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毓現在腦子很亂。

他坐在臥室的床邊，捧著腦袋，十指插進頭發裏，維持這個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

醫生告訴他這些癥狀是受到了重創之後的應激反應，可能是任何一種天災人禍。

當醫生提到車禍的那一刻，無數記憶蜂擁而來湧回了周毓的大腦中。

他瞬間什麽都想起來了。

那團白光是車燈。

他站在路中間，慕桓星飛撲過來把他抱進了懷裏，拿身體擋在了他和直沖過來的跑車之間。

後來鋪天蓋地的血腥味一部分是他自己的，還有大部分是慕桓星的。

以及那一縷很淡很淡的沐浴香氣和香氛味。

周毓低垂著眼睛，被劉海遮住大半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是個傻逼。

徹頭徹尾的大傻逼。

慕桓星拿命救他，又怎麽可能會為了這點錢去騙他？

周毓眼眶通紅，握起拳頭使勁往自己腦袋上砸了幾下。

傻逼傻逼傻逼傻逼！

現在明白這些又有什麽用？全他媽完了！

等等。

被車撞了之後他穿進了這本書裏，那如果他再死一次，有沒有可能穿回去？

周毓放下了繼續捶自己的拳頭，“嚄”地站起來，越想越覺得很有可能。

穿進書的契機是死，為什麽回去的契機不能是死？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書桌前翻找了一下，從筆筒找出來一把裁紙刀。

刀刃還是嶄新的，沒用過。

周毓握著刀對準左手的手腕比劃了一下，還是不太拿得準具體要怎麽做。

如果他回去，會回到什麽時候？他在書外的世界裏已經死了，萬一沒能回去……沒能回去就徹底死了。

但他還是不想放棄任何一點再次見到慕桓星的可能。

哪怕這個可能只有萬分之一。

大不了就是兩個人一起死。

……可這條命是慕桓星拼死救回來的，慕桓星救他，是想讓他活。

周毓手裏的刀刃抖得嚇人，無數紛雜的思緒在他腦海中亂竄，他痛苦地弓起身子蹲下，一不小心把手腕劃開了一條不小的血口，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出。

正在這時，周毓的手機響了。

這聲手機鈴讓他近乎窒息的緊張情緒稍微得以放松，周毓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胡亂抹了幾下手腕上的傷口，把袖子拉下去，掏出手機解鎖。

【微信電話，來自雲。】

他手上還沾著一點沒幹的血跡，手指一顫，點了接通。

“餵？阿毓，是在忙嗎？怎麽不上游戲也不回消息呀？”小雲關切地問。

周毓這才看到微信裏已經有幾十條未讀消息，全部來自小雲。

平時這個點確實應該早就在陪他打游戲了。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視線有點模糊，輕輕道，“我現在有事，晚點再打給你。”

話說出口，周毓才發現自己嗓子啞得嚇人，他不自在地幹咽了一下，又揉了一把眼睛。

“怎麽了？發生什麽了嗎？”小雲聲音急切，“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周毓深呼吸，目光直直地再次落到手裏緊捏著的裁紙刀上，刀鋒依舊很利，微微閃著寒光，上面還有一滴剛才沾上的血，已經幹了。

他把刀口重新對準手腕。

“阿毓？”

“阿毓，你別不說話，你到底怎麽了？”

“阿毓哥哥？”

刀尖就要刺進柔軟的皮膚，周毓被這聲熟悉的叫喊激得渾身一震。

裁紙刀被他猛地收了回去，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脫力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

剛才的那一瞬，他真的就要以為慕桓星在他耳邊叫他。

但是沒有。

這裏沒有慕桓星。

周毓眼淚突然就憋不住了，崩潰了似的哽咽。

“阿毓……你在哭嗎？”

周毓抖著手把地上的手機捧起來，拿袖子揩了一把淚珠，吸了吸鼻子，“你，你能不能再叫一聲？”

“什麽？”

“就是……”周毓控制不住地嗚咽了一聲，剛剛擦幹的眼眶又一片濕濡，視線重新陷入模糊。

“別急，你別急，慢慢說，我在聽。”

“你剛才叫我的……能不能再叫一次，就剛才……”周毓說幾個字就哽一下。

“阿毓……哥哥？”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這一句像是有什麽治愈人心的魔力，周毓一下子就收了哭聲，他吞咽了一下，輕聲道，“再叫一次好不好……”

“阿毓哥哥。”

這一聲……又不太像了。

周毓垂下眼簾，唇角也跟著很低落地耷拉下去。

小雲的聲音還是比慕桓星低很多。

還是不一樣。

“阿毓哥哥，到底怎麽了？能和我說說嗎？”小雲聽他那邊又隱約傳來抽噎聲，關切道。

周毓坐在地上，擡手把黏在睫毛上的淚珠給擦掉，但很快就有新的凝聚上去，又順著滴落到手機屏幕上“啪嗒”一響。

“我好想……”他想說好想慕桓星，話到嘴邊卻怎麽都說不出那三個字，周毓有點急了，冷不防抽了一個哭嗝上來。

又是這樣……他沒辦法說出這本書裏不存在的人。

周毓焦躁地揪住自己的劉海，啞聲道，“我好想我前男友。”

“我好想他……”

“你說的對，那些照片和聊天記錄肯定都是假的……我當時，我當時為什麽像個懦夫一樣就跑了……”

