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

江城主宅的大廳裏坐著幾個人，氣氛有些冷硬。

自聽到林判的報告後，封茳和風樹子的臉色就有些難看——燕回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橈城，且帶著一些尚不明確的目的試圖接近明蘇。

這樣的行為無論如何都解釋不通，連一直抱著希望說燕回沒有問題的風樹子這時也不敢多說什麽。

最近他們一直忙於其他事，並且下意識地認為燕回已經不值得懷疑了，可林判調出的監控卻讓燕回的身份再次出現破綻。

鐘表走至十一點的那一刻，他們已經無聲僵滯了十分鐘，沒有人敢冒失對此事提出自己的想法。

封茳看不出陸驍的表情，硬著頭皮說了句：“需不需要……把他抓回來審一下？”

風樹子輕輕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揚了揚眉——好似在讚賞他的大膽，又或者只是感謝他打破沈默。

然而真正解救僵局的，是陳秉淳的視頻電話。

陸驍斂著神情，看不出來是在思考或者只是等著他們說話，封茳把陳秉淳的畫面被接入投影。

陳秉淳似乎剛整理完資料，將文件夾放到一邊，擡眼看了一眼這邊的畫面，幾個人都神情局促地站著，而陸驍則一副事不關己不為所動的樣子。

他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隨後打趣說：“世界末日了嗎。”

封茳扶了扶鏡框，對他這種不合時宜的打趣感到頭疼，說：“你那邊有什麽要緊事嗎？”

“有。”陳秉淳笑容淡了幾分，但依舊帶著揶揄，“不要緊我給你們打電話做什麽，看你們又被陸驍嚇成木頭嗎。”

“……”封茳有些無奈地瞪了他一下，有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陸驍，發現陸驍的表情依然沒什麽變化，就提醒了一句，“需要去會議室嗎？”

說完以後，大家就等著陸驍指示，大約過了半分鐘，依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陳秉淳“嘖”了一聲，說：“你們在等什麽？”

封茳林判以及風樹子三人快速地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了一絲震驚——陸驍竟然在發呆！

風樹子沖封茳擠眉弄眼，但封茳對他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最後兩個人頗有默契地看向了林判。

林判輕輕嘆了一聲，走到陸驍面前，喊了聲：“驍哥。”

陸驍的視線緩緩聚焦，撩起眼皮看了林判一眼，問他：“什麽事。”

封茳：“……”

風樹子：“……”

陳秉淳在畫面那邊黑了臉：“陸驍，現在你已經這麽不把我放在眼裏了嗎？”

陸驍以極緩的速度，把目光放到了視頻畫面上，他沒註意到陳秉淳是什麽時候打電話過來的，蹙眉問了句：“你怎麽在。”

陳秉淳：“……”

226.

最後他們沒有去會議室，因為陳秉淳這通電話，只是要打給陸驍。

封茳等人一向知道，有些事情他們是沒有權限了解細節的，所以都識時務地走了，只有風樹子在離開前還頗有些不知死活地問了陸驍一句：“那孩子怎麽辦啊？”

陸驍給了他一個不是太好看懂的眼神，風樹子覺得這一刻連他也摸不清楚陸驍的心思了。

所有人退下後，陸驍去書房重新接起了陳秉淳的電話。

“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我怎麽看你臉色這麽差。”陳秉淳那副與其年紀過度相符的沈悶滄桑響在書房中：“別把自己逼太緊。”

陸驍沖他輕點下巴：“說事。”

陳秉淳揚揚眉，說“行”，然後拿出一份資料，說：“這是‘飛魚’的實驗報告。”陳秉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說，“也不知道是裏德太過自信，還是盛宴的確已經缺錢到這一步，他們竟然打算把‘飛魚’提前投入市場，甚至……還把最新一批的實驗樣品打包送了一份給聯邦政府，當作是這二十多年來首次的全面破冰與和解——我倒是得感謝他了，省了我很多力氣。”

