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葉寒突然從國防科技大學退學，既不是因為違反校規，更不是被犯罪分子盯上報覆，而是他第一次被委派執行臥底任務。

當時軍方有一項重要任務，需要一名年輕且陌生的面孔去執行，並且不能有太明顯受過軍事化訓練的痕跡。

任務緊迫而危險，需要一個機敏果敢且心理素質過硬的人選，上級領導經過慎重考慮，決定從國防科大的現役學員裏挑選。

最終，各方面能力都非常出眾的葉寒被選中。

為了確保他的安全，葉寒臥底之事只有校方最高層領導知情，所以當時是以退學為由掩人耳目，同時為了保護他的家人，軍方秘密將葉奶奶接走妥善安置。

一年後，葉寒完成臥底任務，其出色的表現得到讚賞與肯定，為了栽培這棵好苗子，國防科技大學保留他的學籍，將其派往國外深造。

短短兩年，葉寒便以當年第一的優異成績完成深造，回國後，直接參加國防科大的畢業考試，創造至今無人能破的各科滿分的神話成績。

而後，全軍最頂尖最神秘的特種部隊迅速將他攬入麾下，令那些手慢一步、痛失人才的各方軍區扼腕不已。

服役於獵鷹特種大隊的五年，葉寒執行過無數危險任務，也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而這次的跨國毒品案，是他執行時間最長、也是最危險的一次。

然而就是這次任務，卻令他與夏夜星再度重逢，葉寒不由慶幸，當時他為了取得宋應黎相信，賭上自己的命時，幸好沒有賭輸。

當然，按照保密條例，他不能將上面所有的詳細情況全部告訴夏夜星。

但光是從他簡短毫無修飾的敘述中，已足以令夏夜星咋舌。

“學霸果然就是學霸……”無論走到哪裏，特麽都是讓人仰望的存在。

想到自己覆讀高二後的那兩年，夏夜星幾乎老淚縱橫。

天知道她費了多少力氣，說頭懸梁、錐刺股都不誇張，生生熬掉十斤肉才堪堪考上警校。

“所以，”她坐在床沿，盯著坐在對面椅子上的葉寒，瞇了瞇眼，道：“並不是我害你退學？”

葉寒點頭。

“你八年沒有音信也並不是因為被我害得被報覆什麽的？”夏夜星聲線平穩地問。

微抿唇，葉寒再度點頭。

夏夜星深吸一口氣，吐出。

“很好。”她彎起眼眸，頷首，“這樣我就安心了。”

她起身站得筆直，“這些年，我一直牢記自己欠你兩句話，現在終於能對你說了。”

“對不起，當年害你為了救我，受那麽重的傷！”

“謝謝！謝謝當年你不顧一切來救我！”

她直視著葉寒的眼睛，誠懇地、鄭重其事地，一字一句說給他。

葉寒眼底情緒翻湧。

“不用。”他低沈的嗓音透著一絲暗啞，“本就應該的。”

本就應該什麽？

因為他們是朋友，所以他便奮不顧身去救她？

還是因為他骨子裏流淌著他父親軍人的血脈，所以路見不平、見義勇為？

夏夜星已不想再明白那麽多。

提起腳邊放著的行李袋，她嘴角噙著很淡的笑，“總算把該說的都說清楚，往後我終於能安心了。時間也不早了，我要是再不走，護士就該來趕人了。”

葉寒起身，凝視著她格外平靜的面容，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

“我送你。”

想到自己有傷確實不方便，夏夜星也不扭捏，點頭說“好”。

葉寒接過她手裏的行李袋，兩人離開病房。

***

兩人一前一後朝停車場走去。

葉寒走在前面，大長腿不徐不疾邁著，仿佛刻意在配合著身後人的速度。

夏夜星跟在後面，看天看地，看周圍的花草樹木，視線就是不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忽的，夏夜星腳下步子緩下來。

她擡眸，若有所思盯著斜前方不遠處。

一直註意著身後動靜的葉寒回過頭，“怎麽了？”

“那邊——”夏夜星伸手朝斜前方一指，“好像在跟著你。”

葉寒早知道那兩個在電梯裏碰到的女孩一直跟著他們，聽夏夜星這麽說，他卻連餘光也不瞟過去。

“不是。”他淡聲否認。

夏夜星挑眉。

瞧著那兩個朝這邊不停張望、表情半羞澀半期待的年輕女孩，她“哧”地輕笑出聲。

“你要是每次出門都穿這身軍裝——”她搖搖頭，“可就麻煩了。”

見葉寒眼裏透著疑問，她抿唇一笑，說：“女孩們大多都有軍裝情節，說白了就是制服控。特別是見到你這樣的大帥哥穿軍裝走在路上，估計腿都軟了吧。”

眼眸一挑示意那邊的兩個女孩，“喏，那不就是？”

葉寒緊緊凝視著她。

此刻她臉上掛著促狹的笑，眉角眼梢都是生動的神采，不再如剛剛那般透著沈悶與疏離。

“腿軟？”他緩緩而低啞地吐出這兩個字。

“對啊。”夏夜星以為他不信，雙臂抱懷打量他，煞有其事道：“下次你去見女朋友就穿這身試試，保管她被你迷得死心塌地。”

深邃的黑眸宛如平靜的海面，所有的暗流湧動都被很好的掩藏起來。

“我沒有女朋友。”

