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陸驍聽到明將息說“你不怕我愛上別人然後離開你嗎”，那一刻，他隱隱感到怒火中燒。

在陸驍的世界裏，明將息是乖順自覺的，他雖然魯莽但卻忠誠，雖然幼稚但卻克制，雖然無知但還在陸驍的接受範圍。

明將息少有的幾次脫離掌控，最後都被陸驍矯正。

陸驍從來沒有預設過某一天明將息會朝著他不能掌控的方向發展。

而明將息那一天卻為了試探他，問出了讓陸驍心煩意亂的問題。

陸驍冷眼對他說：“明，說話前過過你的腦子。”

他想，明將息是不敢真的招惹他生氣的，所以這句警醒以後，他就應當收斂。

然而明將息卻出乎意料地固執，說：“哥，我只是想問，如果有一天我……”

他故意拖出一個綿長的停頓，看了看陸驍的臉色，卻發現陸驍的眉頭蹙得很緊，那是明將息第一次在深知陸驍可能會生氣的情況下，也還是堅持地說出了後半句話：“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喜歡上別人，你一點也不後悔嗎？”

明將息的兩頰被陸驍的手指鉗住的時候，他還分神想，陸驍真的很喜歡這樣掐著他的臉或是脖子，這樣一來，就好像他的整個人，整條命都被陸驍拿捏住了。

陸驍的聲音帶著些陰狠，讓明將息閉上嘴，又沈沈地說：“在你想明白自己是什麽身份之前，別來找我。”

166.

陸驍的噩夢有很多破碎的片段，其中一個碎片就是那年明將息的眼淚。

他比照過去更為薄情尖刻地讓明將息離開，他警告明將息，沒想明白自己身份以前，不用來找他。

可是陸驍並沒有讓任何人發現，他那時竟然已經開始習慣明將息那股藏也藏不幹凈的年輕赤誠的情感。

陸驍在這種關系的對峙中，從最初猝不及防的抗拒進而軟化成了如今的模棱兩可，連他自己都很難得出清楚的答案。

可正因為他的心為之動搖，所以他更加強硬地豎起了圍墻，他要把這個冒冒失失闖入自己心臟的意外給截斷。

“我是什麽身份呢？”明將息看著陸驍，即便心裏發慌，即便手在顫抖。

那時候的明將息，眉眼已經長成鋒利英氣的模樣，即將邁入成人的少年，介於稚嫩與茁壯之間，有著他獨特的生動。

陸驍竟然有短暫的怔神，沒有說話。

明將息再次從齒縫中擠出一句：“哥，你想要我是什麽身份？你不說，我怎麽想得明白？”

陸驍看他執拗又較勁的模樣，不肯好好結束這個話題，只得離他近了些，拿視線去壓迫他。

兩人的目光對撞，明將息氣焰矮了一頭。

他聽見陸驍說：“一定要耍你的小性子嗎？”

明將息有許多話想說。

譬如：我不是耍小性子，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又譬如：你總是什麽都不肯說，而我又什麽都不敢問，這樣究竟又有誰得了好處？

但最後他把千言萬語都吞進了肚子裏，只反問了一句：“如果我就是要耍性子呢？”

陸驍和明將息的相處時間並不短了，他們曾有過許多機會獨處和對視。

但那是第一次，陸驍覺得自己被明將息眼中過於炙熱的光灼痛。

他手中一頓，而後猛然將明將息的臉甩開，吐出一口濁氣，語氣有些飄忽，說了聲：“看來你是長大了，倒是比從前更會鬧脾氣。”

明將息聽不出陸驍的情緒，只覺得好像沒有那麽冷淡：“我沒有鬧，我只是……”

“只是什麽，”陸驍看著他，“只是長大了，骨頭更硬脾氣也更臭了，連我的話也不肯聽，是吧？”

“我沒……”明將息被他不冷不熱的聲音擾亂了思緒。

他短暫地忘記了剛才的執拗，竟然開始憂心陸驍真的誤會他不聽話。

可隨後他又冥頑不靈起來，認為自己這一刻的不聽話是情理之中的，所以他盯著陸驍的眼睛，說，“對，我不要聽你的話了……至少，在這件事情上。”

“明，很早以前我就告訴過你，”陸驍近乎無情地說，“如果不肯聽話，就滾。”

