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我因你而死，這是第二次。

261.

“砰——”

槍聲劃破靜謐的夜，刺耳地響徹整個碼頭。

262.

燕回的腿猛地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尤裏安被遠處的狙擊槍射中後瞬間倒地，鮮血鋪陳著腳下的土地。

隨後是消音槍沈悶的聲音間錯響起，伴隨著雜亂的腳步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燕回捂著肚子，一邊重重地喘氣，一邊陣陣泛著幹嘔。死亡的陰影籠罩著他，即便他還在呼吸，但卻仍然感覺身處地獄

一雙黑色皮鞋緩慢踱到他的眼前。

燕回擡頭，目光滯澀喉頭幹啞。

看到來人，他終於忍不住，所有恐懼與悲傷纏著他，使得他在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死掉的那瞬間，絕望而後怕地哭了出來。

263.

喬不靈最後一刻把真鷹的訊號掐斷時，重重地喘出一口氣，滿頭的冷汗被粗暴地抹掉，她頗有些得意洋洋地拉開車門，叉著腰等陸驍和燕回下來。

可她沒有看到燕回。

她反覆問了不下十遍：“你們就把燕回扔給他們了？”得到大家默認的肯定答案後，喬不靈覺得自己竟然不似往常那樣易怒了，她耐心地跟陸驍說，“我追蹤不到他們的信號你知道嗎？”

沒有人回答她，陸驍帶著秦騫上了車，林判帶著自己的人走向後方，封茳蹙著眉，神色沈郁於心不忍地對喬不靈說：“算了。”

“算了？你們替誰算了？！”喬不靈的聲音有些尖，喊出來以後回蕩在空曠的停車場，有些滲人，“你們知道那群人不會信守承諾，還把他扔下，不就是讓他死嗎！”

喬不靈推開封茳，推開所有人，她搶過一輛車，拉開駕駛員自己坐了上去，那一瞬間，她陡然找回了很久以前的怨憎——明將息死的時候，她沒有來得及哭，她只是在紅巖灣，陪明蘇喝過一場酒，但那算不了什麽，因為海風吹過的時候，她清醒得地發現明將息不在了，可是她的生活仍然在繼續。

這一次，喬不靈帶著久違的憤怒，開著車追了上去，她近乎瘋狂地撞上了陸驍的車尾，盡管很快他就被身後的交警追上了，可是喬不靈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直到她和陸驍的車並排前行，她打開車窗，伸著脖子咬著牙喊了聲：“陸驍，你怎麽敢扔下他，你怎麽敢！”

車裏的秦騫有些畏縮和害怕，他從未見過喬不靈這樣毫無退路地瘋癲，於是他縮在陸驍懷裏， 問：“她怎麽了?”

陸驍的臉色沈郁，遲遲未給出一個答案。

直到喬不靈最後喊了一聲：“陸驍，你感覺不到嗎？你認不出來嗎？！還是你懦弱到不肯承認，燕回就是他——”

陸驍的眉頭蹙得很緊，喬不靈的謾罵與尖叫最後都被車窗隔絕開來，他只感到心頭煩悶，撥通封茳電話後，沈聲說：“把她帶走。”

封茳說“好”，又說：“她……她只是情緒有些激動。”

陸驍自然不會將喬不靈的瘋言瘋語放在心上，但他又不得不承認，燕回身上那些古怪的，無從考證的疑點，因為喬不靈的胡言亂語而再次從他眼前閃過。

他不斷對自己說，不要被假象迷惑，可是又一次次被動搖，被圍困。

秦騫貼著他的耳朵說：“驍哥，你還好嗎？”

陸驍斂著眼色，說：“好。”

他似乎並不是在安撫秦騫，也並沒有安撫自己起伏的情緒。

他安撫的是所有尚未分明的過去和未來，簡短地警醒自己：不必聽信這樣毫無意義的假說。

264.

風樹子並不喜歡喬不靈，他對喬不靈的感覺就好像走在路上有一個莫名撞了他而不願意道歉的路人，他們沒有更深的瓜葛，但是卻誰也不體諒誰。

之所以風樹子願意來安撫喬不靈，也僅僅是因為，他們難得一見的在燕回的事情上達成了共識。

風樹子從來不認為陸驍是完全冷酷無情的，至少從陸驍對明將息遲遲不肯釋懷的感情上來看，他固執而癡妄得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

燕回的出現一直以來被他視為一種契機，一種具有極大可能性的勝利——而陸驍放手了。

從封茳口中聽說陸驍把燕回扔下離開後，風樹子的第一反應是：我還是不太了解陸驍。

他攔著正在發瘋的喬不靈，不讓她進主宅，並非是他對陸驍還有多少情分或忠誠，他只是悲哀地發現，當陸驍不願意面對一件事情的時候，任何人都別想從中得到任何答案。

喬不靈說：“難道你們真的沒有發現燕回就是他嗎？”

風樹子甚至露出了一副同情的神色，他向來和喬不靈不對付，今天卻難得對她溫柔起來：“好了，別說瘋話了。我們都知道陸驍做得不對，但你也不要太執著於……那種不切實際的事。”

“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瘋了，可是我就是這樣想的。”喬不靈拿袖子擦掉眼淚，說，“我覺得他就是，我覺得是！”

喬不靈的聲音有些尖銳，但說完以後又突然洩了氣，嗓子眼啞得沒力氣，肩膀也隨著說話聲音而顫抖：“可是我不敢問，因為我怕……我怕他萬一不是，也怕他萬一是……”

風樹子以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她。

“我以為有些東西不說出來，是個念想。”喬不靈越過風樹子的肩膀，看向被陸驍緊緊關上的門，說，“我沒想到，他比我更膽小。”

265.

