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面上是要幫我、幫你，實際上就是想離間我與林景、繼而與李倚的關系。果然，林景的一舉一動早就被他盯得死死的。若我沒猜錯，諫官聯手彈劾林景也是出自他手。畢竟他眼下可是奉命監視朝官，想要抓住別人把柄，逼著他們同流合汙亦是簡單。

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趙篙太小看我了。我不怕林景的事鬧出來，相反，鬧得越大對我越有利。”

見李由越發困惑，李斯淡淡一笑，伸出兩個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公主嫁給你，林景會有兩個反應。第一，他忍下這口氣；第二，他一怒之下鬧出事端。年輕人氣盛，被人橫刀奪愛哪能輕易罷手？

何況趙篙巴不得他與我翻臉，即便他真的能忍，趙篙也會伺機在背後推他一把。所以，第一種可能性微乎其微，那麽只剩第二種可能。

一旦林景生事，我的機會便來了，只要我站出來力保他，無異於雪中送炭，如此一來，他不僅不會記恨我，反而該感謝我的大度才對。

當然，我真正所求並不是他的諒解，而是李倚皇子的信任。本來嘛，我們假裝不知公主與林景之事，不知者不為罪，可一旦他們的私情大白天下，不僅是我們李氏一族，就連李倚皇子亦是不可避免面上無光。

這個時候我們再主動站出來，不計前嫌主動相助，你說李倚皇子會不會感動？”

說罷，他有些得意，自顧自地晃著腦袋，：“不過這世間哪有那麽多絕對之事？關於第一種可能，我也想過，若是林景隱而不發、趙篙也沒有暗中慫恿，那麽就只能由我親自動手了。將人逼進墻角、令其失去理智，這樣的事對我來說並不難。

總之，我所求的，就是要林景生事，而且鬧得越大越好，只有這樣，才能突顯出我的作用。”

李由默默聽著，到最後臉色越發嚴肅。他完全想象不到，只是一樁簡單的婚事而已，背後卻隱藏著那麽多股力量。各種勢力交錯，誰都想借機撈一些好處，雲波詭譎、眼花繚亂。

想到李音失魂落魄的模樣，李由忍不住微微嘆息：“我能理解父親的用心，可……這裏面最可憐的人其實是公主，無辜被牽連進來，被不同的人利用……”

“誰讓她是陛下的女兒呢？”李斯看了他一眼，雖是惋惜，卻也無奈，“阿由，為父知道你是真心喜歡她。但喜歡歸喜歡，絕不可被感情的事蒙住眼睛、蒙住心。看看林景，他就是最好的教訓。為了一個女子，連自己的前途都不要，實在是愚蠢！我不希望你和他一樣！”

李由楞了片刻，默默垂下頭去：“父親，其實……我倒是很佩服林景……”

“胡說什麽？！”李斯瞪眼，低喝一聲打斷了他，“匹夫之勇罷了，有什麽可佩服的？”

見李斯動了氣，李由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有些感慨罷了。若換做是我，應該沒有勇氣像他那般。何況，若不是因為我，他與公主也不會走到今時今日。”

知子莫若父，見他那副躊躇的模樣，李斯立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為父知道你心腸軟，所以當初便一直瞞著你。一旦你知道他們二人有情，寧可自己忍著一輩子不說，也絕不會去做這橫刀奪愛的事。

不過我也是沒辦法，旁人都羨慕我李斯的滿身榮耀，可他們哪裏知道我心中的惶恐？居於高處，戰戰兢兢，我也只是想讓咱們家能平平安安罷了。我知你心中委屈，是我對不住你。”

“父親何出此言？”李由慌忙坐正了身子，“父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全族的人，我懂！事已至此，我只能盡我所能愛護公主，也算了卻一些心中的歉疚。”

見他沒有再鉆牛角尖，李斯稍稍覺得安慰，面色和緩了許多：“公主既已入我家大門，便是我們李氏的人，我自然也會盡力去保護她，你放心。”

說罷，他稍頓片刻，神色覆又凝重起來：“阿由，我大費周章安排你去見李倚皇子，其實還有一層打算。”

李由心頭一跳，對這些爾虞我詐的事情越發心驚：“還有打算？”

“是！”李斯認真點頭，“因為韓非的事，林景對我始終有偏見。你也知道他和李倚的關系有多麽密切，所以在李倚心中，我永遠都是個無法被信任的小人。我曾經也試圖與他們修覆關系，可事實證明，這偏見根深蒂固，無論我怎麽做都是枉然。

所以我讓你去，就是為了給你機會，讓李倚他們看見你的真誠，讓他們能相信你，繼而慢慢接納你。我在陛下身邊待了大半輩子，自認為了解他，所以有他在的一天我就不會真的害怕。可是，他總有離世的一天，李唐的權柄終歸要交到李倚手裏。

我與李倚向來只是公事上有來往，對他的秉性知之甚少，所以將來如何維持家族興盛的重任就要交到你手上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看著自己老父如染了霜雪的鬢發，李由只覺得自己的肩上如負了千金重石。他往後挪了幾步，挺直腰桿重重伏下身去。

“兒子明白了。”

李音與李由的小日子還得繼續好好過。有了這話，李斯心裏踏實了許多，便也不再多糾結，並信誓旦旦一定會讓李由好生對待公主。

至於如何處理林景，李漼也與李斯有過商議。李斯的建議大出他的意外，不過仔細想想也有些道理。

事情總算告一段落。蒙恬、孟亦被罰俸半年，權當是警告。除了林景以外，各歸其位，一切如常。

林景在刑獄中待了半個多月，一直沒有什麽消息傳來。好在廷尉是孟亦的地盤，孟亦能時常來看他，他知道了外面的情況，心裏隨之踏實了許多。

這一日，孟亦又和往常一樣來見他，未做耽擱便匆匆命人打開了牢門。

“陛下要見你。”

“見我？”林景一楞，隨即深吸了一口氣。該來的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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