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我已經給你重新安排了房間，就在樓下。”電梯間，封茳突然打破沈默，“你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又說，“你身上的衣服待會兒也換了吧。”

燕回的視線有些呆滯，他看著一層層往下的樓層數，有些心不在焉地點頭。

封茳歷來不是一個愛多嘴的人，但也不知為何，似乎對這個奇怪的小孩兒放心不下，好像不多叮囑兩句，燕回就會做出一些不好收場的事。

他心裏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開口說了聲：“別太放在心上，老板對你……還是不錯的。”

燕回不自覺的挑了半邊眉毛，所有浮躁雜亂的情緒已經被剛才那扇關掉的房門隔絕，現在他平靜得有些不自然，帶著自嘲亦或是麻木，說了句：“是不錯。”

聽到燕回的話以後，封茳感到心頭有些悶堵，他又何嘗不知道燕回在陸驍身上吃過的苦頭，現在說這些安慰的話，聽上去倒有些隔岸觀火的冷漠了。

封茳不知道的是，燕回和他有相同之處——他們對陸驍都有絕對的忠誠——以至於即便在陸驍手中肝腦塗地，也無法暢快地說一句後悔。

“你……”封茳似乎還想說什麽。

燕回開口打斷了他：“我知道，不用多說。”

話音擲地，燕回忍不住回想起和陸驍重逢以後的種種。

第一次見面時，他在陸驍手上受傷，又和陸驍上床，第二次見面，陸驍為了秦騫將他一腳踹倒在地，緊接著又似乎心懷愧疚來安撫他。

後來的陸驍，也或多或少地在做著讓燕回無法理解的事，但又不肯絕情到底，總時不時流露出一絲心軟，讓燕回誤以為還有轉圜之地，事實上早已身陷囹圄。

燕回很難用簡單的心情去面對陸驍，也很難說陸驍對他究竟好在哪裏——難道只是一些偶爾的溫言細語，一個溫柔得有些陌生的吻，就足以抹去這一切嗎？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燕回跟在封茳身後出去，封茳為他引路，但燕回卻一直低著頭，險些撞在拐角的墻柱上。

封茳扶著他肩膀，問他：“還好嗎？”

“嗯，”燕回扯了扯嘴皮，說，“可能沒睡好。”

“那待會兒好好休息吧。”

封茳將他帶進房間，站了一會兒，又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最後扯出個笑，幾乎是柔聲說道：“午飯和換洗的衣服，我待會兒讓人給你送過來，有什麽需要你直接跟我說。”

“好，謝謝。”燕回的嘴唇早已抿得發白，顯出些不健康的病弱，“不必擔心，我清楚自己的身份。”

說出這句話之前，他在心裏打了很久的腹稿。

他想自己現在的樣子在封茳他們看來一定很奇怪，哪裏有像他這樣為了錢賣身的人，會對自己的金主做出這副善妒癡情的模樣？

果然封茳聽到他的話以後，松了口氣，以為小孩兒自己想明白了，卻沒有看到燕回垂下的眼眸裏一閃而過的譏諷。

他跟燕回道了別，轉身出去。

而燕回就楞楞地站在玄關處，足有一刻鐘，才找回四肢百骸的力量，有些遲緩地挪著步子走進房間。

160.

午飯送過來的時候，燕回並沒有在休息，他只是坐在沙發上，有些漫無目的地玩著手機，一會兒看看時政要聞，一會兒看看金融咨詢，把那些與他無關的遙遠的故事和生活都潦草地閱讀了一遍。

最多的時候，還是有意無意地搜著粟家和陸驍的新聞。好像這樣一遍一遍地把真相擺在面前，就能給他更多離開陸驍的勇氣。

成也的第二十三通電話打過來的時候，燕回總算不再秒掛，他撩著眼皮看服務生把東西放好離開，然後接起了電話。

與他想象當中大呼小叫的質詢不同，成也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顯得有些低沈。

他問燕回在哪裏，燕回說房間。

“哪個房間？”成也好像笑了一下，語氣裏掩藏著他此前從未有過的冷淡，“我怎麽不知道？”

“有什麽事嗎？”燕回不想跟他在這個話題上多說。

“你是跟著我來的島上，我一晚上聯系不到你人，現在你問我有什麽事？”成也低低地嘆了一聲氣，

“燕回，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我傻逼？”

161.

