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關燈
45.

陸驍以為自己可以放下,只是那天晚上回去,卻防不勝防地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那一年自詡身強體健從不生病的明將息突然發了高燒,翹課在家,明蘇也是個心大的,徹夜沒回家,對此一無所知。

明將息就那麽窩在房間裏,仗著自己身體一向夠好,壓根不擔心病情加重,悶著腦袋就睡了過去。

只是體溫過高的皮膚開始逐漸被黏膩的汗水打濕,他睡得不安穩,可又燒得不清醒。

許久後,明將息在一陣迷蒙中感覺到有人正在拿溫熱的毛巾擦拭他的身子,他哼哼唧唧反抗了一下,然後聽到了一聲:“渾小子,別動。”

他腦子不清醒,以為是明蘇在幫他,糊裏糊塗地說:“媽,讓我睡會兒。”

陸驍笑說:“我是誰?”

明將息哼哼一下,說:“啊,媽,你聲音好粗……就說……少抽煙……”

等第二天一早明將息才退了燒緩緩醒來,只是腦袋仍然恍惚,他下了床,一邊伸懶腰一邊往客廳走,喊著:“媽,還有泡面沒!”

結果話一說完,客房的門突然打開,陸驍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明將息的一個哈欠卡在喉嚨,整個人傻呆呆地在原地楞了半天,像失了智一般詞窮,說了句:“驍哥,下午好。”

陸驍看著他光著腳,沈聲說:“穿上鞋。”

“啊?”明將息看了看自己的腳,瞬間感到尷尬,大拇指在地板上搓了搓,說,“啊,好。”

明將息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相信陸驍曾經照顧過生病的他,他總跟明蘇說:“我是不是發燒把腦子燒壞了?”

明蘇後來拿這事兒去挖苦陸驍,說:“讓你平時對他兇巴巴的,現在他根本不相信你是個好人。”

陸驍並不把這種調侃當回事,就算明蘇有意追問他:“所以你究竟為什麽吃飽了撐的大半夜跑去照顧他?你不是都不愛搭理他嗎?”他仍然不給出任何回應。

只是很久以後,陸驍才知道,其實那時候他就已經把這段關系走至了僵局,明將息不信陸驍會對自己好,因為他幾乎沒有從陸驍身上得到什麽溫柔的回饋。

而那一年的陸驍自以為一切尚能掌控,殊不知,等他後來發現為時已晚的時候,很多事情都回不了頭了。

46.

那天陸驍睡了很久都沒醒來,直到第三天,他才睜了眼,發現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

他突然什麽都想不起。

他記不得這是哪裏,記不得自己為什麽昏睡前發生了什麽事,他的腦海是空茫的一片,心中只有一種莫大的失落,沒有來由地攪擾著他。

陸驍看到床頭櫃的手機,拿起來,找到了上面的最近聯系人——一個叫陳秉淳的人。

他蹙著眉,試圖回憶,卻一無所獲。

“汪!”

已經餓了很久的奶黃包看到陸驍醒來,興奮地跳上了床,拿頭去拱了拱陸驍的胳膊。

在看到狗的那一刻,所以被阻隔的記憶才洶湧而劇烈地湧來,尖銳的刺痛使得陸驍沒有辦法第一時間安撫奶黃包。

他捂著頭,在床上緩了許久,直到呼吸平緩,才臉色蒼白著下了床,給奶黃包準備午飯。

47.

陳秉淳接到陸驍電話的時候還有些激動,招呼都沒打就問他:“怎麽樣,這麽長時間沒聯系我了,是順利吧?”

陸驍並沒有回答,在一段時間的沈默後,低聲聽不出情緒地說了句:“下周安排回程吧。”

“什、什麽?”陳秉淳有些驚訝,“誰回程?你,還是你們?”

“我。”

“……”盡管事先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甚至於從一開始他們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但聽到陸驍這樣說,陳秉淳仍然感到一些遺憾,“那,你們還好吧?他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你的病有多嚴重,知不知道你找不到他的那兩年差點死了,又知不知道現在你已經為他做出了很多改變。

然而陸驍卻打斷了他:“不重要。”

對陸驍來說,把這些東西講出來不過是換一種方式逼迫燕回,他把自己搞成如今的模樣,是咎由自取,與燕回無關。

他不想真的變成一個卑鄙的人,拿燕回的心軟當籌碼去求他回頭。

48.

