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騫看著尤裏安獰笑的樣子，又看著陸驍並不為所動的神情，心臟猶如鼓雷，因為不知道結果如何，也不知道尤裏安還會不會弄出別的差錯，而感到骨節發疼呼吸急促，每一根神經都在脹痛。

254.

“可以。”陸驍淡淡道，“還有呢。”

尤裏安聽到他言簡意賅而又幹脆利落的話，感到滿意，他翻開一張資料，說：“這裏是一些我精挑細選的收款賬戶，我知道你身邊有不錯的黑客，但真鷹是喬二的老師，你應該知道吧——好了，我想你是聰明人，大家不必把事情想的覆雜了，我這個人不貪心，拿了錢我就放人，你應該知道我……”

二十年前的交情放在如今早已成了破碎的回憶，陸驍並不太記得清過去的尤裏安是什麽樣的人，不過他現在也並不在乎。

尤裏安說得對，不必把事情想的覆雜了。

所以陸驍笑了笑，說：“好。”

“嗯，你果然像裏德說的，”尤裏安讚賞地挑了挑眉，“對身邊的人非常大方。”

封茳這時出聲打斷，說：“該放人了吧？”

“急什麽。”尤裏安輕描淡寫地瞥了他一眼，“錢還沒拿到呢。”

他站起身，往秦騫和燕回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跟陸驍等人說：“我呢，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在我把所有錢拿到手以前，不能把他們都放了。”

聽到尤裏安的話，秦騫有些激動地掙了掙，燕回也因為他的言而無信感到一些氣餒，但他總認為這人似乎還有話沒說完。

尤裏安沖著秦騫，有些譏諷地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別擔心。”他站到沙發旁邊，手慢條斯理擡起來，緩緩放到燕回的肩膀上。

燕回打了個冷顫，他撩起眼皮看向陸驍，發現他的視線也正掃向自己。

尤裏安抓著燕回的肩膀，把他提了起來，對陸驍說：“你預支我一些定金，我也先交付你一半的人質。這樣算是公平吧？”

說著，他將燕回往前帶了兩步，在秦騫刺耳尖銳的驚叫中，把人狠狠往陸驍面前一推——

255.

燕回在被尤裏安抓起來的時候，心裏並沒有自己看上去那麽鎮定。

他的確曾經在陸驍身邊呆了很多年，也耳濡目染了一些他的性情，危機越大的時候，聰明的人越知道是要冷靜。

在聽到尤裏安說拿了錢要放人的時候，燕回第一時間並不是松口氣，反而更加神經緊繃，他的潛意識告訴他，危機還沒有過，甚至更大的埋伏還在後面，

果不其然，很快他聽到了尤裏安好似無賴般的食言。

但緊接著，尤裏安又做出了讓人無法理解的事——他幾乎果斷地把燕回放了。

燕回的腳銬阻礙了他邁步，剛被推出去，就一個俯身往前撲到，一旁的林判眼疾手快接住了他，雖然仍舊面無表情，卻輕聲問了一句：“沒事吧。”

燕回搖搖頭，很快他嘴上的膠布被林判撕開，拉扯著幹澀的嘴唇，很快產生了細小的皸裂，血痕滲出，他疼得眼眶泛紅，不受控制地擡頭望向陸驍，有些劫後餘生的委屈起來，腳銬剛被拿到鑰匙的封茳解開，手上還未得到自由，他就往陸驍面前跑去，啞著嗓子喊他：“哥……”

他聲音是抖著的，盡管他從來沒有跟人提起過，但十五歲那一年的驚懼與餘悸確實至今未曾被撫平。

燕回從來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甚至很多時候他願意沖在眾人前面給大家打頭陣，擋刀擋槍，只要他認為值，沒什麽事是他不敢做的。

可是他必須要承認，這一刻他有些感謝尤裏安放的是他。

如果尤裏安把他留下而放了秦騫，那麽燕回沒有辦法想象自己會有多無助。

他所有的勇敢在這種重蹈覆轍般的噩夢中是失效的。

陸驍伸手攬住了燕回顫抖的肩膀，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背，俯身在他耳邊說了聲：“別怕。”