風樹子告訴喬不靈有關於燕回身上的疑點，也告訴喬不靈，陸驍為什麽願意留他在身旁。

於是喬不靈以一種算不上是冷靜的眼神，口吻譏諷而冷漠地對風樹子說：“所以，陸驍就只是擔心燕回身後有人，才願意留下他，才對他假模假樣地溫柔。陸驍從不認為燕回身上的可疑是好的，他把所有事情都看得不堪——他自己不是個好東西，所以看誰都不是好東西。他拿燕回當作靶子，拿他去擋槍——可是他為什麽不懷疑秦騫呢？為什麽同樣是相似的人，秦騫卻獲得了他的優待？而燕回從頭到尾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了嗎？有嗎？”

風樹子蹙著眉，聽完喬不靈的話以後，他並沒有再為陸驍解釋半分，因為這些困惑也是他有的，而陸驍從不解答他們的所有疑問。

於是那天，喬不靈和風樹子就在這樣無從開解的困惑中，稀釋了他們彼此間原本就不知來由的恩怨。

他們在相互短暫的對視中，看到了彼此眼中對陸驍的失望。

兩個人都決定離開，因為他們知道，陸驍已經不是過去的陸驍，他放棄燕回的那一刻，也放棄了風樹子和喬不靈對他的最後期待。

風樹子在走出大門的時候突然感慨似的說了一聲，好像明將息離開後，陸驍就沒有一天正常過。

喬不靈卻笑得諷刺。

她說：“是啊，他看上去總有苦衷，他在掌控所有事，我們都是笨蛋是蠢貨，所以不懂他的籌謀……”

她擡起頭，覺得今晚的月亮十分慘淡，因為看不到光，而感到喘不上氣，最後說，

“可是他憑什麽，要我們體諒他呢？”

266.

那天夜裏，秦騫因為受驚過度，服了藥很快就睡了過去，陸驍站在床頭看了他很久，直到封茳輕手輕腳進來，告訴他陳秉淳來了電話，陸驍才像是收回神思一般，對他點了點頭。

封茳說喬不靈和風樹子走了，他將“走”這個字說的很重，卻並不知道陸驍有沒有聽明白。

封茳說：“除了陳秉淳，我跟你最久。很多事，我可以理解你也可以體諒你，只是驍哥，很多時候，我們還是不懂你。”

陸驍只是撩起眼皮很淡地看了他一眼，好似並不太在乎他說的話，擦著封茳的身子離開房間前，陸驍說了一聲：“是。”他拍了拍封茳的肩膀，“你跟了我，很久。”

封茳的身子僵了僵，他轉過頭看著陸驍離開的背影，總覺得那一句話，有些重，讓他喘不過氣。

267.

尤裏安從那天以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管是秦騫還是裏德，都找不到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帶走的那支精編小隊也算是盛宴裏排得上好的幾個高手，結果那一夜之後跟著尤裏安一起全無蹤影。

於是裏德怒火中燒地將盛宴裏所有和尤裏安接觸過的人都殺了——整整八十三個人，無一幸免。

這件事歸根到底還是因為秦騫，可是裏德最後並沒有動秦騫，原因很簡單，秦騫完成了一個他們所有人都以為原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事實上綁架一事結束後，秦騫對於和尤裏安的合作後悔不疊，這場險些因小失大得不償失的自導自演，讓秦騫心有餘悸，所幸陸驍給他的包容和安撫足夠，以至於最後他得到了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的收獲——陸驍竟然為了哄他，將飛魚的項目，全權轉交於他名下。

在合同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秦騫的眼淚還掛在下巴上，整個人顯得呆楞遲鈍，他問陸驍：“真的……給我嗎？”

他清楚手中的合同意味著什麽，也正是因為太清楚了，所以才感到不可思議。

而陸驍只是摸摸他的頭，笑得就好像這件事情微不足道。

秦騫最終成了飛魚項目三個利益方之一，連裏德都為這個結果感到瞠目結舌。

一直以來以嘲諷他為樂子的木下瞳也只是傻了眼地說了一句：“陸驍一定是瘋了。”

268.

那天陳秉淳把燕回救下來的時候，只當他是陸驍向來不被人理解的所有籌謀中的某一環，直到燕回從地上突然蹭起來抱著他的腰哭著說：“叔，陸驍是王八蛋，陸驍是個老王八蛋。”

那一刻陳秉淳突然有點理解了陸驍為什麽要大費周章讓他瞞著所有人救下燕回——這是一個古怪的，奇妙的，不知緣由但像極了過去的明將息的一個還孩兒。

他因為劫後餘生而哭花了一張稚氣的臉，盡管眉眼和外形絕無一處和過去的人相似，但就是讓陳秉淳莫名生出了一種熟悉感。

或許是被燕回哭得有些動容，陳秉淳最終將他抱在了懷裏，像過去的很多年裏一樣，以長輩的包容和慈愛溫聲哄他，說：“陸驍又怎麽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也楞了楞，他有無數方式來應付這個小孩兒，可最後，卻由著一種潛意識將他看作了過去的人。

燕回的腦袋埋在陳秉淳的懷裏，周圍嘈雜的聲音沒有引起他的註意，他哭得一抽一抽的，身上的顫抖還未徹底停下，對陳秉淳控訴說：“他把我扔下了，他沒要我。”

燕回有些無力地想，陸驍選擇了那張和過去的明將息相似的臉，卻沒有選擇這個盡管和明將息不同的外貌卻仍舊擁有過去所有記憶的靈魂。

陸驍沒有認出他，也沒有對這副靈魂手下留情。

陸驍在燕回的第二場人生裏，仍舊扮演了一個冷酷無情的角色，在生死訣別的關頭，再次弄丟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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