燕回生日這天晚上,楚方識為了提前準備晚餐,診所忙完就早早去了超市。

不巧的是學生會偏挑在今天開會,方瞬等了他一會兒,最後著急忙慌地給他發短信說:“我得先走了,給你做的蛋糕還沒取呢,晚上直接在你家見。”

燕回回了個“好”,他被各種學生會幹部的激情發言搞得腦袋嗡嗡想,會議講了什麽他也沒聽進去,直到結束出來時才發現天都黑了,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冷戰。

唯一讓他心情好一些的是他發現,這麽晚了,校門口那家賣奶黃包的小店竟然還沒關門,他走過去,結果又看到兩個女生意興闌珊地手挽手從店裏面出來,埋怨說:“明天早點來吧,一口氣買它個十七八個的。”

燕回見她們兩手空空,就知道估計奶黃包賣完了,心裏有些失望,不過他還是走進去問店員:“還有什麽啊?”

不知道是不是燕回的錯覺,他看到店員擡頭用一種驚喜的表情掃了他一眼,隨後又故作鎮定地說:“啊,還有奶黃包。”

燕回楞了楞:“不是賣完了嗎?”

被他質問,店員顯然沒有反應過來應該怎麽作答,只是語焉不詳道:“啊……還,還有幾個,剛才沒看見。”

燕回心裏有些古怪,隱隱綽綽的某種預感自心底炸開。

他突然問:“你們二樓,可以上去嗎?”

“啊?不、不能吧……”

“到底能不能?”

店員的眼珠轉了老半天,被燕回逼問,險些咬了舌頭:“不能,不能。”

燕回看她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突然冷笑,把奶黃包放下,說:“抱歉,我突然不想吃了。”

他說完以後,冷冷看了一眼延伸至二樓的樓梯,心中嘲諷,轉身走了出去。

幾乎是在燕回走出店門的同時,陸驍從樓上下來,他站在原地楞了許久,直到看見夜色淹沒了燕回的身影。

那一刻,他突然有種巨大的恐慌,就好像,如果今天他放手讓燕回離開,那麽這一生,他們二人將再沒有重逢的機會。

49.

陸驍克制過自己。

他以為在看到燕回正過著簡單快樂的生活後,他是可以放手的。

他對燕回有愧於心,所以只要燕回想要,他就應該成全。於是陸驍按捺住心中的駭浪滔天,也按捺住所有不敢宣之於口的欲望——他想讓燕回知道,現在的陸驍是安全的,是不會再傷害到他的。

可是當陸驍追出去,看到原以為已經離開的燕回正站在那裏,沈默地註視著他,那時的陸驍才意識到,他永遠沒有辦法放下這個人。

於是他朝燕回跑去,好像很多年以前的明將息跑向他那樣。

他伸手抱住這個人,以夜裏不易被人察覺的幽暗來包裹自己傾瀉而出的渴望。

陸驍終於和他想了念也夢了很久的人靠近,他恨不能將他揉進骨血:“燕回……”他的手收得很緊,隔著厚厚的冬衣,也讓燕回喘不上氣,“我很想你。”

燕回並不說話。

陸驍好像得到了某種寬恕和赦免,他低下頭吻他,從溫柔輾轉到一種用力的索取,他探入燕回濕熱的口腔,去攪弄他的軟舌,在唾液交纏中甚至有了一種纏綿悱惻的錯覺。

燕回沒有推拒,他任陸驍掠奪,呼吸在這場激烈的擁吻中也有些亂了,但眼神卻沒有溫度,好似不被這種肌膚相親所影響,仍舊冷冰冰。

一吻作罷,陸驍抵在他額間,輕喘著氣,有些期待地看著燕回。

他以為這是某種信號,是燕回不再抗拒他的表現。

然而讓陸驍心中陡然一慟的是接下來說的質問。

“陸驍,這就是你說的,像普通朋友一樣?”

燕回聲音有些輕,但卻像是重重地砸在了陸驍心頭。

陸驍在觸碰到他冰冷目光的瞬間便下意識松開懷抱,在燕回的冷眼中顯得無措。

“不如我們今天就把話說開吧。”燕回和他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再前一步便能擁抱,再退一步便抓不住彼此。

陸驍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燕回嘆了口氣,終於把淤積心中已久的疼痛擺出來,說,“陸驍,雖然現在把這件事拿出來說有些多餘,但……”他承認,他心中對此耿耿於懷,“其實你喜歡的是我媽媽,對不對?”

“什麽?”陸驍蹙起了眉。

“不是明蘇。”燕回看著他,“林雁離,我的親生母親,你喜歡她,對嗎?”

