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無須緊張，李斯既然出面替你求了情，陛下也應允了，應該不會狠罰你。”孟亦輕輕拍在他的肩頭，替他撣去一些灰塵。雖然孟亦命人仔細看護他，每日送熱水來給他梳洗凈面，但牢房畢竟是牢房，待得久了，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有些蓬頭垢面。

關於李斯主動幫忙的事，孟亦已經與他說過了。只不過說的時候刻意隱去了有關李音的一切，只說李斯是為了討好李倚，以免惹他牽腸掛肚。

“嗯。”林景點點頭，回以一笑，“你不用擔心，我自會應對。”

出了廷尉府的大牢，重見天日。明亮的光照在臉上，肌膚下幾欲凝固的血液瞬間汩汩湧動。林景從未如此貪戀過陽光的味道。他在心底裏暗笑，果然，只有失去之後才知彌足珍貴。

孟亦親自送他入了宮。進入書房前，他躊躇了一陣子。

“怎麽？還在擔心？”

林景搖了搖頭，對孟亦又是一聲輕笑：“沒什麽。只是……今日之後，我與公主便真的是陌路人了。”

孟亦不知他是何意，剛想追問，就見他昂首進了門去。

依舊四下無人，依舊只有李漼一人端坐在書案前。

林景伏地跪好，靜靜等候發落。

李漼的聲音飄了過來，淡淡的，冷冷的：“你該謝謝李斯，此次若不是他替你求情，朕絕不會輕饒你。既是同僚，以後還需精誠協作，不可為這些小事傷了和氣。若要成為獨當一面的重臣，心胸必須要比常人更為廣闊。

忍他人所不能忍，才能成其大事。這一點上，李斯做得很好，不管前因如何，你的魯莽行徑確實傷及了他的名聲。他不計前嫌為你說話，你該向他學著些才是。”

“是，臣會謹記陛下的教誨。”林景以頭伏地，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李漼微微皺眉：“起來說話吧。”

林景直起身來，依舊跪著：“臣為戴罪之身，不敢僭越。”

知道他是什麽樣的脾氣，李漼懶得再與他費口舌，索性隨他去了。

“很多道理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是沒有說服力的，只有自己想通了才行。朕故意將你多關了些時日，就是想讓你自己想明白。”

“臣明白。”林景微微垂著眼眸，“陛下為臣考慮，臣必銘記在心，永不敢忘。”

李漼微微頷首，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那朕問你，你可有什麽想法？”

這話問得含混，林景一時沒反應過來：“想法？”

李漼繼續點頭，目光始終鎖在他身上：“你覺得朕該如何處治你為好？”

林景未曾料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說是奇怪，不如說是荒謬，這天下哪裏有向犯錯之人征詢處治意見的道理？

可李漼偏偏一臉嚴肅，絲毫說笑的意味都沒有。

林景抿著唇想了想，拱手擡眸：“回陛下，臣觸犯國法，甘心領罰。至於如何罰，皆賴陛下做主，臣絕無怨言。”

這套說辭早在李漼意料之中，他輕輕嗯了一聲，一手撐在書案上，輕輕摩挲著上面縱橫起伏的紋路。

“事已至此，朕也不瞞你。朕早年就與你開誠布公地說過，希望你和孟亦日後可以成為李倚的左膀右臂。這些年，朕一直密切關註著你們，同時也暗中默默扶持你們。若是沒有今日之事，朕本打算今年年中調你回來，升任郎中令。

可鬧了這麽一出之後，你已成為眾矢之的，所以朕只能暫緩升遷詔令，且等風頭過去吧。”

雖然林景已經料到李漼一定會給自己留下後路，但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份豁免。

“陛下，錯是臣犯下的，是臣辜負了您的囑托和期望。臣深知德不配位，必有災殃的道理，不敢奢望郎中令之位，只求受到應受的懲罰。臣……”

李漼擡手阻止了他，嘴角邊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你能說這樣的話，就表明你已經想得很清楚了。該警告的，朕之前已經對你說過，就不再重覆。接下來的話，你要聽仔細。眼下雖然看似風浪已止，但餘波仍在，你不適合再留在朝中，以免成為朝官的眼中釘。

你既違抗了軍令，暫時也不能再回上郡，所以朕決定先解除你一切軍中職務，只留爵位，將你調離長安，先去地方上待一段時日吧。”

說完這些話，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悄然觀察著林景的神色。

“陛下請容臣一言！”林景再度拱手，面上竟有些釋然之情，見李漼頷首示意，他便繼續說了下去，“陛下，臣自請去驪山修繕皇陵。”

此話一出，李漼忽然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很快又隱匿了去。

“你……你為何有此般想法？”

林景望著他，面色沈靜。

“回陛下，此次是左相大人力挽狂瀾，又賴陛下寬容，臣才得免於一死。臣願意歸為左相麾下，協助他修築皇陵以示感謝，同時也是報答陛下活命之恩。”

聽他說完，李漼遲遲沒有回應，只一臉玩味地打量著他，似是想著什麽。

以為他是不同意，林景又小心翼翼喚了一聲：“陛下……”

李漼回過神來，點著頭微微笑了笑：“其實朕也詢問過李斯，該如何安頓你為好。他的建議與你所請一模一樣。”

林景一驚，剛要說話就被他攔下。

“李斯的意思是，皇陵距長安不遠，又少了許多是非，不似其他地方那般惹人註意，將你放在那裏，一來可以躲開朝中的關註，二來又不至於遠離長安、遠離朝堂。本來嘛，修建皇陵之事全由李斯統一負責，他既是主動願意讓你過去，也省得朕再費口舌了。”

聽出話外之音，林景試探著問道：“陛下也有意讓臣去驪山？”

“嗯。”李漼大方承認，“朕的想法和李斯差不多，只不過朕一開始還擔心他會對你有敵意，如今想想，在這件事上，他竟是前所未有的大度，令朕都不得不刮目相看。當然，他這麽做也有他的道理，他越是容忍你，就越證明你與李音之間沒有什麽，他是為了你，也是為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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