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燕回的房間空無一人，陸驍在這裏耽誤了一支煙的時間。

煙絲燃盡的那一瞬間，他才緩緩回過神，想起這不是他會做的事，也不應該這麽做。

只是因為燕回離開時，回頭看他的那一眼，當中總好像有讓陸驍放心不下的東西。

方才午宴結束，粟珺妍配合著他躲過了那些多餘而無用的應酬，他的未婚妻現在很聽話，這很好，只是陸驍依然有種許多事情正在脫離掌控的感覺。

尤其是當他看到燕回並沒有如他所想乖乖待在酒店裏時，心中某種懸而未決的煩躁更甚。

但他仍然沒有等得太久，大約一刻鐘後，便起了身。

燕回開門的時候，陸驍正好走至玄關，兩個人突如其來地對視了一眼，在這種不曾預料的氛圍中目光有片刻的膠著。

164.

“……”

燕回看著陸驍，張了張嘴，心底的驚疑與困惑壓過了別的情緒，但他最終沒想好說什麽，就幹脆閉了嘴，沈默地換了鞋，走進屋子裏。

陸驍的眼瞼微微地收緊，在這個突兀的時機，也並沒有太多想要說的話，他回身看著燕回。

小孩兒脫了外套，走進浴室，陸驍聽見水聲，大抵燕回是洗了把臉，很快又從裏面出來，走到落地窗前，把半扇門窗都打開，一陣不溫不涼的風卷了進來——全程，燕回都沒有看過陸驍一眼。

一直到燕回坐到沙發上，擡頭以一種耐心而平靜的眼光打望他時，陸驍才好像從一種不太清醒的意識中逐漸回過神來。

“去哪兒了。”陸驍邁步走了過去，在燕回身前頓了頓，最後坐到了另一張沙發上。

“海邊散步。”燕回彎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看了一眼陸驍，又給他也倒了一杯水，說，“有事嗎？”

或許是燕回現在的表現與今天上午驚懼蒼白的模樣有太大區別，以至於陸驍有些晃神，竟然忘了接他的話。

“總不至於我只是出去散散步，你也不許吧？”燕回輕輕笑了笑，捧著手裏的水杯喝了一口，說，“我知道你擔心什麽，放心，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他語氣中有模棱兩可的擲氣，也藏著些不太彰顯的嘲諷，但說不清到底是那種情緒占了上風，陸驍皺起了眉，看向燕回。

燕回的發色深黑，又加上他總是一副不太健康的蒼白臉色，這樣兩相映襯，使得他看上去更加孱弱清減，好像是搖搖欲墜於世上的一顆孤零零的幼芽，還未綻放出某種成熟的形態，便已經疲累地近乎枯萎。

他輕輕歪著下巴，好似乏味無趣地看向陸驍，卻發現陸驍也在看他，這樣的對視對於他們現在的關系和狀態來說，顯得有些不太自然。

燕回只得又開口說了句：“我早就知道你有未婚妻，也早就清楚自己是什麽身份，所以你不用叫人敲打我，更用不著親自來教訓我。我自我調節的能力還不錯……”他扯出一個並不真誠的笑，說，“不過，如果這次你再問我走不走，可能我會走的。你要問嗎？”

陸驍在燕回看著他說話的時候，一度想要收回視線，他幾次想叫燕回別笑了，那種從未抵達眼底的笑容看上去悲傷得有些可憐。

陸驍沒有回應燕回的話，而是兀自開啟了另一個話題，他問燕回：“外面風大麽。”

燕回楞了一下，才說：“有些大了。”

“嗯，晚上想出去的話，多穿件衣服。”

“……好。”

陸驍說完後，站起了身。

他的目光在茶幾的水杯上滯留了一下，但沒有給出更多的反應，眼看就要離開。

燕回突然無法按捺心中那股憤懣和不甘，他從沙發上蹭了起來，快步繞到陸驍跟前，克制著覆雜的情緒，轉而以一種過於平和的語氣問了陸驍一句：“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陸驍低頭看了他一眼，但最終視線並沒有落到燕回身上，而是越過他看向了身後某個全無實質的點。