“我好想他……嗚……我已經知道錯了……”周毓稍微冷靜下來一點的情緒再次泛濫，越說越急，泣不成調。

他要是現在就能再見到慕桓星就好了。

他一定立馬認錯，不管慕桓星怎麽生氣怎麽罰他都行。

只要能再看到他，怎麽樣都行。

“你別哭別哭，別著急。”小雲連聲安慰，“阿毓，出來喝一杯嗎？喝點酒會好很多。”

小雲溫柔的聲線和語調在大部分時候都跟慕桓星很相似，周毓握著手機，像是握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酒精。

他不常喝酒，但他現在確實挺需要。

他哽咽道，“好。”

“我把地址發給你，你家在哪？”

周毓什麽也不想思考，僅僅憑借著本能分辨他說的話，報了自己的地址。

幾秒後，小雲道，“車已經叫好了，你現在下樓吧，尾號086。”

“好。”

他草草地拿手背揩了幾下眼角，隨便踩進一雙鞋子，握著手機下樓，“小雲……”

小雲聞聲很快回答，“我在。”

“你能跟我講講話嗎？”樓道裏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周毓低頭走進電梯，吸了一下鼻子，“我想聽你講話……”

“好呀，”小雲依著他，“阿毓哥哥現在到幾樓了？”

周毓把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擡頭看了一眼電梯顯示的樓層，正好顯示著一樓。

電梯門緩緩打開，他邁著緩慢的步子走出去，“我到一樓了。”

“出小區了嗎？在走人行道嗎？”小雲問。

周毓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小區的馬路中間，他重新看路走回人行道上，“在人行道，馬上出小區了。”

“嗯，看到門口的車了嗎？是藍白色的。”

“看到了。”有風吹到周毓的臉上，淚痕被吹幹，臉頰有點繃著發疼，他側頭在大臂的袖子上蹭了蹭，拉開車門坐進去。

酒吧的位置不算很遠，十來分鐘的路程就到了，周毓推開車門下車，門店附近嘈雜的音樂聲和歡聲笑語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我給你訂好了二樓的包間，有工作人員會引你上去。”周毓剛推門而入，立即就有滿臉堆笑的服務生引著他到了二樓。

二樓的隔音設施做的很用心，非常安靜，放著很舒緩的音樂，周毓放松了很多，隨著服務生的腳步走進包間裏坐下。

“小雲什麽時候來？”包間只有他一個人，服務生幫他開了酒又擺好了杯子，告訴他如果還有別的需要隨時按呼叫鈴便轉身出去了。

“我用手機陪阿毓聊天可以嗎？”小雲的語氣帶了一點遲疑，“我現在離深圳很遠，短時間內來不了。”

周毓抿了一口桌上擺著的酒，他不知道叫什麽名字，但酒的顏色在燈光下看起來很漂亮。

喝起來似乎也沒有印象中的味道那麽差勁，有一點點辣，不過可以接受。

他又淺淺地喝了一小口，道，“好，沒關系，我……我自己喝一點就行。”

剛才太失態了，這樣麻煩對方。

周毓在這樣的環境裏已經冷靜了很多，又默不作聲地灌了自己小半瓶酒，手機對面的小雲聽他那邊半天就沒出聲，問道，“阿毓想跟我聊聊嗎？關於你前男友的事情。”

他放酒杯的手頓了頓。

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小雲是他穿進書裏以來唯一認識的朋友，他和慕桓星的那些事對方也了解的差不多了。

說起來要不是小雲幫忙，他可能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自己想明白他誤會了慕桓星。

“我……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又想了想，照片和聊天記錄的事情疑點太多了。”周毓邊說邊繼續給自己斟酒，剛剛喝下肚子的酒水這時候開始發揮效力，熱意自胸腹竄上來，“我突然……記起來了一些事情，然後發現他其實，他其實對我……”

周毓捏了一下酒杯的邊緣，“他應該很喜歡我吧，比我想象中還要喜歡。”

“我想……我想去找他，跟他認錯。”

小雲低笑了一聲，“你想怎麽去找他？”

這酒的後勁比起它下嘴時溫和無害的口感要猛烈得多，醉意來得又兇又急，周毓的聲音開始飄忽，“怎麽來的……就……就怎麽去……”

還沒再等他說幾句就只聽見酒杯“當啷”倒在桌上的脆響。

“阿毓？”

“阿毓？你還在聽嗎？”

周毓昏昏沈沈地趴在桌上，“嗯……”

微信電話被對方掛斷。

又過了半晌，包間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身形高挑的男人走進來。

是傅雲淩。

又或者說，是頂著傅雲淩殼子的慕桓星。

他靜靜看著趴在桌上的周毓，眼神晦暗。

片刻後，慕桓星垂下眼眸，走近前去托著周毓的胳膊把人抱進懷裏。

“唔……”周毓眨眨眼，擡頭看他，眼神卻怎麽都聚不了焦，只有模糊的人影和燈光。

是慕桓星嗎？

他張了張嘴，那三個字怎麽也不能說出口。

周毓有點急切地擡起手想抓住面前人的衣領，“啪嗒”一聲，有什麽東西從他手中掉到地上。

慕桓星偏頭一看，是一把裁紙刀，他彎身撿起來，把刀刃推出。

薄薄的刀口上沾著一絲鮮紅的，已經幹涸的血液。

“我想去找他。”

“怎麽來的，就怎麽去。”

周毓剛才帶著醉意的話回蕩在他耳邊。

慕桓星瞳孔劇縮，他猛地抓過周毓的胳膊把他袖子勒起來，右手胳膊白白凈凈沒有痕跡。

等他再看向左手。

手腕動脈處一道半指長的刀口刺進他的雙瞳。

“周毓……你他媽……”慕桓星額角直跳，手下的力氣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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