“是粟家。”陸驍淡淡回應，“粟成州快不行了，粟臨應該是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所以加快了進度。”

“難怪，難怪我感覺他們有些手忙腳亂。”陳秉淳有些興奮地點著頭，說，“……婚禮時間定了嗎？”

“快了。”

“要趕緊想辦法把你自己從飛魚的項目上摘出去。裏德不會想讓你在這件事情上分一杯羹，你得在不讓他懷疑的情況下，把手中的東西轉移給另一個人。”陳秉淳說完又覺得自己白說，他能想到的，陸驍自然也能想到，但還是放心不下說了句，“還有，我看最近盛宴的人盯你那邊盯得很緊，你房子裏那幾個露出馬腳的家夥，可以適當地收拾一下，否則你這糊塗也裝得太明顯，總得敲打一下。”

陳秉淳說完便看著陸驍，把未完的話中潛藏的深意留給陸驍自己去聽。

陸驍的指尖緩而無節奏地在桌面上敲了敲，陳秉淳很有耐心地等著他回覆，直到鐘表指針不疾不徐走走了一分鐘，陸驍才淡淡開口，說了一個“好”字。

陳秉淳掛了電話，陸驍又撥了內線，接通了封茳那邊。

“驍哥，需要我過來嗎？”封茳正和林判說完事，這會兒被風樹子纏著喝酒，接到電話後立刻把掛在身上的風樹子扒拉開。

陸驍簡短地說了個“不用”，在封茳的疑惑中，問了一聲：“白日樹那邊，你派了人？”

封茳一楞，以為陸驍重新開始關心起燕回了，心裏竟然升騰而起一種很難形容的，小小的興奮，他看了一眼風樹子，挑了挑眉，風樹子一臉茫然看著他。

“是，因為害怕燕回被牽連到這些事情上，所以我特地派了一些比較穩妥的人過去。”封茳說完，風樹子的眼睛也亮了，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勾起一個淺淺的笑，封茳自認為一切做得周全，又跟陸驍交代說，“白日樹花園那邊的進出管理還算嚴格，所以我安排的人守在小區門口……驍哥，要不我再安排一些到小區裏面，以防萬一？”

電話那頭短暫的沈默，風樹子把耳朵貼到聽筒上，和封茳一起等著陸驍的答案。

許久以後，才聽到陸驍說了聲：“撤了。”

“好的好的……啊？”封茳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撤、撤了？”

陸驍“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掛了電話。

封茳看著風樹子，迷茫地問：“什麽情況？”

風樹子也傻了，擡頭和封茳面面相覷，但最後誰也沒膽子去找陸驍問清楚，問他為什麽在明知道最近會有危險的情況下，還要讓封茳撤掉保護燕回的人。

這一刻，他們心中的不安大過了困惑。

227.

從橈城回來以後，燕回的心情更難平靜了。

他讓自己更加投入地學習，在瘋狂的刷題中似乎可以短暫地忘記和陸驍有關的一切，只是在每天入睡前，依然會在腦子裏不斷地過著一些淩亂的思緒和畫面。

秦騫的存在告訴他，陸驍至今仍然無法對他的死釋懷。

而陸驍的病因他而起，又因他覆發，似乎也在提醒他，過去那個強大堅韌無所不能的陸驍，因為他而充滿破綻。

在橈城看到了那條陪伴他不足一年時光的金毛犬，過去撕裂的縫隙好像重新黏住了一寸，讓他開始動搖，也質疑地想——明將息在陸驍眼中應該是特別的吧，陸驍或許並沒有想象中那樣對明將息冷酷無情。

於是過去種種，都變得詭譎怪異，好像沒有哪一刻真實。

燕回想，只有陸驍親口告訴他真相，這一切才能水落石出。

228.

