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燕回相信，如果陸驍真的打算把他帶回去，那他肯定能有無數辦法，絕不是自己簡單幾句拒絕就能抵抗得了。

可陸驍並沒有用行之有效的方式強迫他，反而是像現在這樣鬼鬼祟祟地跟蹤他，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燕回摸不著頭腦的同時也感到焦躁。

“你到底想做什麽？”燕回瞪著他。

陸驍感受著剛才和燕回短暫的靠近，他懷裏的溫度流失得很快：“是不是我又，嚇到你了……”

“這不是嚇不嚇到的問題！”燕回忍不住擡手推了他一把，帶著怨氣地說，“你有病嗎，跟在我身後像鬼似的。陸驍，你究竟有什麽目的和打算，直說成嗎，沒必要跟我這兒裝神弄鬼。”

陸驍見他生氣，往後退了半步，脫口而出：“對不起。”

燕回有些語塞，他必須承認自己還不能夠完全適應陸驍這副……莫名其妙的樣子，他深吸了一口氣，盡可能地用心平氣和的口吻對陸驍說：“我不需要你道歉。”他看著陸驍，又問，“你這樣做，有勁嗎？”

燕回忽然覺得疲憊。時隔兩年以後，他依然看不懂陸驍。

他不知道陸驍做出這副溫順的樣子是要給誰看，這完全不是陸驍該有的樣子。

在陸驍的沈默下，燕回的目光變得決絕，他語氣冷硬地說：“我不會跟你回去，如果你還想用以前那些招數來對付我，那你盡管試試。”

“不會。”陸驍很快說，他皺了皺眉，臉上帶著與他不符的急迫，似乎想要向他解釋什麽，但他實在不擅長做這樣的事，於是話到嘴邊，又顯得有些生疏與局促，“不會再那樣做了。”

燕回緊著眉心，避開他的眼神：“那你現在還想幹什麽？”

不知道是不是燕回的錯覺，陸驍的呼吸仿佛在他的質問後重了幾分。

陸驍抿了抿嘴，在少許的停頓後，開口的嗓音有些低啞：“我很想見你。”

燕回楞住，隨後很快厲聲地回應了他，聲音拔高，好像生怕自己這句話不夠果決：“可我不想見你。”

“我知道。”

陸驍頓了頓。他想解釋自己本來不打算出現，只是想遠遠地跟著，但剛才情況緊急，他才沒有克制住自己。

可陸驍自知這些話很多餘，燕回並不需要他的解釋，也厭惡他的跟蹤和控制，便只說：“是我不好，做了你不喜歡的事。”

他從善如流，示弱時溫和得近乎馴良的模樣，只讓燕回感到不習慣和茫然。

“陸驍，這種你說對不起我說沒關系的和解有什麽意義？”燕回別開眼，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想，還是不忍看他這副樣子，他嘴角強牽起一個略顯嘲諷的弧度，冷淡地說，“如果你這樣糾纏不放只是為了道歉，那麽大可不必。你放過我，我們各走各的路，就是最好的結果。”

扔下這句話，燕回幾乎是逃一般地轉身離開。

他不知道陸驍會不會追上來，也不知道如果陸驍繼續糾纏，他還能怎樣決絕。

燕回的耳邊劃過細微的風聲，胸腔起伏暴露了他強烈心跳震動，他不敢回頭。

43.

那之後，燕回謹慎地觀察著陸驍是否還有在跟著他的舉動，令他松下一口氣的是，陸驍似乎真的聽進去了他的話，沒有再出現——又或者只是藏得更好了。

燕回對於要不要把陸驍來了桓城的事告訴明蘇和喬二猶豫了很長時間，他知道一旦她們得知此事，事情大概率會變得很難收場，以喬不靈對陸驍的那股無法釋懷的怨念，一定會鬧得不可開交。

他摸不準陸驍的態度到底是真的服軟還是背後有別的什麽打算，所以將事情按在心底一拖再拖，都沒有找到一個好時機說出口。

然而聖誕節那天，陸驍再次等在他家門口，卻被喬不靈和明蘇撞見了。

那天喬不靈和明蘇決定去燕回那兒過節，所以楚方識一早把燕回從學校接去超市，買了一堆東西。

上車的時候燕回說：“今天又沒幾個人吃飯，會不會買太多了。”

