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上船的那一刻，燕回心裏有過動搖，兩個念頭一閃而過。

——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他會和粟珺妍結婚，這是你早就知道的事，你還要去確認什麽？

他沈了沈目光，另一個念頭又推著他往前走：也許他並不知道呢？也許那個女人就是很有本事，他騙了陸驍，陸驍根本不知道是誰殺了自己……又或者，是粟珺妍纏著他，對！粟家權勢通天，或許他們逼迫了陸驍？

燕回想著，倒把自己逗笑了。

為什麽總是能找到那麽多理由騙自己？像個對宿命不依不饒的蠢貨。

“怎麽了？”成也見他站在浮橋發呆，遲遲不上船，就先一步跨上甲板，朝燕回伸手，“來。”

燕回看著成也伸過來的手，那一瞬間所有的想法都短暫蟄伏了，他一如從前般不計後果地沖動，他決定要去看看。

燕回並沒有去扶成也的手，他後退了一小步，輕輕跳上船，可是剛一踩著甲板，成也就有些強硬地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帶到懷裏。

燕回一句“你拽我幹嘛”還沒說出來，成也就先氣急敗壞了：“讓我扶你一下都不行啊！”

燕回被他低聲一吼，難得的頓住了，沒有說什麽損他的話，只是不太自然地推了他一把，自己站定了，然後習慣性地把鞋脫在船尾一旁，隨口說了句：“我又不是女的，扶什麽扶。”

成也看到他的動作，微微一怔，隨後也把鞋脫下，換了準備好的拖鞋，好似並沒有看出什麽古怪，他笑嘻嘻從包裏摸出一片暈船貼地對燕回說：“你不是說沒坐過船嗎，怕你待會兒不舒服，給你。”

燕回淡淡掃了一眼，接過，說：“謝謝。”

他們正上了階梯，要往船艙裏走，船尾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誒！不好意思這位先生，麻煩請把鞋子脫在旁邊。”

107.

溫楊灣的邀請函是從那幾個平日裏捧著他的富二代手裏撒嬌求來的。

原本他是跟著楊卓生一行人一塊兒，但剛才楊卓生在門口和自己的長輩們遇上了，或許覺得溫楊灣上不得臺面，就讓他自己先去船上。

溫楊灣第一次坐游艇，並不清楚游艇和郵輪有什麽區別，剛才看到成也在這艘船上，心裏一急就踩著自己的鞋要追上去，被工作人員攔下後，他看了看自己的鞋，說：“很幹凈的，不會弄臟地板。”

工作人員耐心跟他解釋，游艇上不能穿自己的鞋，溫楊灣才匆匆換上了他們遞來的拖鞋，再追上去的時候，成也已經和燕回進了船艙。

燕回或許心思一直游離著，以至於成也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他全然沒聽見。

正發著呆，手裏的東西突然被搶走，很快的，成也把暈船貼撕開迅速貼在他耳後，燕回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成也攬著他肩膀，用食指撓了撓他的下巴，故意逗他：“你怎麽蔫兒了吧唧的，哥哥帶你出海，笑一個來！”

燕回的反應很小，沒有像之前一樣，每次被成也招惹就亮出渾身的刺，損他罵他或是嘲笑他，燕回此時只是轉過頭看著他。成也那副過於端正的五官讓燕回突然覺得有些詞窮，他沒有說話，自鼻息間哼出個似是而非的笑。

燕回在那個瞬間突然想到，成也才是十八歲的少年該有的樣子——在驟雨暴風來臨前的無畏，因為對世界知之甚少而長成一副渾然天成的輕狂。

成也的眉眼是有股勁頭的，燕回料想他心氣必然高於常人，可是平日裏只看到成也的狂，看不到他的傲。成也好像總在為任何事熱情洋溢，就連他罵人的時候聲音都比別人高亢。他的眼神裏總熠熠生輝，整個人精神滿滿的樣子。

燕回想，成也的世界其實是沒有高低好壞的，只有他喜歡和不喜歡。

而他的喜歡和討厭都都能從這雙眼睛裏打探出來，不隱藏，也不屑於隱藏。

燕回的心臟好似被無形地拿捏了一下，他甚至有些嫉妒起來，嫉妒成也一帆風順的過去，嫉妒成也朝氣蓬勃的如今，他脫口而出：“你到底在……”快樂什麽？

可是他還沒問出這句話，就被一聲雀躍的高呼打斷。

“陽陽哥哥——”

溫楊灣從外面跑進來，一張清秀的臉上暈起兩片薄紅。

他小步湊到成也身邊，看到燕回的時候，輕輕翻了個不露痕跡的白眼，面對成也的驚疑，他笑得靦腆：“陽陽哥哥，我是跟著楊少他們來的，沒想到你也在這裏啊，好巧。”