燕回討厭他總是這樣沈默，好像有多少不被人勘破的心思，總把一切藏到最深處。

“為什麽你總是這麽獨斷專行，從來……連一個解釋或隨便什麽借口來敷衍都不肯……”燕回的聲音聽上去很累，說到這裏，他又怕陸驍起疑，轉了話鋒，意味不明地說，“昨晚我喝多了，腦子不清醒，所以沒有想明白，現在我想通了，也覺得留在你身邊很麻煩。你看，你總是這樣捉摸不定，你身邊還有未婚妻。我說要不……”

燕回還是在笑，他心裏的想法突然不再從這雙眼睛裏洩露，“要不算了吧，我走吧。”

燕回的模樣與同齡人相比顯得稚氣未脫，他整副身骨都輕飄飄的，可是陸驍卻覺得這個小孩兒的每一個目光都落得很重。

他只有緩緩地將眼睛看過去，才敢把剛才避開的所有視線都承接住，最終仍然被燕回利落而尖銳的神情燙了一下。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燕回眨了眨眼睛，好像被某種不知名的酸澀給熏得發痛，他笑說，“我真的很累了，我可不可以也像你一樣，陰晴不定一次？”

他很深地看了陸驍一眼，最後說了一句：“我不想再跟著你了，從此以後也不會，聽你的話了。”

165.

“我能早戀嗎？”

“胡鬧什麽。”

“沒胡鬧啊，行不行啊哥？”

明將息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聯系過陸驍，甚至連陸驍身邊的人都快以為這個小孩兒翅膀硬了要自己飛了。

事實上明將息很想，但又不敢，他的十六歲在陸驍面前跌得一敗塗地，十七歲自以為聰明地在陸驍制定的游戲規則裏來回試探，最後也是慘不忍睹。

即將十八歲的那幾個月，明將息有很多次都還是會控制不住想要去找陸驍，但又以自己即將成年了，應當更加成熟為訓來警醒自己，不可以再像過去一樣犯蠢。

那時候他和陸驍好似都已經全然忘記了曾經那個不好收場的吻，他們之間的關系靠著這樣一種默契的冷漠來維系。

而那天似乎是個轉折點，明將息在是否要嘗試和別人在一起或是依舊對陸驍死不撒手的兩個選擇中，險些要沖動地選了前者。

但陸驍最後那則信息還是把他釘在了原地。

他說：“你敢。”

明將息捧著屏幕上的兩個字笑了很久，他心想，不是我不敢，是我不樂意。

那天他興致沖沖，甚至有些亢奮地跑去找了陸驍。

時隔許久的會面，陸驍給了他一個久違的笑，看著他自十五歲以後就剃得利落的寸頭，打趣他：“這麽短倒是方便。”

明將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頭上的短茬，笑說：“不是你說的嗎，很酷。”

他坐在陸驍旁邊，試探地問陸驍：“驍哥，我為什麽不能早戀啊？”

陸驍呷了口茶，眼角掃了小孩兒一眼，明將息目光中的探視實在明顯，那股欲蓋彌彰的期待讓人想忽視都難。

“你還小。”陸驍這樣說。

“不小了吧？”明將息舔了舔唇角，說，“我快十八了。”

陸驍看了他一眼，低啞卻帶著笑說：“還不小？”

“那是你總把我當小孩兒。”明將息暗下神色，但很快又有些高興起來，“我如果交女朋友，你是不是會不開心？”

“我為什麽會不開心。”陸驍輕輕靠在沙發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個滿臉寫著算計的小鬼。

明將息的套話總是這樣生硬又笨拙，他早就沒有十六歲那年剛被陸驍刺探出心意時的那種畏縮與羞臊。

如今蒙著一層誰也不敢戳破的布，知道陸驍不會讓他得逞，他反而膽子大了起來。

陸驍也早已不再因為小孩兒無狀的行為和偏離正軌的情感而受困。

明將息在逐漸成長的過程中也慢慢地將他的刺軟了下來，他的桀驁不馴早被陸驍的忽遠忽近治得服服帖帖。

陸驍甚至一度忘了明將息過去是多麽莽撞的渾小子，他這兩年將自己那點不敢為外人道的心思藏得很好，頗有些沈穩懂事的跡象，以至於陸驍低估了他的膽量。

所以當陸驍聽到明將息說“你不怕我愛上別人然後離開你嗎”，那一刻，他隱隱感到怒火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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