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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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月,鄉試秋闈結果出來的第一天早晨,寧靜的小村還未徹底清醒,震耳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鬧醒了仍在沈睡的鄉民。

衛峮騎馬飛奔到衛瑉家門前,還未進門便用他響雷般的嗓音大喊:“中啦!中啦!”

童柯探頭出來,懵懂奇怪道:“二爺,您那麽早來啦?”

衛峮翻身下馬,一手撥開童柯沖進屋裏,直奔臥房:“瑉兒,中啦!”

衛瑉才睡醒,被衛峮的大嗓門吵的腦門都要炸了,不耐煩道:“中什麽,中風了嗎?”

衛峮絲毫不介意,仰天大笑兩聲道:“你鄉試中了!”

童柯立馬從後面沖上來,尖叫著:“真的啊!公子考了多少名啊!”

衛峮興奮道:“第九!”

童柯又拉著嗓子在屋裏轉了兩圈,衛峮一伸胳膊就想將抱衛瑉,衛瑉往裏一縮,躲過去了,他便隨手抄起童柯舉起來,兩人的笑聲幾乎要將屋頂震破了。

又氣又樂,衛瑉說不高興是假的,但他自信自己會中,只是沒想到成績這麽樂觀而已。容著二人撒了半天的歡,他才道:“又不是中了狀元,別太張揚了。”

童柯不管:“公子那麽厲害,為什麽不讓說!”

衛峮也這麽想,他讀書差勁,一開始便沒想過當文人,衛瑉別說中了狀元,就算只是個舉人,他也覺得幺弟什麽都好。

童柯去向村裏的人買了條魚回來,衛峮留下來吃飯當是慶祝,大半的魚肉進了衛瑉的碗,衛瑉吃不下那麽多,又夾回去。

衛峮道:“我來的太急了,沒給你備禮,你想要什麽,跟哥哥說。”

衛瑉玩笑道:“我要門口那匹馬。”

衛峮想也不想就答應了:“好啊。”

衛瑉便笑了,道:“送我,你走回城裏嗎?”

笑了幾聲,衛峮突然一拍額頭:“糟!文斐托我帶禮給你,我卻忘了。”

衛瑉:“他自己怎麽不來?”

夏蟲拉長了鳴聲,嗡嗡,如同石子投入湖水,擾亂了人心。

衛瑉直到上床休息了也沒能使得自己不再惦記江樊。

江樊受傷了。

這是衛峮告訴他的——王府進了刺客,殺了一個侍衛又闖進江樊的院子,刺了他一劍。沒說傷到哪兒了,也沒說傷的重不重,衛瑉只能幹著急,問多了又怕衛峮覺得奇怪。

衛瑉嘆氣,他多想見江樊一面。

然後就見到了。

衛瑉匆匆敲開江樊家大門,開門的紫鸚一見是他,笑了笑,直接將他引到臥房門前。

紫鸚道:“少爺還沒醒,公子直接進去就是。”

衛瑉:“多謝姑娘了。”

紫鸚欠身離開。

輕輕推開門,衛瑉走進去,繞過屏風,透過掛起的一邊簾子見到江樊,他坐到床前的凳上,彎下腰,湊近了,目不轉睛看著江樊。

江樊變化不大,沒到瘦骨嶙峋的地方,只是明顯皮膚血色極淺一片蒼白,顴骨略微突出,變難看了。

衛瑉沒看出他傷到哪兒,也不好動手去查看,只好托著下巴撐在床沿邊。

其實江樊就算變醜了也還是好看,他五官略為秀氣,平時笑起來總是脾氣很好的樣子,衛瑉見過江樊觥籌交錯間的笑容,他不喜歡,那太虛偽了。

衛瑉清楚知道江樊溫和皮囊下的壞骨子,那是江樊還是“江大哥”的時候。江樊有很多小習慣,比如思考時會搓手指頭,喜愛吃辣菜,也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小秘密,會開無傷大雅的玩笑,喜歡像老翁一般垂釣溪邊,喜歡每天早上鉆進後山晃悠一圈再回來,而且,還可能喜歡他。

衛瑉心說,可能是很喜歡他呢。

剛剛紫鸚的反應表示她知道些什麽,如果不是江樊說的或者表現的太明顯,紫鸚又怎麽會這麽做。

衛瑉微微彎起嘴角,捏住蓋在江樊身上的被子的一角。

靜靜守候。

江樊醒來時,房內空無一人,一切維持他睡前模樣,簾子依舊掛著半邊,空蕩蕩的。

江樊皺起眉頭,叫道:“紫鸚。”

進來的卻是蘭芝,她喜道:“王爺,您醒來啦?”

江樊應聲,坐起來靠在枕上,問道:“衛瑉沒來嗎?”他睡前還特地吩咐了,若是衛瑉來了,不管是否醒著,直接帶進來就好。

蘭芝靜了片刻才言:“來過了。”又慢吞吞繼續道,“後來又走了。”

心生不滿,江樊不願多言:“你去讓紫鸚過來。”

“……紫鸚在替王爺看藥呢。”

“讓她來。”

蘭芝忿忿,怨道:“是。”

過了一會兒,紫鸚進來了,見到江樊下了床站在窗前,過去將他扶開,嗔怪:“太醫說了,最近還是少走動的好。”

江樊無奈:“我傷的是手又不是腿。”

紫鸚只道:“太醫說的,總沒錯。”

她又故意道:“在這兒,也看不見衛公子的。”