“沒事，生菜放冰箱裏短時間也不會壞。”楚方識看了他一眼，“我這幾天都可以過來做飯。”

燕回沒有回看他，眼睛只盯著前方，隨口說：“都行，不浪費就好。”

當他們從電梯走出來看到陸驍時，楚方識幾乎是下意識地攔在了燕回面前。

楚方識對於陸驍的印象停留在當年他開車追尾他們的危險舉措上，盡管過了這麽長時間，他看到陸驍的第一時間，就認為他會對燕回造成傷害。

和楚方識的戒備差不多，燕回也在那一刻有些心慌。

但他很快發現，陸驍卻是冷靜從容的，他對楚方識的出現也不感到奇怪，似乎早就知道他們的關系，看到他們的時候，陸驍完全沒有兩年前第一次撞見楚方識送燕回回家時的那種敵意，甚至將視線不加掩飾地越過楚方識對燕回笑了笑。

“……”燕回蹙著眉，輕輕拽了拽楚方識的衣角，說，“你先進去。”

楚方識不打算像過去一樣，把燕回一個人扔下讓他獨自面對難以捉摸的陸驍，聽到燕回的話以後他沒有反應，而是對陸驍說：“請問你有什麽事。”

陸驍只看著燕回，並不正面回答。

燕回不想看到楚方識和陸驍對峙，他們之間的氣氛僵滯，連帶著空氣也冷了幾分。

他拉著楚方識的手，往家門口走去，很快打開了門，說：“你去準備晚飯吧，我把門打開著，沒關系。”

楚方識仍然顯得不配合，他的目光在陸驍身上停留了許久，一直到燕回催了他一聲：“好了，哥，進去。”

話音落地的瞬間，陸驍的表情明顯因怔楞而陷入短暫的失神，他神色覆雜地望著燕回，以為自己錯聽了什麽。

事實上楚方識也有些驚訝於燕回的稱呼，一直以來燕回總是不太親密地叫他的全名，時間久了，楚方識也對此很習慣。

可聽到燕回叫他哥，楚方識不僅沒有感到情人間的親昵，反而錯愕了片刻。

他並沒有在這個時機深究這種稱謂的古怪，看到燕回似乎執意要和陸驍說話，最終還是應下，提著東西進了屋，但大門被他用肩膀輕輕撞開，使得門外的人可以一直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陸驍終於再次得到了和燕回獨處的機會。

“這是什麽？”燕回垂眼，看著陸驍突然遞過來的手提袋，，擡了擡眼，“你別告訴我這是聖誕禮物？抱歉，我不是小孩兒，對這種東西沒什麽興趣。”

“那天你的相機摔了。”陸驍解釋說，“我看到你很喜歡拍照……”

燕回冷聲打斷他：“我自己可以買。”

聽到他的話，陸驍並沒有感到遺憾，只是又問：“那你還需要什麽嗎？”

“什麽都不需要。”燕回看著陸驍，認真地說，“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不需要。”

這時陸驍才隱隱地生出一種無奈，他邁步走近燕回，低聲問他：“即便我不逼迫你回來，不打擾你的生活，只是想要靠近你，也不允許嗎？”

“……別作出這麽一副忍氣吞聲的樣子，你捫心自問，就算我不允許你靠近，你就能做到嗎？”燕回冷笑，“如果你真的不想打擾我的生活，就不要再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看到他那樣咄咄逼人，陸驍好像從失溫的空氣中嘗到了一些苦澀：“如果我只是希望和你像普通朋友一樣相處，這樣可以嗎？”

“你在說什麽？”想到過去種種糾纏不清的一切，想到陸驍病態的偏執和總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燕回笑了，“普通朋友？你和我？”

正是這樣混亂不清的氛圍中，電梯的門突然打開，喬不靈和明蘇說笑著走了出來。

一看到陸驍，喬不靈就像顆時限已至的炸彈，砰的一聲原地炸開，沖上去抓著陸驍的衣服把他從燕回身邊推開，對他又打又罵。

“你他媽還敢找上門來，你還敢來！我操你大爺的陸驍，你想做什麽？！你能不能離他遠點，你真的要逼死他嗎！”