所幸，在這混亂的一周，燕回竟然破天荒的沒有遭到成也的圍追堵截。

在他以為成也是不是終於想通了，或者膩味了的時候，成也卻在一個周五的放學，攔下了正要走出學校的他。

“又怎麽……”燕回每天被學習耗幹精氣，看到成也的那一剎那他已經感到疲憊。

不過今天的成也看上去有些不一樣，沒有像平時那樣口無遮攔說著不過腦子的傻話，也沒有上躥下跳像個患了多動癥的大齡兒童。

他只是看著有些冷漠的燕回，然後拿出兩張電影票，支支吾吾說：“那個……我們去看電影吧？”

“我真的沒空，還有很多作業要寫。”燕回嘆氣，擠著他就往前走。

成也和他並肩，絲毫不氣餒，說：“我知道，我知道你最近特別努力，我發現你上廁所的次數都變少了。”燕回楞了一下，用一種看變態的目光看著他，成也趕緊擺擺手，“我我我沒有偷窺你上廁所！我只是，我只是在走廊上，看到你從教室裏出來的次數少了。”

“唉，”燕回嘆氣，“你知道我忙，就不要叫我去看什麽電影了，有這破時間，我看點高考滿分作文不好嗎？”

“可是……”成也難得也有了欲言又止的心情，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欲言又止地開口，說，“燕回，我，我知道你嫌我麻煩，老纏著你。我發誓，以後我都不打擾你用功讀書了，你就陪我看一場電影，行嗎？看完電影……”

成也還要繼續勸說，結果燕回根本沒等後文，突然伸手從他手中搶過了電影票，頗有些感慨地沖他嘆了聲氣，說：“你終於想明白了，行吧，電影陪你看。以後就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

他說完，也沒看成也興奮的眼神，低頭掃了一眼票根，說，“這……什麽電影啊……《抱歉賞味期》？是什麽？”

成也跟著燕回一路走一路給他講這部電影，說這是一部愛情電影，最近好評如潮，聽說很多人都看哭了。

成也定的是離學校最近的一家影院，走路也不過十來分鐘，快到電影院的時候燕回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你再說下去就不用看了，全被你劇透完了。”

“沒有沒有，電影比我講得精彩得多！”

“最好是。”

燕回抱著不大的期望和和成也看完了這部愛情片，卻發現影片確實還不錯，最重要的是，他原以為成也會像平時那樣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結果成也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擾過他。

燕回覺得電影的劇情還不錯，但也不太是他喜歡的類型，所以走出影院的時候，並沒有做太多評價。

他們從通道出來，燕回像是完成任務一般，對成也說了聲：“看完了，總行了吧？”

回去的路上，燕回覺得有點餓，正好看見一家店竟然深夜還在賣奶黃包，燕回那一瞬間眼睛都紅了——饞的。

他幾乎在立刻就扔下成也，跑過去給自己打包了六個，三個馬上吃，三個明天吃。

等燕回心滿意足地塞下兩個之後，才發現成也正眼巴巴望著他。

燕回遲疑地問了一聲：“你……要啊？”

成也難得聰明地看出了燕回並不打算和他分享的心思，趕緊說：“沒有沒有。”

燕回瞇著眼睛笑著點了點頭。

他們一起往白日樹花園走回去，路上，成也就沒頭沒尾地問了燕回一聲：“你說如果兩個人相愛，時間和距離是不是問題啊？”

燕回有些敷衍地看著前面的路，說：“不知道。”

“哦……也是啊，你也沒有經歷過是吧。”成也自己接了自己的話，見燕回興致缺缺的樣子，他就隨口說了句，“……那個男主叫女主寶貝，是不是好肉麻。”

“還好。”

見燕回似乎沒有那麽反感，成也就緊接著問：“啊，那你會管別人叫……叫寶貝嗎？”

燕回牙酸了一下，皺著臉剛想說“算了吧”，可是一瞬間，他腦子裏卻突然冒出了陸驍的臉。

燕回不自覺地咽了咽唾沫，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不知道……”

走進小區以後時間已經不早了，到了噴泉池時，他們倆應該一左一右回家，然而成也卻拉住了燕回的手，突然一臉嚴肅認真地對燕回說：“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我有話想跟你說……”