明將息心中似有千斤的重石壓下，他腦海中一片空白：“即便……即便是我，你也可以，說不要就不要？”頓了片刻，他聲音還抖著，又重覆了一遍，“即便是我，也一樣嗎？”

陸驍在不可查覺的時機有片刻的僵滯，倘若他往後不再回憶這一秒，那或許世上不會有任何人得知，陸驍在明將息將哭未哭的哀求聲中，是心軟過的。

因為他總是冷硬而絕情，所以那一刻的心軟，甚至連陸驍自己也被嚇到。

但他很快從中抽離，從明將息霧氣彌漫的眼神中抽離，不輕不重地說：“是，即便是你，如果不乖，我也不要，知道嗎？”

他以為，他是給出了一個多麽好的臺階。

如果明將息真的像他這一年表現出來的那麽懂事乖覺，善於包裹自己呼之欲出的情感，那麽這一次他也應該好好順著陸驍給的臺階走下來，彼此都會好過很多。

然而明將息的犟脾氣沒有讓他很好地結束話題，他含不住那串熱淚，索性讓它們泛濫，低泣的嗓音使得過去所有的埋怨和委屈無處遁形。

明將息突然對陸驍說：“可我不想聽話了。”

陸驍有些怔忡，看了明將息許久，又聽見他用那副難受至極的可憐的哭腔說：

“哥，我不想惹你生氣，但我……不想再聽你的話了。”

167.

兩張全然不相似的臉在這一刻重疊。

陸驍的意識在錯亂恍惚的間隙，清楚地看見了明將息的臉，他的十二歲到十八歲，跟在陸驍身邊的六年裏，所有隨時間成熟剝落的稚氣都頃刻間碎片般散去，只拼湊出一雙最後陸驍沒能留住的眼睛。

在那裏面，卻陡然盛著那個叫做燕回的少年無邊無際的荒蕪。

陸驍發現自己開始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誰。

他察覺到自己狀態不對的時候，下意識推開了燕回。

燕回剛說完自己要離開的話，卻被推開，以為陸驍是破天荒的也耍起了這樣小孩子般的脾氣。

他皺著眉，神色古怪地看著陸驍要往浴室裏走，伸手拉了他一下，說：“你幹什麽？總不至於聽說我要離開，你傷心地要去廁所裏哭吧？”

陸驍拂開他的手，側過身的間隙燕回看到他的臉色有些不對。

陸驍俯身撐在盥洗臺，水龍頭裏沖出冰涼的冷水，他想也不想便往臉上潑，水四處飛濺，沾濕了陸驍的衣服和周圍的空氣，他這樣的舉動有些嚇到燕回。

“陸驍？”燕回邁步到他身邊，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伸手拽住了他，企圖讓他停下，“你在做什麽？”

他深知陸驍必定不可能只是因為他一句要離開就如此大動幹戈，甚至需要靠破冷水來讓自己平靜。

但陸驍現在的樣子實在不像他自己。

“滾！”陸驍壓著嗓子低吼，“滾出去！”

“不行，你現在的樣子太不對勁了。”燕回沒有被他喝住，而是兀自摸出了手機，他沒有忘記風樹子跟他說過的話，陸驍在轉瞬間的情緒動蕩讓他警覺，燕回按了封茳的電話。

然而他剛撥出去，整個人就被陸驍往外推了一把，險些跌坐在地上。

浴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燕回心中有些不安，沖上去猛地砸門，幾乎是扯著嗓子喊：“陸驍，你他媽幹嘛呢？！”

摔在地上的電話傳來了封茳的聲音，他在那頭聽見這邊的動靜，也覺察到有不對，等燕回撿起電話時，還沒給他說情況，封茳就已經約摸猜到了什麽，說：“你現在出去，馬上離開房間。”

“什、什麽？”燕回楞住。

封茳沒辦法跟燕回說詳細情況，總不能說，陸驍在病情發作之時，根本分不清身邊的人是誰，並且有極大可能傷人性命吧？

他現在還不知道陸驍對於燕回的態度，萬一把人嚇跑了，那事後很難處理。

於是封茳只說：“你聽我的，現在先離開。”

“可是他把自己關在浴室裏！”燕回有些心急，“你知道，他不是這樣的性格，他怎麽會莫名其妙把自己關在浴室裏？”

封茳那邊似乎在翻找什麽，喘著氣好一會兒都沒回答，燕回焦急地問：“風樹子口中的病……到底是什麽？他看上去太奇怪了，你們到底瞞了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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