燕回方才的思緒全部打亂，看到溫楊灣挽著成也的手，他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對著成也，幽幽地喊了一聲：“陽、陽、哥、哥？”

成也被他這聲陰陽怪氣的稱呼給鬧得頭皮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

他把溫楊灣推開，雙手抱著胸，整個人倒在燕回身上，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跟燕回說：“我跟他不熟，一點兒也不熟。”

燕回被他一靠，險些倒在沙發上，在他頭上拍了一巴掌罵他：“滾蛋，你跟他熟不熟關我屁事。”

溫楊灣看燕回那一巴掌用力不小，嚇了一跳。

其實他摸不太準這人身份，只是看他身上穿的是沒名沒氣的雜牌貨，料定他不是什麽富家子弟。所以溫楊灣覺得，這人跟著成也來這兒，大抵就像他跟著楊卓生一樣。

溫楊灣在cos圈裏小有名氣，起初有一群宅男宅女把他奉為男神，甚至是“女神”。有些人願意為他花上一點小錢，但他不知足，不久後便搭上了一個小富二代，那人將他捧得像個小明星，這讓溫楊灣嘗到了甜頭，開始沈迷於這種不需要付出便能坐享其成的紙醉金迷中。

溫楊灣長得乖，嘴巴又討巧，所以慢慢地在江城的紈絝中混了個臉熟。後來溫楊灣認識了楊卓生王赫等人後，就把目光放得更高更遠了，立志要混進這群江城太子黨的麾下，於是踹了一開始養著他的小富二代，開始試圖往上爬。

楊卓生把他介紹給成也的時候，溫楊灣認為自己的機會來了。

即便那天他被成理趕出去，心裏也一直認為，如果當時沒有被打斷，他一定可以勾引到成也。

成也那樣的直男他見得多了，之所以看上去寧折不彎不過是因為沒有試過其中滋味，這類人，越是抗拒，事實上越容易動搖。

他們的腦子是一根筋的，只要溫楊灣成為那個首當其沖點化他懵懂思想的人，成也就能被他釣上鉤。

當聽說能來這場活動的時候，溫楊灣激動得整宿睡不著，因為害怕臉上浮腫眼下青黑，所以淩晨五點就開始敷面膜，喝咖啡，花錢請了一個擅長畫裸妝的化妝師上門給他弄了兩個小時，最後出來的效果令他十分滿意，整個人神采奕奕地就跑來了。

看到成也和自己乘坐同一艘船的時候，溫楊灣那顆早就飛上枝頭的心臟跳得更快了，他在心裏已經快速地計劃了接下來的每一步，保證能夠一擊必中，搭上成也這株大樹。

可出乎溫楊灣意料的是，這個他認為很好釣的直男，竟然還帶了個細皮嫩肉的小男孩兒在身邊——雖然這人長得不如他漂亮，還垮著一張冷臉，整個人看起來絲毫不討喜。

溫楊灣被成也推開後絲毫沒有受挫，他幹脆借機耍起自己最擅長的手段。

只一轉眼，溫楊灣那張難辨雌雄的精致臉龐上就染了一層化不開的委屈。

他壓著嗓子，隱隱約約帶著哭腔，嘴巴一癟，眼眶一濕，說：“對不起，成少，我不應該……不應該這麽不懂規矩……我的身份，是不好和少爺們太熟的……我，我去外面待著吧，不要擾了二位雅興……”

燕回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心想這拙劣的演技，這尷尬的臺詞，如此蒼白無力的小心機，誰會中招啊。

成也：“啊啊你不要哭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燕回：“？”

108.

成也看著溫楊灣真的轉身要走，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說：“大冬天的海上風那麽大，就在這兒待著吧。我也沒趕你走啊，咱倆攏共就見了兩面，本來就不熟，我就那麽一說，你怎麽還哭上了！”

溫楊灣的演技沒有燕回想的那麽爛，他掐著時機，鼻頭一紅，眼淚掛在眼眶懸而未決，淚眼婆娑地看著成也，聲音小心翼翼得有些可憐：“成少，你不生氣嗎？”

“那能有什麽好生氣啊！”成也大手一揮，往對面的沙發一指，說，“你就坐那兒去。”

溫楊灣似乎有些不情願，但最後還是挪到對面去坐，和成也他們隔了個不遠不近的過道。

成也看他坐下，也就不理他了，轉頭又跟燕回搭話，卻發現燕回一臉嫌棄，比剛剛上船看著還心情不好。

他問了句：“你怎麽了？暈船啦？這不還沒開船呢麽……是不是太晃了？”

燕回翻了個白眼，說：“不是暈船。”

“那你怎麽了？”

“我暈傻逼直男。”燕回幹幹地說了句。

成也一臉認真的迷茫，左看右看，問他：“哪兒呢，傻逼直男擱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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