外島的天氣很好，陽光鋪滿整片大海，光反射出一種精致而耀眼的金色，沙灘上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燕回和成也之間的氣氛卻與之截然不同。

他們二人緘默不語地走在礁石灘邊，這片無人的小角落剛好攏住這種無聲無息的對峙。

“這片海不是最漂亮的。”成也突然停下腳步，看著燕回低垂的後脖頸，說，“我小時候去過一次灃城，那裏的海水更幹凈，國內應該沒有比灃城更好的海景。”

燕回不知道他突然這樣提及，有什麽別的深意，只敷衍地“嗯”了一聲，繼續埋著頭往前走。

成也突然伸手拽了他一下，力氣沒控制住使大了一點，燕回身子輕，被他拉這一把險些腳下打滑。

成也沒想到燕回這麽受不住勁兒，幹脆把他往懷裏帶了一下，燕回“嘖”了一聲，沒把他掙開。

“成也…？”燕回蹙起眉看他。

“我姐昨晚突然問我一個問題。”成也沒有放開他，而是以一種有些奇怪的姿勢把燕回勒在懷裏，好像並不打算和他面對著面，“她問我知不知道現在白日樹花園的一套房子要多少錢？”

燕回楞了楞，沒接話。

“我當時就在想，她問我這個問題幹嘛？我還挺不知趣，說老媽當時給我買的時候不是就講了麽，兩千多萬唄——”成也突然笑了一下，“然後我才反應過來……我說燕回，你他媽……哪來的錢住那兒的房子呢？我要沒記錯，你上學期開學還是個連運動鞋都在穿山寨的家夥，不是嗎？”

當初成也和他那群哥們兒成天看燕回不順眼，拿各種話揶揄他，看著他一身山寨貨，一件書包背到破了也不換，深知燕回的家境如何。

成也不知道在和成理那番對話之後，心裏究竟是憤怒多一些，還是驚疑多一些。

他驚覺自己對於燕回竟然一無所知，感到被燕回戲耍的同時，也猛然意識到，自己在燕回身上突然付諸的情緒有些泛濫過頭，竟讓他從來沒有懷疑過燕回身上的古怪。

“你想說什麽？”聽到成也的話以後，燕回卻沒有意料中的難堪或尷尬，他反而心中落下一塊石頭，隱瞞或遮掩並不是他擅長的。

他承認自己利用了成也偷混到島上來，但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刻意欺騙過成也什麽。

成也松了手，扳著他的肩膀，讓他轉身面對自己，又說：“或許應該是你說點什麽。”

燕回遲遲沒有給予一個讓成也脾氣發作的回覆，但也沒有做出讓他消氣的反應。

成也捏著燕回肩膀的手稍稍用了力，幾乎是咬著牙對燕回說了句：“你他媽到底是不是……是不是被人……”

“包養”兩個字在他舌尖打著轉，不肯說出來。

燕回被他捏得有點痛，聽到這話後，表情有些微的變化，但不明顯，他說：“松手。”

成也說：“不松，你要是不把話說清楚，我就在這兒跟你耗。”

他喘著氣，好像有什麽沈重的東西壓著自己，又繼續未完的話，

“你說你第一次坐船，第一次來海島，在我面前裝得那麽期待，好像我帶你來是一件讓你特別開心的事……但其實都是假的，對吧？”

“昨天下午我不在的時候，你跟他們發生了什麽？生哥和老王被送走了，不管我問誰，每個人都支支吾吾不肯講清楚，唐昭更可笑，他竟然說你跟人跑了……哈，我不明白，我帶著你上的船，我帶你來的外島，你他媽還能跟誰跑啊？”

“啊？燕回，說話啊！說你昨晚……到底他媽的跟誰在一塊兒呢！？”

“成也你松開！”燕回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成也的手指掐斷了，他咬著牙，想把成也的手扯開，“我跟誰在一塊兒，與你無關！”

“放屁！”成也非但沒有松掉他的肩膀，反而兩只手都扳著他，將他死死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咬著後槽牙，語氣壓抑著一種即將爆發的憤怒，“放你爺爺的屁，怎麽他媽的跟老子無關？！你是跟誰來的你忘了？你把老子扔一邊，跑去跟別人過夜，這什麽道理？”

他喘著粗氣，生生壓住了那股怒火，又重覆了一遍：“是他媽什麽道理啊！”

“你……”燕回咬了咬嘴唇，不想承認自己竟然被成也那一瞬間的怨懟給嚇到。

他的心臟快速地跳動，此前所有給自己找的借口都無法自圓其說，成也眼中除了氣憤更多的是受傷，這讓燕回再也說不出那些事不關己的狠心話，

“是。抱歉，但的確如你所想……別問了。”

162.