淡聲撂下這句話，葉寒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夏夜星一怔，眼簾輕輕顫了下。

邁腿跟上去，她視線四下轉悠，還是看天看地，看周圍的花草樹木，步伐卻莫名輕快了一些。

走到停車場，夏夜星舉目瞧去，一眼看到一輛粗獷大氣的黑色Jeep越野車。

果不其然，葉寒徑直走過去。

“你那輛大摩托呢？”吹了聲口哨，她伸手摸摸車前蓋，眼裏掠過一抹驚艷。

酷！她做夢都想有一輛呢！

“在基地。”葉寒回道，“這是戰友的車，我到軍區開會，開這個方便一點。”

看了眼夏夜星盯著車兩眼發光的表情，他問：“你有駕照嗎？”

“有啊。”夏夜星點頭，“警校要學。”

葉寒聽了，未再說什麽，將行李袋放在後座，幫她打開副駕駛的門。

上車後，夏夜星為了難。

她想系安全帶，但試了幾次都因為扯到傷口而失敗。

尷尬地咳了聲，正當她想開口麻煩葉寒時，他已傾身過來幫她。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靠得很近，近到夏夜星可以清晰聞到他身上清爽的皂香。

他是“韓也”時，他們之間也近距離接觸過，但夏夜星完全不會緊張，有的只是執行任務時的謹慎警覺和對他的試探懷疑。

而此刻——

夏夜星身體繃得直直，緊貼著椅背，雙手置於身體兩側，是比當年站軍姿還要標準的動作。

她緊張地眼珠左飄右移，鼻尖微微冒出細汗。

扣好安全帶，葉寒正要擡頭，卻聽身前的人輕喊“別動”。

隨即，他感覺一只手伸過來。

長年嚴苛的訓練和作戰，他身體的敏銳度和感官能力超過常人許多，當那手輕輕落在頭發上時，他能非常清楚感知溫度與力度。

“好了。”呼出一口氣，夏夜星如釋重負說。

葉寒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指間輕撚著的東西上。

一朵小小的桂花。

夏夜星將花拿到鼻端嗅了下，眼眸微彎，“還挺香的。”

“怎麽說也是落到你頭上的，”她手遞過去，“喏，物歸原主。”

視線從她指間移到面上，葉寒凝視著她，抿唇不語。

對上他的眼，夏夜星忽然咂摸過味兒來——

剛剛好像、貌似、有點不大妥當？

“那個啥……”她尬到腳指頭都摳緊鞋底，趕緊解釋，“我這人有強迫癥，你別介意——不好意思啊！”

她悔得想剁自己的爪子。

眼見她摁下窗戶要將花丟出去，葉寒卻驀地探身過來，從她指間取走。

“不是說物歸原主嗎？”他微挑眉。

夏夜星眨眨眼。

將花放入搭在椅背上的常服衣兜，葉寒掀眸看她一眼，又說了句：“是挺香。”

夏夜星懵。

***

臨近下班時間，交通有些緩滯。

等紅綠燈的時候，葉寒一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胳膊搭在窗邊，神色平靜目視前方。

夏夜星則是扭頭盯著窗外，與對面貨車上的一群鴨子眼瞪眼。

嘎——嘎——

扁扁的鴨嘴從網兜窟窿裏探出來，沖她一陣嘰呱，似乎是在囂張地嘲笑她。

夏夜星兇巴巴地對它們呲了呲牙。

貨車司機目露同情，一臉關愛智障人士的表情盯著她。

有些暴躁地升上窗戶，夏夜星扭回頭瞪著正前方，目不斜視。

車內靜得空氣都快凝滯。

夏夜星悄悄深呼吸，再深呼吸，仍然壓不住心頭那股想仰天咆哮的沖動。

天曉得她為什麽會因為葉寒的動作和話而懵逼，可怕的是——她竟然會煞有其事地點頭，說了句——

“你也挺香的。”

她的腦子呢？是不是在醫院被消毒水泡過？

夏夜星無比希望自己能原地消失，而不是坐在這裏丟人現眼。

紅燈轉綠，車子隨著車流緩緩朝前行駛。

“一起吃晚飯嗎？”

葉寒出聲打破靜謐，淡聲問。

夏夜星抿了抿唇，垂下眼眸，搖頭，“……不了，我約了朋友。”

眸光微閃，葉寒點了下頭。

“是那位趙警官？”

沒想到他會提到趙有路，夏夜星楞了一下，心想那家夥早不知道拿著她的紅包去哪兒胡吃海喝了，嘴裏卻隨口應道：“嗯，是他。”

又是一陣靜默。

甚至，氣氛比剛剛更僵滯。

葉寒神色平靜無瀾，黑眸直視前方，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輕叩著方向盤。

感覺周遭氣壓莫名有些低，空氣中似乎還泛著一絲冷意，夏夜星偷偷覷了眼身旁。

好像沒什麽不對啊……

“為什麽考警校？”

驀地，葉寒出聲問。

聞言，夏夜星先是沈默須臾，而後淡淡揚起唇角。

“大概是因為你吧。”

葉寒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

“那時候找不到你，就天天關註警情新聞，看著看著，就想如果去當警察，是不是找到你的希望會更大一些？”

夏夜星語氣坦然，沒有忸怩和羞怯，全然真實、真誠、真心地陳述一個事實。

“後來，是真的喜歡這個職業，除暴安良、懲惡揚善。”她擡眸望著車外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嘴角笑意加深，“有力量去幫助他人，心懷正義、不畏險惡——這些，是你教會我的。”

這些行色匆匆的人們或開心、或憂慮，但只要有人替他們負重前行，默默在背後為他們築起安穩，生活總是會歲月靜好的。

葉寒靜靜聽著那清朗的嗓音，黑眸深處湧動著波瀾。

“夏夜星。”

前方擁堵，他們的車無法前行，他側首看向她，眸光深邃，聲音低沈而有力——

“你很棒。”

夏夜星微怔。

隨後，她展顏一笑，笑容燦然明亮，“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