江樊安靜了。

他這回不只帶了紫鸚和蘭芝,還帶上了三名侍衛,都是信得過的人。雖然對外說是王府外的刺客闖進來殺了人,事實卻是府內的下人動的手——是江樊的一名貼身侍女,江樊對她不設防,不想被傷了。

太醫開的藥很苦,喝一口能苦一天,屋內微甜的熏香味都被藥味蓋住,江樊覺得衣服是一股澀味。

紫鸚很體貼地準備了酸甜的棗,江樊含了一粒。

紫鸚的側容溫婉柔和,其實她的內心比她表現出來的更細膩。江樊意識到紫鸚今年已經十八了。

他道:“差不多該給你和蘭芝尋戶好人家了。”

紫鸚手上動作一頓,微微笑了笑,她搖頭:“奴婢奉王妃遺願,自始至終都將服侍王爺左右。”

江樊又道:“你們能安定下來,我才能安心。”

隱約聽見衛瑉的聲音,紫鸚拿起藥碗,輕聲道:“這種時候還說這些話,實在令人傷心了。”

衛瑉進來時,正巧紫鸚與她擦肩而出,他看了看紫鸚,又看了看江樊,察覺出這格外沈悶的氛圍。

“你來啦。”江樊露出燦爛的笑容,招呼衛瑉過去。

衛瑉不吃他這一套,冷著臉坐到床邊——唯一的凳子被江樊用手按住了。

“怎麽這麽晚才來,我等了好久。”江樊道。

“你不是才醒不久?”衛瑉拆穿他。

江樊也不惱,裝傻道:“那也是很久了。”

衛瑉不願繼續和他胡鬧,忍不住問道:“傷哪兒了?”他掃視上下,也沒能看見江樊衣服下的傷口。

江樊將他手握住,安慰道:“不嚴重。”他將領口拉開露出肩膀,“你看。”

哪兒算不嚴重?

白色帶子將肩膀纏的厚厚實實,幾乎露不出皮肉,好在沒有血色,衛瑉心疼得很,不由自主放輕了聲音:“吃過藥了嗎?太醫怎麽說?什麽時候能好?”

“吃過了,剛剛吃的,苦死我了。”江樊故意逗他,“太醫說了,修養一陣就能痊愈,不必擔心。”

衛瑉笑不出來,抽了抽手,反倒被握的更緊,於是一手被江樊握住,另手搭在他腕上,眼底明明切切充斥著擔憂的情緒。

他方才進來時,看見院子門口總共多了三個侍衛,其中一個是有過幾面之緣的林津。

這件事情不簡單,刺客受誰指使不知道江樊有沒有查出來。

江樊自然知道是誰,討厭他的人不少,討厭到想讓他死的只有那麽幾個,但他沒有告訴衛瑉。

見衛瑉還是悶悶不樂,江樊嘆氣,戳了戳他皺緊的眉頭:“好了,別皺眉了,我答應你不會有下次的,好嗎?”

“你還想有下次?”衛瑉怒目而視,“你這王府,真不怎麽樣!”

江樊知道說錯話了,眨眨眼,訕笑。

“對不住啦,是我的不對。”江樊認錯,衛瑉氣的想要抽身離去,江樊連忙嚷嚷,“別動別動,哎喲,我的傷口。”

衛瑉被鎮住,陰沈著小臉,半天說不出話來。江樊心底軟的一塌糊塗,衛瑉要不是真的在意他才不會在乎他這拙劣的借口。

“別走了。”江樊手指在衛瑉掌心勾了勾,又露住招人的笑,“今晚陪我吧。”

衛瑉毫不猶豫地答應。

再說這邊,紫鸚從房裏出來,合上門,悄悄抹了眼角,回頭就被林津嚇了一跳。

“怎麽站我身後呢,也不說話。”紫鸚嗔怪。

紫鸚似乎已習慣他的沈默,沒待回答又道:“天晚了,林大哥不去休息?”

林津跟著紫鸚走了幾步,搖頭道:“今晚我守夜。”

他與其餘兩位同僚皆是王府侍衛,被挑來此處守衛王爺。他回頭看了眼禁閉的房門,忍了忍,沒將心中疑問說出口,他早知那名少年與王爺關系親密,卻不知已經到了這地步。

紫鸚回房時,蘭芝還沒睡。

紫鸚不願與她多說,安靜地收拾床鋪。

挑暗了蠟燭,紫鸚脫衣上床,閉眼休息。此時蘭芝發聲了。

“王爺晚上與你說什麽了?”

紫鸚淡淡地回道:“與你何幹?”

蘭芝聲音一頓,似有不虞:“我不過關心一下,身為奴婢,關心主子這很過分嗎?”

一翻身,床架響了響。

“身為奴婢,就不該去管自己不該管的。”

對於江樊的不公,蘭芝早已不滿,積了一腔憤恨,此時她冷笑一聲:“不該管?什麽是不該管的?難道咱們要眼睜睜看著王爺和那衛瑉廝混,走上歧途?我可不像你。”

紫鸚猛地坐起,挑高了眉,嘲諷道:“我當然不像你這般沒皮沒臉的!廝混?你好大的膽子啊,敢這麽議論王爺。你以為你是誰?是少奶奶嗎?”

大戶人家的少爺自小都會有一兩個貼身婢女,等到成人的年齡就會將婢女收為妾。

王爺的妾可比農戶的妻高貴的多。

蘭芝被戳穿了內心想法,面紅耳燥,她尖聲喊道:“你怎麽能——”

紫鸚啐她一聲,甚至不肯再聽她一字,翻身躺下,閉口不言。

蘭芝一人坐在陰暗中中狠狠掐著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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