燕回打了個哈欠，說：“什麽啊？不要告白，煩了哈。”

成也楞了一下，剛要呼之欲出的那些我好喜歡你啊你是我的初戀啊我只為你動過心啊之類的話全部噎在了喉嚨裏，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我可以抱一下你嗎？”

燕回蹙著眉，說：“不要。”他抽出了自己的手，讓語氣盡量不要冷漠，說，”成也，別做這種多餘的事，我們倆之間真的不可能。還有兩個月高考了，考完大家各奔東西，你會長大，我也會，我們不會停在這一刻。”

夜色鋪天蓋地，只有隱隱綽綽的路燈映著燕回那張有些冷淡的臉，他看著成也，十足的疏離，即便站在原地，卻似乎已經退避三舍。

“可我們不能一起長大嗎？”成也有些急切地靠近了一步。

燕回不著痕跡地退了退，說：“其實你知道嗎，我還挺佩服你。”

成也楞了楞，燕回又繼續說：“你真的……很強。我發現你很難被擊垮，你在很多方面都有一種出人意料的勇敢。”他突然笑了一下，說，“但我不會喜歡上你。”

“成也，你以為你在飛蛾撲火。”燕回突然高高擡起胳膊，仿照過去陸驍安撫他一般，在成也的頭上有些生疏地摸了摸，說，

“可是我和你一樣，我們都是傻逼飛蛾。”

229.

燕回最終還是給了成也一個不太用力的擁抱，在成也試圖回抱他的時候松了手。

成也原本還有許多話要講，只是燕回在一個轉頭的瞬間，餘光看到自己家的燈竟然是打開的，那一刻他心中突然猛烈跳動，這段時間被他有意壓抑的喜怒哀樂在這一秒爆發。

他推開成也，突然擡步往家跑去，他沒有聽清成也在身後叫他的名字，也沒有聽到成也最後說了什麽，他滿心只有一個念頭——

陸驍回來了。

燕回氣喘籲籲沖進門的時候，陸驍聽見聲響，從陽臺緩緩轉過身，他指縫銜著煙，似笑非笑地看著燕回。

燕回在原地呆了好一會兒，他的手心出汗，心臟也一陣一陣鼓動，好半晌，才找回自己身體的掌控權，僵直著擡著腳，鞋也沒換，往房間裏走：“你……來啦。”

他說完，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慫貨！什麽你來啦，分明你就是想問他，為什麽才來。

陸驍輕輕掃了他身後一眼，有些無奈，跟他說：“把門關好。”

“啊？”燕回楞了一下，一回頭發現自己竟然忘了關門。

他有些羞赧地悶著頭去把門關好，又傻了吧唧地換了鞋，再走回來的時候，方才的興奮與激動都被害臊和尷尬給沖淡，有些幹巴巴地坐下，然後把自己剛打包回來的奶黃包扔到茶幾上，沒話找話說：“你、你吃不吃啊，還熱著……”

他問出這句就知道自己說的話很多餘，陸驍從來就不喜歡吃甜膩膩的東西。

很早的時候他喜歡在陸驍的別墅裏吃這些玩意兒，而且吃又吃不完，奶黃包的流心吃掉以後，總要剩下一小節，被他牙齒咬成一段月牙彎，還因此總被封茳和嚴闖笑話，說他浪費糧食。

如他所料，陸驍沒有理會他，但卻看了一眼打包袋，眉梢不明顯地顫動了一下。

他朝燕回走了過去，銜著煙的手落到燕回的臉頰上，慢條斯理地撫摸他的輪廓，煙霧升騰，熏得燕回眼酸，可他楞是忍著沒說話，任陸驍這樣折騰他。

煙灰碎落到鎖骨上的時候，他輕輕地顫了顫身子，有點可憐巴巴的紅著眼睛，跟陸驍說：“燙。”

