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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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管家的屍體被拖出去的時候,站在秦騫身後的楊簡被整個嚇暈了過去——他被秦騫聘用過來當家庭醫生不到一年時間,雖然知道大老板是個危險人物,以及大老板身邊還有一群同樣危險的手下,但從沒有真的直面過這種場合。

在楊簡不長不短的三十年人生裏,從未有哪一天覺得死亡離自己那麽近。他在暈倒以前渾身冒著冷汗,一張原本就不太紅潤的臉霎時間烏青慘敗,腦子裏走馬燈似的開始回憶起之前為了錢幫著秦騫做得那些不太入流的手腳,暗自思索那些事情會不會有朝一日也成為了自己被林判一槍斃掉的原因。

在想清楚這些事情以前,楊簡已經因為高度的緊張而大腦缺氧,直直往後仰躺而下,身體“咚”的一聲砸在地上,把原本壓抑住所有驚怔試圖冷靜下來的秦騫牽連得嚇了一跳。

秦騫驚慌地回頭一看,確認楊簡只是暈過去,而不是林判突然從樓下朝他們又開了一槍之後,稍微咽了咽口水,而後脖子僵直地轉了回去,以一種既算不上恐懼也不能說是鎮定的神情和樓下的幾人對視了一眼。

“回你的房間去。”陸驍掃了他一眼,並未多作安撫。

在他看來,處理一個被安插在身邊的耳目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這個管家來這兒的時間並不久,但露出的馬腳卻不少,留他到現在也只是為了不打草驚蛇。

但正如此前陳秉淳在電話裏所說,這樣渾身破綻的人,留得太久,倒顯得有些刻意,所以時候到了,就清掃清掃。

說完這句話以後,陸驍餘光看到秦騫步伐滯澀著轉身離開,又因為六神無主險些被腳下的楊簡絆了一跤。他不帶情緒地緩緩收回視線,餘光被一灘血色染紅,突然覺得地上的血跡有些礙眼。

然而無需等到陸驍吩咐,封茳已經安排了人來收拾,看到陸驍神色不虞,目光也有些恍然,便說:“這邊我來處理吧。”

陸驍“嗯”了一聲,轉身離開,而身後的封茳和林判不著痕跡地對視了一下——陸驍最近走神的次數越發多了。

事實上,自燕回出現以後,封茳也好風樹子也好,都曾以為陸驍的精神狀態會在燕回的陪伴之下往好的方向發展,可事與願違的是,陸驍似乎很抗拒讓一切好起來,他對燕回的冷淡甚至超過了對待普通人的態度,每次和燕回見面以後,陸驍都會有很長的時候易怒,煩躁,並且時常走神。

陸驍把自己陷在一種兩難的境地,既不讓自己完全由本能地被燕回吸引,也沒辦法做到徹底地將這個人拋在腦後。

只是最近陸驍的態度似乎明朗了一點。

封茳有一次好似不經意間跟陸驍透露,說:“燕回每天給我打好幾個電話。”

最開始陸驍只是淡淡的帶著幾分警示意味地掃了他一眼,可封茳並沒有從那一眼中看出陸驍對此事的態度,所以後來他又再幾次若無其事地提起:“好像要高考了……”“他又在問我你什麽時候去找他。”

就連風樹子也見縫插針地刺探過:“嘖,真是奇怪,你都給小孩兒灌什麽迷魂湯了,之前還一副不肯理你的樣子,最近又黏糊上了——”

不過對於他們這種八卦意圖明顯的行為,陸驍的回應很是冷淡。

最後一次聽到封茳提起燕回時,陸驍只說了一句:“不要操心與你無關的事。”從語氣到神情都冷得凍人,眼裏藏著刀子,讓聽見這話的人渾身一激靈。

於是封茳斂了自己的瞎操心,風樹子也撇撇嘴不再多話。

不知是被敲打以後謹慎了,還是確實發現自己有些操心過頭,總之那以後封茳就沒有再敢到陸驍面前說起燕回,連燕回的電話也接得少了。

234.

高考前一夜,燕回給封茳撥去好幾通電話,沒有得到回應,他猜想他們最近很忙,因為封茳這幾天給他回電的次數少了很多。

但他睡前接到了喬不靈的電話,聽她頗有些婆媽地說了一堆祝福語,最後問了一聲:“我能黑到考題,你要嗎?”

燕回臉色爛了一下:“你不早說?!我明天都要考了你現在說,我做也沒時間做啊!”

電話那頭的喬不靈聲調拔高:“我靠,你還真想要題啊!”

燕回啐了一口:“廢話,能走捷徑我為什麽要繞遠路。”

“我他媽以為你是那種想靠自己的辛勤努力打拼出一片天地的老實人呢!”