燕回的心裏陡然溫熱綿軟起來，後怕變成了一種缺乏安全感的依賴，他縮在陸驍的懷裏，吞進那股不爭氣的哭腔，說：“嗯，你來了就不怕了。”

這時候燕回突然覺得剛才的所有慌張無措都消失了，時隔多年後依舊是陸驍在救他，依舊是陸驍抱著他，他所有的不安與委屈都被男人寬厚溫暖的懷抱消融。

只是很快，他發現陸驍將他從懷裏放開，他們之間方才緊緊貼合的溫度陡然失散，隨即，陸驍冷漠的聲音自頭頂緩而重地響起。

256.

“換人。”

257.

燕回看到秦騫和他擦身而過，滿眼熱淚脖子上青筋暴起地沖進陸驍懷裏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分鐘前的自己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傻的人。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的一切，就被雇傭兵強有力的手掌拽著頭發拖回了沙發，這一次，他沒有得到很好的待遇，額頭堪堪磕到沙發角，雖然不算痛，卻讓他大腦在碰撞下一片空白。

燕回似乎聽見尤裏安說：“陸驍，你可真是不做虧本的買賣啊。但你把你想要的人領走了，剩下這個萬一你不打算要，我的錢找誰拿？”

秦騫的哭泣打散了陸驍的聲音，燕回只聽到短得有些不清晰的一聲：“不會。”

“真是奇怪，原來你竟然是這樣心軟的人？”尤裏安似乎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又說了句，“難道這些錢對你來說真的已經不需要眨眼睛了？嘖，陸驍，你這麽輕易地答應我，我很容易懷疑你別有用心的。”

正在這時，尤裏安的電話響了起來，他看到空白的來電顯示，楞了一下，接起來以後更是顯得尤為驚詫，很快，電話那頭的人交代完便掛斷，尤裏安又驚又喜地拿著電話，沖著陸驍古怪地鼓了鼓掌。

他說：“真鷹說，款項已經到賬。”

此刻，燕回和秦騫都感到背脊一僵。

尤裏安仍在驚嘆陸驍的速度和爽快：“你實在很令我震驚啊。不過還是要讓你失望了，即便錢到賬，我也不能把人放走——啊，不是我不信任你，但為了我的生命安全，留個人質在身邊總是好的吧？”

秦騫在陸驍懷裏哭喘著，渾身顫抖，除了作戲和貨真價實的憤怒，還有對於尤裏安的恐懼——他根本捉摸不透這個人在想什麽。

事實上他們一早就商量好了如何全身而退，就算尤裏安不留人質在身邊，也不會被陸驍當場要了命。

甚至說，喬二和真鷹兩大黑客背地裏的較勁才是這場對峙勝負的關鍵。

倘若喬二略勝一籌，壓了她師父真鷹一把，那麽陸驍座位旁的那枚小型引爆器就不會啟動。而倘若真鷹寶刀未老猶勝徒弟一招，那麽，今晚恐怕陸驍走不出這間房。

秦騫一開始拒絕尤裏安這樣的安排，因為他內心是不願意真正傷害到陸驍的，最終被尤裏安說服，也是因為尤裏安向他保證，只要陸驍簽了協議，合作就結束。

可秦騫現在一陣一陣感到後怕，他發現這個尤裏安，根本就無法信任！

或許是秦騫的身體反應太過明顯，陸驍輕輕捏了捏他的脖子，安撫了一下，在聽到尤裏安的話以後，並沒有執著地讓尤裏安放了另一個人，而是頗有些不在意地說：“可以。”

這兩個字不輕不重落地，燕回感到自己的胃在燒。

258.

