快，不然他都替他心疼買房的錢。

兩人喝茶聊著，大多時候是老同學說，葉寒聽，間或簡短地回答幾句。

老同學從葉寒當年作為國防科大的傳奇人物聊到如今他在整個軍區的赫赫有名，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對了——”聊著聊著，他突然想起一個事。

本來是上次遇到葉寒就想告訴他，可轉臉給忘了，結果過後幾年聯系不上他，這事便一直擱到現在。

“當年你退學沒幾個月，有一個小姑娘到學校找過你，叫……”他皺著眉回想，“叫什麽星……”

葉寒倒茶的手頓住，擡頭看他。

“就是‘星星’那個星。當時剛好我執勤，小姑娘一聽到你退學，當場傻掉，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我怎麽叫都沒反應，一個人呆呆走了。”

握著茶壺的修長手指倏地收緊，指節用力到泛白。

葉寒唇線緊抿成一條直線，黑眸內波濤翻湧。

老同學面露一絲吃瓜表情，“有個問題在我心裏憋很久了——那小姑娘是不是就是你當初一直折星星的那個人？”

垂下眼簾，葉寒繼續倒茶，面色沈寂瞧不出情緒。

***

喝完茶，兩人找地兒吃了午飯，老同學還有事便先走一步。

葉寒一個人走到濱江路。

秋意微涼，淡淡的陽光斑駁灑落江面，波光粼粼中有輪渡遠遠駛過，發出低沈而悠長的汽笛聲。

凝視著遠處的江天一色，他心緒微亂。

他沒想到夏夜星曾經去學校找過他。

回想昨晚她醉後哭著說的那些話，葉寒心臟抽緊，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

打開手機，他發現夏夜星刪掉了那條朋友圈。

唇角淡淡揚了下，葉寒知道她終於反應了過來。

不光反應過來，還發消息問他——

那個……昨晚我喝醉了，許妙妙說是你送我回去的？

——嗯。

他回覆。

幾分鐘後，夏夜星回了一串省略號。

——……

葉寒看著她微信昵稱後面那一直閃爍的“對方正在輸入”，耐心等著。

終於，漫長的時間過後，她回覆過來。

——謝謝你送我啊！我昨晚喝得有點多，沒麻煩到你吧？我起來看到有早飯，是你做的？味道不錯，我全吃光了！謝謝！真不好意思，說好不讓你再投餵，沒想到又被自己啪啪打臉。那什麽，我還看到陽臺上晾著衣服，不會也是你洗的吧？

一長串話，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葉寒眸光微動。

——順便洗了。

這次，她久久未回。

——我可以問問，是誰幫我換的衣服嗎？

當夏夜星終於發過來這條消息，葉寒幾乎可以看見手機那頭她焦慮抓狂的表情。

他面色平靜地回覆——

你自己脫的。

夏夜星很快回過來一條語音。

——“哦哦哦！這樣啊！我自己都不記得了！麻煩你又做飯又洗衣服的，我都無以回報了！改天請你吃飯啊！”

她語氣裏是掩不住的輕松，甚至有一種放下大石的豁然開懷。

葉寒勾唇。

事實上，衣服的確是夏夜星自己脫的。

她睡著睡著，因為感到燥熱，迷迷糊糊爬起來脫衣服，卻一小心翻下了床。

睡在客廳沙發上的葉寒聽到臥室“撲通”一聲響，瞬間睜眼，翻身而起。

推門打開燈，下一秒，他謔地背過身。

夏夜星坐在地上，衛衣已經脫了，正努力和褲子較勁。

“夏夜星，你先起來回床上。”

葉寒背對著說，嗓音隱隱帶了一絲沙啞。

身後沒人回答，只有她哼哧哼哧費力脫衣物的聲音。

葉寒眉心緊鎖，心緒紊亂。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握緊成拳，眼前閃過方才開燈一剎那看到的畫面。

閉了閉眼，他強迫自己冷靜，將那抹纖細玲瓏的身影揮出腦海。

“夏夜星，你先回床上。”他提高音量。

身後一點動靜沒有，連多的聲音也沒了。

“夏夜星？”

“夏夜星？”

連喊幾聲得不到回應，葉寒咬咬牙，轉回身。

緊閉著眼，他憑腦海裏的印象朝床邊徑直走去。

側耳細聽，有輕淺綿長的呼吸聲傳來。

葉寒伸手在床上摸到被子，然後蹲下身，耳尖微動辨別了一下，隨即挪動腳步將被子蓋在夏夜星身上，並迅速將她整個人裹住。

指腹不小心觸到一抹柔滑細膩，他呼吸微亂，耳根發燙。

飛快將夏夜星抱上床，葉寒幾乎未作任何停留，疾步出了臥室。

來到洗手間，他擰開水龍頭沖了數把冷水臉，雙手撐在盥洗盆兩邊，低頭微微喘息。

冰涼的水珠沿著頸項滑落，浸濕了衣服。

涼意稍稍平覆了身體的滾燙，片刻後，葉寒擡手抹了把臉上的水，走出洗手間。

客廳裏一片昏黑，唯有窗外的路燈透進幾分光線，他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又迅速移開。

走到陽臺上，葉寒支肘撐著窗臺，點燃一根煙。

透過裊裊騰升的煙霧，他凝視著漆黑寧靜的夜色，直至天色將明，天邊泛起青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