“放屁!”燕回惡狠狠地說,“你對我一無所知。”

所幸,燕回並沒有因為錯過被透題的機會而太過失落,第二天醒來他仍然精神滿滿狀態極佳地奔赴了考場——沒有因為忘帶準考證或筆而手忙腳亂,沒有在做題的時候感到尿頻尿急,沒有因為緊張漏掉某道聽力。

平時那些拿不準的知識點一個沒考,遇到的題大多數都眼熟,公式定律在心中,下筆如有神,除了考語文寫作文的時候他摳了摳腦袋,羅裏吧嗦半天才堪堪湊夠了字數,其他幾科多少都心裏有數。

一路考下來,燕回場場超常發揮。

出考場的時候,他舒服得毛孔舒張頭皮發麻,心臟裏滋生出一陣雀躍的酥爽。

燕回的確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毫無束縛的暢快,他順著擁擠而熱鬧的人群往外小跑著奔去,考場外焦急等待的眾人望眼欲穿地盯著考場大門湧出的考生——燕回知道,這裏面沒有一雙眼睛會註視他,沒有翹首以盼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所有人對他一晃而過,沒有人對他努力的成果抱有期待,也沒有人會迎接他的凱旋。

盡管如此,他依舊神采飛揚,和每一個沖出大門的考生一樣心潮澎湃,朝某個方向飛奔而去——因為比起旁人的期許,他的心中有一個更為熱切而未了的心願。

他恨不得立刻跑到陸驍面前,很大聲很大聲地跟他說:“哥,我考完了,你以前說的話,算嗎?”

235.

在燕回還不是燕回的時候,他對學習並沒有這麽上心。

那時候他一直認為生活是簡單的判斷題,除了對就是錯,就像他從來不會做試卷上的應用題一樣,他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的解題思路。

明將息在很早的時候承諾過陸驍會參加高考,但也沒有保證過自己會考成什麽樣,自從上了高中以後,陸驍不再管束他學習上的東西,明將息就放飛了自我。

他渾身上下長滿了讓人遠遠就能望見的反骨,沒有老師敢管他,沒有同學敢惹他,他是所有人眼中叛逆的代表,是老師的眼中釘肉中刺。

明將息對自己的生活方式談不上滿意或不滿意,不被期望的人從來不在乎結果,他那時根本無心學習。

轉折或許在十八歲那年的生日宴上,盡管最後明將息以醉酒的昏睡結束了那天的熱鬧,但陸驍在他清醒的時候還算給過他一個承諾。

那天在封茳和嚴闖趁著興頭打趣他,說:“下學期就高考了,你有沒有把握啊?”事實上他們都知道明將息的成績,說這種話不過就是為了逗他。

換做往常,明將息肯定要和他們拌拌嘴,但剛好那時,陸驍和粟珺妍都在場,他有一種隱隱膨脹的自尊,促使那一刻明將息沒有辦法說自己不夠好。

於是他說:“為什麽沒把握?”

嚴闖笑說:“那意思是,你要考個大學給我們看看?”

“當然。”

“哦~”嚴闖和封茳笑著對視了一眼,知道是小孩兒在逞強,還想說點什麽揶揄他。

而陸驍卻意料之外地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不近不遠地望著明將息,問他:“有信心?”

明將息一聽到他的聲音,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心虛,還是難得被陸驍看在眼裏,所以悄悄感到興奮。

他裝腔作勢地仰著下巴,因為底氣不足而顯出幾分僵硬,清了清嗓子,對陸驍說:“啊,有啊。”

陸驍笑了笑,說:“好。”

明將息鼻子皺了皺,心想,你特地問那一句,就只說個“好”?他有些不服,突然膽大包天地說了聲:“我,要是考上大學,你是不是要給我獎勵啊?”

粟珺妍在旁邊有些傲慢而輕視地笑了一聲,以一種不大但大家都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也不是隨便考個什麽大學也敢要獎勵啊,怎麽也要上個重點,是吧。”

“……”大家都能感受到她言辭中的刻薄,封茳和嚴闖有些尷尬,畢竟今天是明將息的生日,別墅裏裏外外都有許多來賓,總不好這時候讓大家看著自家人氣氛尷尬。

不過好在明將息並不打算和粟珺妍吵——事實上,那時候他已經很少和粟珺妍對著幹了,他已經懂事地找準了自己的地位,知道怎樣忍氣吞聲。

於是在聽見粟珺妍的話以後,明將息選擇了無視,依舊只是對著陸驍說:“給嗎,獎勵。”

陸驍輕輕揚眉,說:“要什麽?”

“不知道。”明將息理直氣壯地說,“你先答應。”

粟珺妍似乎又想說什麽嗆聲的話,陸驍只是輕描淡寫地看了她一眼,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似阻攔了她又似乎只是意味不明的安撫。

“可以。”那時候陸驍對明將息說,“我答應。”

236.