成也低頭狠狠吻住燕回的剎那，燕回因為驚慌怔忪，竟然忘了退避。

成也的吻也和他的人一樣，狂得不行，也蠻橫得不行，橫沖直撞地撬開燕回的齒縫，勢如破竹地勾纏與攪弄。

數秒後燕回才驚醒，狠狠咬住成也的唇舌，趁著他吃痛的間隙，下意識地給了成也一巴掌。

成也擡頭起來看他時，眼神深不見底，沈著滿滿當當的落寞。

他過去所有的熱忱和期盼都被這一巴掌扇了個稀碎，在短短時間內，這個驕傲恣意的少年變得失魂落魄。

成也沈著眼色低聲問燕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歡你？你做這一切都是在耍我是嗎？”

燕回試圖忘記嘴唇上太過清晰的觸感，他回答成也時的口吻有些發冷：“別蠢了，那不是喜歡。”

“你憑什麽否定？你不是我，怎麽知道那不是喜歡？！”

“你念念不忘的只是假想中的一個不存在的女人，本來就不是我……還有你現在的憤怒，也只不過是因為不甘心而已。”燕回緩緩退了兩步，拉出些距離。

“胡說八道！我知道我自己喜歡的是誰，我沒你想得那麽笨——”成也一張臉漲得發紅，眼睛燒著一把熊熊燃燒的火，“好了燕回，我們不要說那些沒用的……就算你真的想要錢，我、我可以給你，你要多少我給你行不行？”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燕回垂著眼，冗長地嘆出一口濁氣，說：“不管你對我到底是什麽心情，也都不重要，我不會喜歡你。”

說著，燕回擡腳要往回走，成也拉著他的手，竟顯得像乞求：“別走，別走，再等一下。我們講清楚……”他看著燕回，說，“就算，就算你是利用我帶你來這兒，就算你和別人有過什麽，我都不在乎，你就給我一句話，真的，你哪怕試一試呢？你怎麽就能肯定不會喜歡上我？”

燕回蹙著眉將他的手撥開，好似回答他，也像自言自語一般，說：“你把感情想得太簡單了。”

“你不能這樣……你憑什麽小瞧別人的感情？”成也擡手又想去抓他，“我承認我之前是很沖動，是做過一些讓你覺得蠢的事，你每次罵我傻逼，我不是聽不明白，我就是覺得你根本還不了解我，也許再有一些時間，你會對我有所改觀呢？的確在此之前我不懂什麽喜歡不喜歡，也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人這樣動過心，但是我知道自己的心情，很多東西做不了假的，你給我一個機會……”

“其實你很好。”燕回躲過他的動作，沒讓他碰到，說，“你不是傻，你只是很純粹很坦蕩。但是我依舊不會喜歡你，不管你問多少次都一樣……就像你猜到的，我就是被人包養了。我有用不完的錢，也不需要誰愛我，因為我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你這樣纏著我只會讓我覺得很累。”

“……你、你在說什麽…？”

即便成也心中早已有所猜測，但是聽到燕回親口說出來，他心中仍然感到一陣錯亂的跳動，腦子裏像天崩地裂般，一陣轟鳴。

燕回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將心中繾綣許久的陰霾吐出，淡淡地開口：“成也，你知道刀子割破動脈的時候，血能飆到多高嗎？”

成也楞了楞，燕回又說：“你知道黑市買一條人命要花多少錢嗎？你知道一個人的腦袋被削掉一半之後竟然還能擡起手打救護電話嗎？或者我換一個簡單的，你知道學校發的寒假練習冊，答案和題其實是不匹配的嗎？你不知道，因為你不做作業，你不用刀殺人，你也沒和別人結下過血海深仇，你永遠不過這種亂七八糟的生活。”

“……我、我聽不懂你說的，這他媽講的什麽鳥話啊！你是不是又在耍我？！難道你就殺過人了？還是你的腦袋被削掉一半？什麽跟什麽啊！我不想聽這些，你就告訴我你能不能——”

燕回沒等他說完，輕描淡寫地又說了聲：“成也，我看到過的東西和你不一樣，就像你看到的我，也和你想的不一樣。”

成也開口還想說什麽，但是一陣海風卷著浪拍打過來，蓋過了他的聲音。

等他再要說話時，燕回又打斷了他：“好了，再聊下去，你姐又要打電話催你了。我們往回走吧。”

燕回的聲音很輕，但口吻卻不容置喙，他說完便看向成也，沖他笑。

成也突然被燕回這平白的一眼凍住，燕回的臉上明明有笑意，目光卻荒涼得厲害，於是成也感到四肢都奇異地僵滯了。

他許久都還是無法理解燕回說的那些奇怪的話，但此刻卻慢慢感覺到燕回和他之間陡然綿延出一段遙遠的距離

海浪不時拍打在礁石上，沖洗掉此前所有的痕跡，燕回往來時的方向走去，對身後的成也說，

“現在，你去你的世界，我回我的生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