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更漸蕭瑟，毫不留情地吹落了枝頭衰黃枯敗的葉，最後那滿地枯黃零落成泥碾作塵灰。

法正和孟達來了之後，這二人此時名聲不顯，曹操讓法正當了個尚書，這也算是破格重用了，孟達則是外放當了太守，比在劉璋那裏，待遇好了不止一丁半點，他們也算是遇到了明主，如魚得水。

去年曹操出征江東，華佗下獄受刑，沒法隨軍，等去年冬天的時候，曹操最疼愛喜歡的小兒子曹沖得了急病，很多醫生都看不好，急急地找了華佗，可等華佗趕到的時候，曹沖已經病故了。

等到曹操先行回軍，就得知自己最愛的小兒子死了——這對曹操的打擊非常大！

要是往常，曹操多半又要拿華佗出氣了。

好在他答應暫時不處置華佗，等到小狐貍回來，他心情愉悅，脾氣也好了很多，被眾人這麽一求情，尤其是張仲景情願不要賞賜也要救華佗。

佳人在懷加上江東平定，中華大地大半都落入掌中，曹操的心思也漸漸沈穩！

這一年曹操是真的松了口氣！

之前小狐貍不在的時候常常發病的頭痛也不見了。

最後曹操就懲罰華佗在鄴城新設的醫院免費給人看病。

小狐貍還讓曹操開了一個醫學班，專門招收那些家人死於時疫的窮困孩子，稍作考察後，選出一些合適的，給吃給住，並讓華佗免費教授學習。

華佗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差點把自己的心血——青囊經給燒了。

好在這個懲罰對於華佗真的還算不上什麽。

至於張仲景，曹操給他掛了個高官閑職，賞賜重金，安排人手配合，讓他專心寫書。

一切似乎都很美好！

只是有一個人不太好。

——那就是蔡文姬的丈夫董祀犯事了，被抓了，鋃鐺入獄。

這個中間的彎彎道道——小狐貍自然能明白。

敗荷倒盡芙蓉老。寒光黯淡迷衰草。

祀池塘裏秋天僅剩的殘荷到初冬也都已經敗盡，小路邊的衰草，頂了層薄薄的寒霜，更顯蕭瑟。

一個更可怕的消息來了，根據董祀的行為，他可能會被判——死刑。

這對於蔡文姬來說無疑是個噩耗！

雖然她神思恍惚，對她的丈夫心不在焉，可時間總會慢慢地沖淡一切的。

可命運似乎總是對她不公平，還沒等她慢慢的回覆過來，厄運似乎又來了。

這一天天空陰沈沈的，雨雪霏霏，上午的時候還飄著小雨，到了中午天氣漸冷就變成小雪如柳絮隨風輕飄，點點的白色輕輕的落在盧瓦紅墻上，帶出了幾分冬日的清新。

天氣雖然不好，曹操的心情卻很好，上午開完了會，請下屬賓客——宴會。

朝廷裏的公卿大臣、名流學士，今天都聚集在這裏。尤其是今天小狐貍也座，更是讓曹操心情愉悅。

主臣、賓客歡坐一堂，觥籌杯盞，酒酣耳熱，言笑晏晏。

門口甲士進來通報：說是蔡文姬求見。

原來眼看董祀就要成為刀下亡魂，命運對她來說似乎比黃連還苦。

外面謠言紛紛，各種難聽的傳言，不管是不是真的，她都不想害死一個無辜之人？

——也許這個人並不那麽無辜嗎？

不管怎麽樣？都是她的丈夫。

蔡文姬決定豁出一切，做最後的努力。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找曹操批條子，刀下留人。

蔡文姬也顧不得自己是個女流之輩，不宜拋頭露面。何況是直接去曹操的府邸求情呢？

可曹操向來執法嚴明，他會願意嗎？

曹操聽聞蔡文姬來了，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看小狐貍，見他沒什麽反應，沈默了好一會。曹操就對大家說，蔡邕老先生家的才女就在外面，你們想不想見啊，我可以給大家引見一下。