明將息再也沒有機會完成那個因為沖動和不甘而許下的承諾,但燕回做到了。

他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重拾起回憶,心心念念著過去陸驍信口一說的那個“獎勵”,並開始有些急切而興奮地想,或許過去未能完成的一切,都是命中註定讓他如今來一嘗所願。

等他告訴陸驍所有事情,就要逼著陸驍講清楚那些無法解釋的過去是否隱含了某種令人期許的秘密和苦衷。

他要讓陸驍獎勵他的從不放棄,兜兜轉轉又回到他身邊,這才有機會發現陸驍當年給他留下的蛛絲馬跡。

他要讓陸驍獎勵他在所有人無法理解的盲目下愚笨的執著,要讓那些年明將息沒有被善待的愛,在未來重見天日。

這種興奮持續了很久。

即便燕回發現最近的封茳開始徹底不接電話了——以往就算封茳再忙,也會抽空回訊,但六月之後,打給他的電話就像石沈大海,再無回音——但是他仍然每天心花怒放,期待著和陸驍的下一次見面。

直到拿成績那天,燕回的激動到達頂峰。

他的成績雖然在眾人中不算出彩,但卻比他預估的要好上許多,甚至他一度懷疑閱卷老師手抖給他算錯了分。

事實上在這學期大大小小的各項考試裏燕回拿過的最高分也才418,離往屆重點線始終差些火候,可是最後這場最重要的考試,燕回超常發揮,總分算下來竟然超了本科線整整……2分!

這對他來說是一次意外之喜。

由於身邊沒有人可以分享這種喜悅,所以燕回自己在床上滾了半天,以宣洩這種膨脹到爆炸的心情,好像空氣中有無形的糖分在揮發,以至於他聞到一陣陣不知所起的甜,最後因為腦門不小心磕到墻而停止翻滾,鯉魚打挺一般彈坐起來,眼神中仍然有不加掩飾的興奮,臉上由於過度激動而泛起緋紅。

燕回捂著額頭又疼又開心,感覺到生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盼——

一切都是充滿希望的,他想,我等到了。

237.

“陸驍已經在籌備婚禮了吧,到時候粟成州把SG和長豐都給了他的這個好女婿,陸驍的身價水漲船高,想爬上他床的人就更多了——”

秦騫聽到電話對面,木下瞳嘲諷的聲音抑揚頓挫地說,“而你這個廢物到現在為止,連個高中生都爭不過,人家還能三天兩頭留陸驍過個夜,你就只會矯情地對著陸驍一哭二鬧,像個可憐的白癡。”

“……你不用激我,我有自己的計策。”秦騫的聲音有些不明顯的抖,或許暗含幾分憤怒,卻不敢表露,因為木下瞳是來替裏德傳話的,她的態度,某種程度上代表了裏德對他的看法。

秦騫為接聽這通電話,甚至專門在所有人都熟睡了的淩晨三點,小心翼翼跑到花園角落,才敢拿起裏德專程給他配備的通訊器謹慎地和木下瞳說話。可惜他和木下瞳從來就不是默契友好的同伴,木下瞳恨不得每句話都帶著捅死秦騫的刀子,要把他氣死為止。

“自己的計策?”木下瞳冷笑,“別自欺欺人了,飛魚的項目已經到了關鍵時刻,而你撈到什麽了嗎?說什麽陸驍如何珍視你,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等你拿到他手中的全部股份,再說大話吧。”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陸驍……陸驍不久前,才殺了老辛……”想到管家腦門上那個湧著鮮血的豁大槍口,秦騫渾身輕顫,“如果我在這個時候還不收斂,主動地提起這些事,只會引起他的懷疑!再說、他現在對我……和別人都不同。”

“不同?”木下瞳的聲音越發尖刻,“你的意思是,就算他有未婚妻,還有一個隨時可以上床的情人,可你依舊是最討他喜歡的人,是嗎?天啦,是什麽樣的蠢貨,才會有這樣愚蠢的想法,哈!”

“……你!”秦騫的拳頭攢緊,說,“我不想跟你爭論這些,不要耽誤時間了,裏德究竟讓你傳什麽話?”

“我說得這麽清楚,你還不明白嗎?傳什麽話?不過就是警告你,如果你連一個小孩兒也爭不過,那就不用爭了。”木下瞳笑了笑,“早些認命吧,廢物。”

木下瞳的訊號斷得很快,不過數秒之後,通訊設備就沒了信號,像一塊冰冷的破銅爛鐵,被秦騫緊緊握在手中。

他的眼睛微微泛紅,牙關緊咬——盡管他討厭木下瞳,但不得不承認,她說的話的確起到了一些警示作用。

秦騫知道自己必須要加快速度了,他必須要找個機會改變這樣的僵局,好令陸驍更加重視他。

也要……順便除掉陸驍身邊那個從天而降分走陸驍精力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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