聽到門外動靜的楚方識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跑了出來，他以為喬不靈和陸驍打起來了，靠近卻發現，陸驍只是靠在墻邊一言不發，任由喬不靈打罵。

最後喬不靈是被明蘇拉開的。

“喬二，冷靜點。”明蘇看了一眼陸驍，問他，“你什麽時候找到我們的？”

陸驍沒有回答，反倒是喬不靈譏諷地伸著脖子對陸驍說：“你又想幹什麽呢？王八蛋！我們好不容易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你就非要把大家都拉著一起下地獄嗎？你放過他行不行，啊？以前的日子過夠了，你給他個清凈行嗎？”

一直沈默的陸驍聽到這句話以後，表情忽而松動，似乎在忍耐著某種煎熬，脫口而出：“不是……”

他擡頭，看到楚方識將燕回護在身後，看到喬不靈對他滿臉的憎惡，看到眼前不屬於他的一切，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44.

喬不靈把燕回拽進房間，又推著楚方識說：“快走，別讓這臭男人進屋。”

唯獨明蘇遲遲沒有關上門，她看了陸驍好一會兒，長長吐出口氣，說：“喬二說的話不中聽，但的確是事實。我兒子現在過得很好，你如果真的對他感到愧疚，就不應該找上門來。”

陸驍給明蘇的回答是一個神色慘烈的笑，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直到許久後，明蘇緩緩關上了門。

那之後喬不靈讓楚方識每天接送燕回，一天都不需要落下，楚方識自然答應下來。

他不是對陸驍和燕回的過去沒有疑惑，只是燕回那副守口如瓶的樣子，沒有給他任何的機會破譯那些諱莫如深的秘密。

而喬不靈和明蘇最近也開始不住店裏了，她們每晚都回家，尤其是喬不靈，從見到陸驍以後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嚴陣以待，每天從電梯裏出來的時候都如臨大敵。

但是她們沒有再在燕回家門口見到過陸驍

即便如此，他們並沒有放松戒備，燕回也總會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猛然朝某個方向看去。

一月初的某天傍晚，楚方識將燕回送到小區門口，燕回下了車便要同他道別，楚方識卻突然靠近了他。

“怎麽？”燕回奇怪地看著他。

“你過段時間要生日了吧。”楚方識的手放在燕回耳後，問他，“要不要請同學吃飯？”

“啊，不用了吧。”燕回仍然不是很習慣楚方識的撫摸，他微微側過身子，想避開，說，“就在家裏隨便吃點。”

“叫上阿瞬一起？”

“可以。”

燕回以為話題到這裏便是結束，正想說聲再見，楚方識卻突然俯下身子湊近了他，他渾身一僵，避開眼神想要推拒楚方識。

而那一眼卻正好望向了街對面，昏黃街燈陰影裏的一抹身影。

是陸驍。

燕回在轉瞬之間改變了註意，他屏住呼吸，回過神來，迎合著楚方識低下頭的吻，湊了上去用唇緊緊貼著對方。

那一刻楚方識也楞住，他沒有想到今天的燕回願意給他回應。

這是一個淺嘗輒止的吻，沒有更多的纏綿和親昵，只是輕輕地觸碰了彼此，然後便分開，連彼此的溫度也還沒來得及感受到。

燕回在短短的時間裏想了很多。

他當然知道，陸驍的重新糾纏對他們來說都不是什麽好事，他不願意再像過去一樣，那麽輕易地便回頭，可又沒有把握自己真的能堅定如初。

於是燕回只能不斷地告訴自己，你現在的生活很好，你有一個溫柔的男朋友，你應該知足。

他頓了片刻，突然對楚方識露出一個笑：“要上去嗎？”

“嗯？”楚方識怔了怔，他以為當燕回願意接受他並給予回應的時候，他會感到欣慰，可是聽到燕回的話，看到他嘴角有些牽強的笑，楚方識卻沒能開心起來，但他仍然答應了下來。

等他們離開，陸驍才緩緩從黑暗處走進光亮中，他的目光一直望著燕回消失的方向。

看到燕回和楚方識接吻，牽著手走向與他無關的生活，那一刻的陸驍心裏沒有臆想中無法割舍的疼痛，只感到一片廣袤無垠的空曠。

陸驍突然意識到，沒有他，燕回可以過得這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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