聽著那語氣輕描淡寫，明明是很正常的問句，不知為什麽卻帶著森森惡意，如冬日的陰寒消無聲息得滲入骨髓。

在座的賓客中，不少人都跟蔡邕相識，都聽說過這個才女的大名，但見過她的人還真不多。

大家對於這樣一個傳奇女子也都非常有好奇之心。

但當蔡文姬進來時，大家都震驚了。

一個個目瞪口呆的！

在大家心目中，才女——不說是香木雕就、鐘靈毓秀；也應該是文雅秀氣、蕙質蘭心；再不濟就算容貌一般，也該氣質卓群，容辭閑雅。

可蔡文姬：蓬頭散發、赤著雙腳，寒風中一路行來更是凍得瑟瑟發抖，這哪裏像一個才女，更像是一個難民？

一進來就跪在曹操面前，替她丈夫請罪。

她向曹操一一陳明原委，請求對丈夫從寬處理。

她——聲音清脆，言辭傷心，條理清晰，酸楚哀痛，滿堂賓客都為之動容。

說完，她擡起頭看向曹操，曹操臉上晦暗難明，看不出喜怒，那細長的雙眼漆黑如深淵，一眼望不見底，叫蔡文姬不由的有些心驚。

四周竊竊私語紛紛……

蔡文姬的眼神清澈透亮，滿含希望地光芒，看到昔日才女如此堪憐，曹操念及昔日與蔡邕的交情，又想到蔡文姬悲慘的身世，倘若處死董祀，蔡文姬……

曹操猶豫了！

他轉頭看向小狐貍……

小狐貍則是看得心裏不是滋味。

蔡文姬曾是家學淵源的千金大小姐，聲名遠播的才女，飽讀詩書，禮儀周到。但是現在，她披著頭赤著腳，站在一群男人面前，一步一磕頭，這到底是為什麽？

這是個極聰明的女人，她了解曹操執法甚嚴，丈夫犯法不管情由如何，罪證確實，鐵證如山，想要法外開恩？不得不如此——取得曹操和眾人的憐惜，方能撼動曹操的法令，她只能出此下策了。

從她進來後，一番陳情後，曹操幾次看向郭嘉，猶豫不語，眾人隱晦的目光也是在她和郭嘉身上來回轉移，加上外面傳言紛紛，她突然明白她母親曾說的——容貌太盛，日後恐招禍，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小狐貍沒什麽反應，曹操直言相問：“奉孝，覺得如何？”

小狐貍卻道：“天寒地凍，蔡夫人一路行來，甚是寒冷，丞相何不賜她，衣帽鞋襪？”

——這話聽著是通情達理！

關鍵的地方卻是避而不談！

曹操眼中寒光一閃！臉上卻是笑著吩咐侍者給蔡文姬取衣帽鞋襪……

蔡文姬閉了閉眼睛，定了定心神，她輕聲讀了一首詩，這首詩正是郭嘉之前拒絕袁紹時寫的：“關中昔戰亂，與君相離別，……提筆幾躊躇，未語淚先流。”

提筆幾躊躇，未語淚先流——說道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淚真的控制不住的留下來，曾經那個美好的少年，曾經那個美好的湖邊……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曾想如果當初母親把她許配給郭嘉，又或是聽從郭嘉的勸，全家離開長安，父親是不是不會死？結局是不是就會不同？

至少憑郭嘉的才華遠見卓識，早就帶她離開長安了，也不會被人擄走，流落匈奴……

從她一進來就看到郭嘉，這麽年他變化不大，依舊是這樣閃著珠玉一般的光輝，可她卻不是從前那個珠玉一般的少女了，她已經從珠玉變成了魚目。

聽聞他這些年一直沒娶妻，她卻幾經輾轉……

負情非所願——曾經的那些美好，終於還是在戰亂的鐵蹄下，分蹦離散了……

一時間淚流滿面、肝腸痛斷——為這些曾經失去的美好，卻再也不能挽回的一切！

話沒說完，小狐貍猛地站起來，氣血上湧，只覺一陣頭暈，用自己寫得詩來拒絕我，蔡文姬你果然厲害！

“好！真是太好了！”小狐貍冷笑一聲，本待說些什麽，可看著蔡文姬傷心不已，淚如泉湧，跪在那裏瑟瑟發抖得樣子，最後也只冷冷的說了句：“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說完，拂袖而去……

小狐貍嘲笑了幾句，就走了，也沒有行禮什麽的，頗為失禮，曹操有些尷尬，剛站起身，想去追，蔡文姬喊了聲丞相，曹操有點回神了，拋下這滿廳的賓客，眾目睽睽之下追出去就點那啥了……

曹操轉身坐下，推脫著說，“你說的情形的確值得同情，但是判罪的文書已經發出去了，沒什麽辦法了？

蔡文姬央告說：“大王馬房裏的馬成千上萬，手下的武士多如樹林，只要您派出一個武士，一匹快馬，把文書追回，董祀就有救了。”

考慮到蔡文姬已經結了三次婚，曹操沈吟片刻，還是動了一絲惻隱之心，決定網開一面，並親自批了赦免令，派了一名騎兵追上去，赦免了董祀的死罪。

明明是一樁喜事，不過大家都覺得有點尷尬，一時間宴廳沈默一片，曹操忍了一會，就示意他先失陪一會，眾人請自便。

曹操和郭嘉都走了。

即便要聽的人已經走了，蔡文姬依舊低聲念著剛才沒說完的詩句：“只恨天難堪，又嘆命無常。”用袖子輕輕擦去眼淚，咬著牙忍著痛還是說出了最後的那句話——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舊夢依依，如煙似霧，氤氳彌漫，朦朦朧朧，得到的時候有多麽溫馨，多麽甜蜜，失去的時候就有多麽痛苦，多麽悲哀！

如今你的身邊已經守著一個虎視眈眈、兇殘的猛獸，再沒有我得位子，我也不敢再靠近……

只能遠遠的看著……

所以她故意披頭散發而來，曾經的美麗舊夢——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也能放下心中的執念吧！

我也能徹底的死了心！

從今往後，你我再無可能！

從今往後，那些個美好，只能深藏於內心深處，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拿出來懷念一番。

從今往後，我只能在人群中偷偷看著你，看著你在萬人中央，和他一起享受那萬丈榮光。

從今往後，願你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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