陸驍俯身把煙掐滅，緩緩坐到燕回身邊，目光淺淡地打量了他一眼。

燕回被這一眼燒了心，可偏偏又覺得陸驍有一點冷漠。

他說不出來是哪裏冷漠，明明他的表情和過去一樣看不出情緒，但眼神一掃又讓人覺得刮去一陣冷風。

燕回有些小心翼翼地湊近了陸驍，試探著把手挨到了陸驍的脖子上，然後慢慢的摟住了，把下巴輕輕抵在陸驍肩膀上，說：“你前段時間……在忙什麽啊？”

“燕回。”陸驍並沒有回答他，而是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在。”燕回應了一聲。

陸驍輕笑，說：“我沒來，你倒也不閑著。”

“啊？”燕回楞了一下，隨後馬上意識到，陸驍肯定是在陽臺看見了他和成也在噴泉池拉拉扯扯，他趕緊摟緊了陸驍的脖子，有些心急地說，“我沒有，我跟他沒什麽。”

“是嗎。”

“真的沒什麽！”燕回突然支起身，擡腳跨坐在陸驍腿上，和他面對面，說，“我沒工夫搭理那些人。”

陸驍並沒有說話，他的眉心有些不太明顯的蹙了一下，但很快恢覆自然，燕回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在陸驍身上說話了——在他還沒躥個兒的那些年，他經常掛在陸驍身上，因為他少且年幼，渾身稚氣，和陸驍做這樣親密的動作，旁人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陸驍也只是由他任性，常常哄著小孩兒似的，把他圈在懷裏。

可是如今，燕回不同於過去，他十九歲了，他和陸驍接過吻，做過愛，他不把他當哥哥了。

這樣的動作突然就多了一層暧昧。

事實上，見到陸驍以前，燕回想過很多可能性，他心中那些無從開解的疑惑還等待著陸驍解答，他所有暗無天日的愛與恨還需要陸驍給一個出路。

可是此刻，真正面對陸驍，看著這個他自過去到現在都不曾完全擁有的人，燕回所有的迫切都被延後了。

他突然湊了過去，叼著陸驍的下巴輕輕咬了咬，說：“陸驍，我們做愛吧。”

230.

燕回說不出心中的感覺，他只覺得陸驍比過去更為難以捉摸。

他的眼睛好像看著自己，可又總抓不住片刻，很快就失了焦點，好像在落在他身上，又像落在任何一個與他無關的角落。

他們做愛，擁抱，接吻，學情人交歡，胡亂地互換體溫，沒有目的地愛撫與親近。

陸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溫柔，他把燕回送上肉體的高潮，又替他周全洩落的情欲，好像真的將他捧在手心上一般，吻他，也撫摸他。

燕回蜷在他的懷中，在所有情潮淡去的時刻，腦子裏突然不著邊際地想起了今晚看的那部電影，想起了男女主角在溫存時，用溫柔黏膩的口吻，喊對方“寶貝”。

燕回並不是一個肉麻的人，可是他的心突然的綿軟，在這一刻很想聽到陸驍這樣哄他，於是他啞著嗓子問陸驍：“哥，你可不可以，叫我……”

話到嘴邊，有一些難以啟齒，燕回把臉埋在陸驍的胸膛上，縮了縮脖子，為接下來的話感到害臊，“你叫我一聲‘寶貝’好不好？”

陸驍好像輕笑了一下，燕回不太能確定那是帶著什麽樣情緒的一聲笑，他太累了，四肢百骸都沈重得像灌了鉛，意識也終於在陸驍的又一個吻下漸漸恍惚。

他總在陸驍面前輕易丟盔卸甲，自然看不到陸驍眼中的冷漠，和那個未盡的嗤笑。

231.