江城的野碼頭並不多，但總有幾個因為各種原因還未被重建翻新又或者已經關停但沒有進行占用改造的。

燕回被人拖著走下車的時候腳下虛浮，他已經沒有力氣再一步一步地邁出去了，無論是身邊隨時可能要了他命的雇傭兵，又或者是半小時前陸驍那句冷冰冰的“換人”。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很奇怪，刀槍棍棒弄不斷他的骨頭，偏偏總在陸驍一次又一次的殘忍中無法轉圜。

“小孩兒。”尤裏安在碼頭前停下腳步，周圍的手下檢查著附近的情況，有人踩著枯草踏上腐朽陳舊的棧道，打著手電察看船的位置。

聽到他叫自己名字後，燕回並沒有擡頭，他神情仍然很恍惚，在一片夜色中沒能找到一個讓他滿意的聚焦點。

尤裏安掰著他的下巴，迫著他揚起臉，一滴濕熱的淚水滑到他的手腕，尤裏安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雙因為浸著淚而亮晶晶的眼睛，說：“啊，哭得好慘。”

“……”

“害怕嗎？”尤裏安見他竟然一點也不掙紮，又說，“難道你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如果是這樣，你還真是出乎我意料的聰明呢——沒錯啊，我們已經逃出來了，所以你的命留著沒用，你要死了哦。”

燕回張了張嘴，在尤裏安的訕笑中，沒能說出什麽豪言壯語，也沒有講出求饒的話。

“要怪只能怪陸驍，”尤裏安被他那雙空洞而幽暗的眸子看得渾身不舒坦，松了他的下巴，任他又把頭垂了下去，說，“怪他沒有選你。”

259.

在他最初作為燕回開始新生活的那段時間，常做噩夢，不止一次地重回那個冷清而乏味的夜裏，蔡正義不帶任何情緒的一槍，洞穿他的胸口，也粉碎了他短暫的十八歲。

不是沒有恨過，或是極為倉促地後悔過，但他就是這樣的性格，只看得見烈日燃燒的前方，卻看不到巋然崩塌的身後。

於是燕回奔跑著，一往無前，上輩子和這輩子同樣笨，也同樣執著，做著相似的沒有結果的夢，終於還是跑到了終點。

曾經的明將息在面對蔡正義那一槍的時候，沒有過害怕——他是那樣英勇無畏，那樣少年意氣，他逞強也無堅不摧，他倔強所以從不低頭。

明將息不僅死在自己的疏忽大意之下，也死在自己的硬骨頭下，他甚至到閉眼那一刻還會咧著嘴狠狠地笑著，心想，陸驍，你的女人殺了我，你護著的女人，殺了你曾經要護著的我。

可燕回不同。

燕回享受過平淡的生活，他有很長一段時間被校園裏普普通通的喜怒哀樂所浸泡，他容易發脾氣，常常吐槽，學會了在不想說話的時候同別人翻白眼，把自己不喜歡吃的零食假裝大方地扔給同桌。

他和明將息不一樣。

因為淺嘗過陸驍的柔情，從而生出了比過去更深更重的欲望，以至於燕回忘了自己曾是明將息，曾是那個為了讓陸驍感到一丁點後悔，而硬著頭皮要把自己置身於危險的明將息。

他們相同的點在於對一份看不到希望的愛有著覆雜而多餘的奢求，不同點在於，明將息什麽都不怕，什麽都不要。

而燕回什麽都想要，也什麽都害怕。

他怕死，怕極了。

260.

尤裏安的槍抵在燕回太陽穴的時候，用戲謔的口吻說：“你抖得好厲害，你的眼淚把這片草地都打濕了。”

燕回的胃裏灼燒著，心臟也因為劇烈跳動而有些發痛，他後腦勺連著喉嚨都因為他的發抖而繃得有些酸疼。

“你好害怕，為什麽不求饒？”槍口滑到燕回脖頸處時，他動作幅度很大地痙攣了一下，尤裏安看起來心情很好，說，“你求一句饒，也許我帶你一起上船？”

燕回呼吸間伴隨著無法控制的抽搐，他的指甲摳著掌心，逐漸滲出血來。

“不求饒？好吧。”

手下檢查完畢，在尤裏安耳邊說了一聲什麽，燕回沒能聽清，只是察覺到那柄槍抵得更重了。

尤裏安扣動扳機的瞬間，燕回輕聲嗚咽了一下，在一中巨大的恐懼和痛苦中準備迎接他的第二次死亡。

意識最後一刻，他幾乎壯烈而窒息地一閃而過了前所未有的後悔。

陸驍，我因你而死，這是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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