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陸驍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發現燕回不見了——至少是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消失了。

當意識到燕回有可能趁他洗澡的時間跑掉之後，陸驍那副常年不為任何事所動的平靜有所破裂，眼睫壓出沈悶的陰影，將他眸中一閃而過的薄怒掩住。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在和燕回短短的幾次接觸中，陸驍的思緒總是被擾亂。他深知自己不懂得怎樣和燕回相處，所以也想要盡可能地給出耐性。

可是燕回每次的行為，都像是在對陸驍的這份寬容進行挑釁。

他邁步走向床頭，伸手拿起電話，淩厲的指節緩緩抻開，剛要撥通內線讓人找回那個逃跑的小家夥，就突然被一雙手從背後莽撞地抱住。

陸驍的動作頓住，低下頭冷眼看向圈在自己腰上的手。

燕回把自己的手扣得死死的，胳膊露出的皮膚在陸驍藏青色的睡袍上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

陸驍放下電話，手微微擡了一下，但最終沒有拉開燕回。

“喝酒了？”陸驍側過頭，但燕回把自己貼在他寬闊的背脊處，沒露出那張泛紅的臉。

只是他身上的酒味藏不住，被陸驍聞到了。

“啊。”燕回悶著聲，好像是怕被他罵，就解釋了一句，“喝了……一小口……”

酒櫃裏有很多酒，但他只拿了一瓶，而且喝得適量，一小口是假的，他大抵喝了三口左右，燒著嗓子咽下去。

燕回是想在陸驍出來之前，想辦法撐撐自己的骨氣，以免到時候又在陸驍面前矮了一頭，做什麽都束手束腳，還沒對峙就輸個徹底。

可那瓶XO實在上頭得很，他以為自己已經很克制，這會兒卻還是越來越醉了。

“……我腦子暈得很，”燕回的聲音黏糊糊的，幾乎用耍賴的口吻說，“我好像什麽都交代不了了。”

陸驍聽到燕回的話以後，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方才發緊的眉心已經驟然松下，他開口時語氣中帶著不明顯的笑，並不真誠地說了句：“嗯，我看也是。”

“唔……”燕回靠在他背上蹭了蹭腦袋，因為意識飄飄忽忽，所以完全沒了往日對陸驍的敬畏，“那睡覺吧。”

陸驍將他手拿開，轉身看著燕回，幾乎是笑著說：“可以。”

燕回並沒有完全醉倒，他還剩了幾分清醒，為的就是要借酒裝傻，一聽陸驍的話，如蒙大赦，往床上猛地就是一撲，好似真的打算就這麽趴著睡過去。

可隨後他就聽見身後傳來陸驍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心頭。

“你的朋友，”陸驍說，“就住在樓下。”

燕回的身子微微一僵。

“成家的小孩，”陸驍走到床邊，剛好擦著燕回的身子坐了下來，他將手放在燕回微微下沈的後腰上，又緩又輕地撫摸他，好像在撫摸一只受驚的小貓，感受著燕回在他的動作下因敏感和緊張而輕輕地顫栗，“上次在盛宴，也是跟著他去的，對嗎。”

陸驍的問題是不需要回答的，哪怕點頭或搖頭都是多餘。

燕回短暫的窒息後，深深醒悟，陸驍根本是這張天羅地網的織就者，所有橫生的枝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而自己剛才竟然試圖靠酒醉來蒙混過關，簡直糊塗。

他想，我現在甚至還沒有喬不靈識時務。

“我……”燕回把手撐在兩旁，想要坐起來，可陸驍的手掌稍一用力，他又給按了下去，無力地趴著，“我只是聽說這裏有活動，很厲害的樣子，他說他有邀請函，我就跟過來玩玩。”

陸驍突然俯下身，把他的臉從被子裏扒拉出來，看著他一雙因為酒精而泛紅的眼睛正努力避開自己的視線，問了句：“好玩嗎？”

“……不好玩。”今天發生的事突然又在腦子裏以極快的速度重現，燕回借著醉膽，咕噥了一句，“你把手拿開一下，讓我起來。”

“起來做什麽，”陸驍捏了捏他微微鼓起的腮幫，“不是要睡覺？”

“趴著我也睡不著啊……”他聲音因為心虛而輕了幾分。

“就這樣。”陸驍忽然把他的臉又轉了回去，讓柔軟的被子擋住了燕回的視線，“我們聊聊。”

燕回的聲音在被子裏悶悶地傳來，身體也不太舒服地扭動著：“這樣怎麽聊！”

“燕回。”陸驍每次一叫他的名字，燕回就緊張，身體不自覺緊繃，等待後文，然後聽見陸驍說，“上次風樹子找你，我沒有攔著，所以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燕回感到心臟驟緊，似乎對接下來陸驍要說的話有所預料，他沈默著，等陸驍開口。

“如果你想離開，現在就走。”

145.

燕回好像有莫大的委屈在此刻爆發。

他的手在兩旁又掙紮著撐了撐，想把自己的腦袋擡起來，可是陸驍把手掌放在了他的後腦勺，既像安撫又像約束地扣著他，不讓他起來。

這個奇怪的姿勢妨礙了燕回臭脾氣發作，他埋著腦袋跟陸驍說：“我真的是跟著成也來玩的，他是我同學，我和他沒有別的關系……再說，我不是都和風樹子簽了協議嗎！”

他料想陸驍一定是在看了監控以後誤會了，加上盛宴那次他也是從成也的包廂裏出來，一切都表明他和成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燕回現在在陸驍面前的身份就是個為錢賣身的角色，所以毫不意外地，陸驍一定會誤會他想要傍成也，或者已經傍上。

“沒有他，”陸驍的聲音低啞，“你依然有很多選擇。”

“……”燕回僵住。

“不用擔心違約，那份協議在我這裏不作數。”陸驍語氣淡淡，“留在我身邊沒有任何意義，如果只是想要錢，我可以給你。”

燕回半天沒說話，陸驍以為他在思考這個百利而無一害的提議，便給了他一些時間，兩人都沒出聲，這夜安靜得令人發慌。

許久後，陸驍緩緩開口：“想好了嗎？”

陸驍的手掌粗糲地摩擦著他後頸的皮膚，燕回感到一陣一陣的酥麻，身體和意識是分開的。

他腦海裏混亂地想著很多事情——

他還沒有弄明白陸驍的病從何而來，沒有等到風樹子治愈他的那天，也還沒有從自己對陸驍的眷戀中獲得到一場體面的收尾。

無數的抉擇擺在面前，他唯獨沒有想過離開。

陸驍與他的碰觸比那瓶XO還要醉人，他決定拋開殘存的清醒，想要做一個不計後果的傻子，於是悶聲悶氣地對陸驍說：

“陸驍，你真他媽煩人。”

陸驍的手頓了頓，還沒有很好地接收到這句話潛在的信息，就又聽見燕回說了句：

“簽都簽了，現在你說不作數！你是哪裏的天理王法，話都給你說盡了！”

“反正我是不會走的，我就要在你身邊待著。就算你一會兒很兇一會兒很好，是個陰晴不定的獨裁者，我也他媽的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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