第二天早上醒來，燕回發現陸驍已經走了，他有些後悔自己沒有抓住好時機和陸驍聊聊，即便不要莽撞地問他：“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明將息？”但至少也要問一聲：“如果他還在，你會結婚嗎？”

這個問題燕回一直沒能問出口。

後來陸驍還來找過他一次，燕回正盤著腿在家裏吃奶黃包，一聽到開門聲，人都傻了。

看到陸驍進來的那一刻他像一只等待主人已久的寂寞的小狗，搖著尾巴沖進了陸驍的懷裏。

陸驍攬著他，讓他小心些，燕回吞下一口奶香，湊上去要吻陸驍，陸驍微微低頭，迎合他的唇，貼了一下，便說：“我待會兒要走。”

“啊…？”燕回心中突然有豁大的缺口，他說，“可是……我有一件事很想跟你說。我，我最近想了很久……”

陸驍摸著他的脖子，笑了聲：“急什麽，總有你說的時間。”

“是……但是……越早說，有些誤會就可以越早解開……”燕回被他摸得渾身發軟，聲音也變得輕飄飄，“你、你等一下，我們聊一聊好不好？”

“行了，”陸驍的手指輕輕捏了捏他的耳垂，說，“我沒有工夫陪你閑聊，乖一點，別說廢話。”

“可是……”燕回有些語塞。

事實上他這次沒有那麽想和陸驍做愛，他更想和陸驍聊聊天，如果可能的話，他想告訴陸驍所有被他藏起來的真相。

前幾天沒有見到陸驍，他心裏空落落的，等得越久，那種寂寞就越是逼得他有些焦急。

燕回最後拋棄一切理智，以天性裏對陸驍全然的忠誠和愛來逼迫自己做出決定。

他告訴自己：下次見到陸驍，就告訴他吧，把一切說出來。

你已經跑了這麽久，追了這麽久，是時候看看這個終點究竟有沒有人在等你了。

可是陸驍卻比以往每一次看起來都心急，他咬著燕回的耳朵，摸著他每一寸敏感的皮膚，他太知道怎麽讓燕回舒服，又怎麽讓燕回動情。

燕回無法推拒，他的身體和靈魂都是被陸驍掌控的。

只是他感到很奇怪——陸驍的急切就好像，他並不在意做愛本身，而是為了趕緊結束這種耳鬢廝磨，於是很快地給了燕回高潮，又很快地擁著他，撫平他的不安。

在情欲的餘溫中，燕回感到渾身的燥熱在極致的高潮後開始散去，皮膚接觸到空氣有一絲冷颼颼，他貼著陸驍有些滾燙的身子，試圖和陸驍延長這種溫存。

陸驍的手突然放在燕回的耳垂上，燕回還處於魂不附體的迷蒙狀態中，忽而感到一種某種冰冷的金屬制品觸碰到皮膚，隨即便是一股尖銳的疼痛。

他繃著身子，輕哼了一聲：“疼……”

陸驍斂著目光，收回了手，指腹上沾了一滴燕回的血。

他為燕回戴上了一枚耳釘，把燕回沒有耳洞的軟肉生生戳穿。

“唔……”燕回迷茫地擡手摸了摸耳垂上有些冰冷的金屬，困惑地問陸驍：“這、這是什麽？”

“禮物。”

“啊……”燕回不知道陸驍為什麽要送一個他不太需要的禮物，而且要在沒有知會他的情況下，以這樣粗暴的方式贈予，他沒忍住好奇就問了一句，“為什麽送我禮物…？”

陸驍親了親他的額頭，帶著些撫慰地拍了拍他的背，說：“因為你乖。”

燕回呆了一下，陸驍淡淡問他：“不喜歡嗎。”

燕回張著嘴，突然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禮物是喜歡的，可是痛，有不太喜歡。但是他有些怕，如果說了不喜歡，也許以後就什麽禮物都沒有了。

所以最後他往陸驍懷裏縮了縮，說：“喜歡。”只是摸到還在滲血的傷口時，他還是蹙著眉，小聲嘟囔了一下，“但是有點痛……”

其實是很痛，非常痛。但他仍然沒敢抱怨，怕掃興，怕陸驍收回這份突然的饋贈。

陸驍短促地笑了一下，說：“要取掉嗎？”