看到陸驍表情明顯的變化,燕回笑了笑,他沒有讓陸驍有開口的機會,說:

“很早以前你就知道我對你的心思,我一直以為你不回應我,是因為我不夠好。在你眼裏,我幼稚沖動,或許你根本不把那些喜歡放在心裏。所以我一直在很努力地長大,我這輩子唯一用盡全力做的事,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愛得很認真,從來不是小孩子的胡鬧。”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我有多麽自作聰明。你心裏早就有別人,你以前對我的好,或許也只是因為,我是她的兒子……即便後來我作為燕回,回到你的身邊,你也沒有對我做過什麽好事。其實你不是真的冷酷無情,只是不想對我用心而已。”

“說到底,你只是想從我這裏,找到你在我母親身上錯失的那些東西,對嗎?”

“燕回,”陸驍驚怒,他抓住燕回的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別跟我裝了。”燕回試圖揮開他的手,但沒有成功,“仔細想想,我什麽時候從你這裏得到過尊重?我們之間總是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所有人都得跟著你來。你要趕我走,從來不留情。你要留下我,也從來不管我願不願意。現在看你跟我演什麽情深義重,我實在沒辦法忍受。”

“不是這樣。”陸驍緊緊地嵌著他的肩膀,語氣淩厲得有些嚇人,“燕回,你誤會了。”

燕回看著他,不為所動:“是,我們之間的確有很多誤會,可是從來沒有哪一次你願意跟我解釋。”

從始至終,他們就似乎相距著一些無法逾越的距離,一人向前奔去,頭也不回,一人緊隨奔逐,卻終究無法抵達。

於是橫亙其中的所謂誤會,將陸驍和燕回越推越遠。

如今燕回終於得以把心中的舊恨剖出,血淋淋地放到陸驍面前,他的苦痛也帶著綿長的軟弱,令陸驍有愧於心。

“你說得對,我總是在自以為是,沒有能好好地把那些誤會跟你解釋清楚。”陸驍的手放輕了一些,他說,“現在呢,如果我現在跟你解釋,你願不願意聽?”

燕回並沒有說好或不好,但陸驍或許是怕他拒絕,所以很快開口:“其實我沒有你想的那樣聰明,燕回……十多年前的我,什麽都不懂,對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我只知道要想盡辦法活下去,可是那對我來說也已經很難。我很幸運能遇到你的母親,當年是她救了我,所以我感激她。”

“你難道是想說你只是感激她,而不是喜歡她?”燕回冷笑,說,“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陸驍的手有些顫抖,“……我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喜歡過林雁離,在我還沒有得出答案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燕回正想說出一些譏諷的話,卻看到陸驍尤為痛苦地蹙著眉,好像被什麽東西所折磨,於是他沒有開口打斷陸驍。

“在知道她過世以後,我第一時間讓人去調查了這件事。知道粟臨是那個拋棄她的人,我想這是一個契機,我不僅可以替她報仇,也可以借助粟家的勢力和盛宴抗衡。”

陸驍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他只是在回憶,說,“那時候我心裏想了很多,不停地籌謀,較量,直至找出一個最合算的方式,最有效率地解決這件事。”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燕回諷刺他,“是想告訴我,你把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既報仇又為自己獲利,一石二鳥,想讓我誇你厲害?”

面對他的冷嘲熱諷,陸驍卻沒有辯駁,他輕聲對燕回說:“你說的沒錯,我總在算計,哪怕是為了給自己的救命恩人報仇,也要高效,不肯吃虧。”

他頓了片刻,忽然感覺到有一陣冷風吹過來,於是陸驍伸手把燕回的圍巾往脖子上又繞了一圈,嚴防風從縫隙中穿進去,不過這使得燕回看上去更笨重了,於是陸驍不合時宜地笑了笑。

他一邊整理一邊又輕說:

“我本來也以為,我是這樣的人。可是你離開的那年,我突然變得很蠢,什麽都想不起來,什麽都做不了。”

燕回一怔,幾乎在瞬間就意識到,陸驍說的是明將息走的那一年。

他的喉嚨有些滯澀,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楞楞地看著陸驍,聽到他繼續說:“那時候我再也想不起什麽報仇或是算計,只是想著,明將息還那麽年輕,還有漫長的人生等著他,怎麽會說沒就沒了。是誰在和我開這樣的玩笑。”陸驍看著燕回的眼睛,苦笑地說,

“出意外的不是別人,是你,我突然之間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燕回看到陸驍的胳膊虛攏著他的肩,從未這樣軟弱地乞求著靠近自己,於是燕回假作沒有看見,使得陸驍在這一刻擁有了一個並不完整的擁抱。

“這次我來桓城找你,沒有想過要求得你的原諒,說這些給你聽,也並不是想為自己辯解。”陸驍擡起手,很想摸一摸燕回的臉,但是他的手指冰冷,最終不敢碰他,

“我知道你很喜歡現在的生活。你追求自由,我會給你自由,你不想見到我,我就永遠離開你。只是我舍不得不告訴你……”

“你愛過我,而我正愛著你。和任何人無關,只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