“不。”燕回一慌，胡亂啃了一下他的鎖骨，留下一道不是很明顯的印記，說，”不會取的。“

陸驍摸摸他的頭發，起身下床，燕回抓了一把他的手，說：“陸驍……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

陸驍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示意燕回安靜，接起來後眉心驟然繃緊，拿上外套擡腳要往外走。

燕回有些焦急地掀起被子下了床，沖過去要追，結果腿一軟，打了個踉蹌。

陸驍走到客廳時，眼睛不輕不重掃了一眼茶幾上被咬到剩了一截月牙彎的奶黃包，腳步頓了一下，但電話那頭封茳正說起：“手術進行得還算順利，粟成州撿回一條命，但是消息走漏了，所有人都開始關註粟家——粟臨和粟赟現在都守在病房，粟……嫂子正在飛機上。”

陸驍開了門，說：“守著。”

“是。”

電話還未掛斷，燕回在身後叫了陸驍一聲：“陸驍！”

陸驍回身看著他，似是而非地揚了揚眉。

燕回說：“你下次，什麽時候來？”

陸驍似乎並沒有作太多思考，他在關上門的間隙，留下一句：“很快。”

“砰”的一聲，門關上以後擋住了陸驍離開的背影，燕回心中巨大的空洞再次蔓延，他將手指攢得緊緊的，幾乎沖動地對自己說：

下次，一定要告訴他所有事情。

232.

陸驍口中的很快，一直到高考那天，燕回也沒等到。

中途燕回耳朵上那個被強行刺穿的耳洞發炎了將近一個月，後來嚴重到已經影響到睡眠了，他才去找了楚方識。

楚方識皺著眉，讓他把耳釘取了，燕回說：“我的意思就是，不取的話能不能消炎啊？”

楚方識看著他那副固執的樣子，有些嚴肅地冷聲說：“不能。”

燕回嘆了嘆氣，也沒有再死心眼下去，他把耳釘取了一下，讓楚方識幫他上藥，弄完之後，他擡手又要把耳釘戴回去。

楚方識一驚，拽住了他的手：“你做什麽？”

“不是塗了藥嗎，就沒問題了吧？”

“不行，”楚方識跟他說了好一會兒關於消炎要註意的事項，讓他這一周都不能再戴耳釘，還說如果實在想戴，最好在另一邊重新打一個耳洞。

燕回擺擺手，說：“不了，就這麽著吧。”

他常常覺得自己在陸驍身上是沒有原則和底線的，所有窩囊事他都做得出來。

陸驍讓他痛，但說這是禮物，所以他就收下了，不僅不委屈，反而滿心歡喜。

讓他不戴？不行的。

燕回想，陸驍不會再有耐心幫他戳一個耳洞了，他必須得保留住這一個。

陸驍沒有出現的這兩個月，燕回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沖刺高考上。

對於成也信守承諾的沒有再來纏過他的事，燕回一開始也感到有些驚訝，甚至心裏賞識起成也的拿的起放的下。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了真正的原因——成也出國了。

和他看完電影的第二天，成也就從白日樹花園搬出去了，只是燕回沒有註意到。

成也在成理的威壓之下不得不選擇在高考前夕落跑，盡管成也苦悶惆悵卻無能為力。他向來知道自己在獨立出來之前，都避免不了要被成理左右這些人生的重大抉擇。

燕回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正在自習課上拿著高考前的最後一次考試試卷分析錯題。他現在的進步已經很大了，金鏘鏘也說，燕回高考一定能交出滿意的答卷。

班主任這時突然打破了大家埋頭苦工的沈默，提到年級上有幾個家境不錯而成績稍顯不足的同學已經選擇了留學這條出路，她提示說，如果有同學的家長對出國感興趣，也可以和學校聊一聊。

於是大家開始討論有誰出國了，有人說：“七班的成也就走了。”

燕回的筆突然頓了頓。

那時候他才反應過來，成也說的不再打擾自己，不是他看開了，而是他去到了離燕回很遠的地方，沒有辦法再為自己尚未完結的青春畫下一個完整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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