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我停在黃昏看夕陽,你在天堂,向地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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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回到橈城的陸驍並沒有直接回他和粟珺妍的家,他先去了明蘇那裏。

前不久置辦的靠海的新家,明蘇住得很舒坦,她每天都對著落地窗外的日出日落醉生夢死。

陸驍進門以後,明蘇正把喝到一滴不剩的酒瓶子往地上一砸,飛濺的玻璃碴子碎在陸驍腳邊,她看到,突然仰頭大笑,好像眼前是一幅讓她多麽開懷的畫面——支離破碎的生活,和狼狽的陸驍。

“別喝了。”

陸驍走過去,把她身邊亂七八糟的東西撿開,這樣的動作他曾經也做過,是對另一個人。

“真他媽晦氣。”明蘇蹭起身,整個人酒醉不醒地半睜著眼,在茶幾上揮手翻找還有剩的酒,結果一無所獲,反而把更多的瓶子掀倒在地。

她把氣撒在陸驍身上,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陸驍一言不發,端了根凳子在她面前坐下,等她罵的累了,才緩緩開口,說:“差不多了。”

明蘇冷冷哼了一聲,假睫毛還沒卸,掛在眼皮上有些沈重,她擡了擡眼,跟陸驍說了句:“你當年就不該回來……不對,是我不該求你帶走他。”

或許這話在這一年多以來,明蘇已經跟陸驍說過很多次,以至於陸驍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神情震蕩。

他只是面色如常對明蘇說:“過去是無法改變的。”

“但過去是可以捏造的。”明蘇冷笑,“陸驍,你活得虛偽,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了吧?”

陸驍的眼神有淺淺的震動,但是看不真切。

“林雁離走了多少年了?”明蘇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睡倒在沙發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說,“十四年還是,十五年,你還記著她嗎?”

陸驍的臉色在那一剎那有些蒼白。

明蘇又說:“陸驍,你想報覆的人那麽多,最後卻報覆到林雁離頭上了,你虧不虧心?”

100.

橈城的冬天從九月底就開始冷,而陸驍和林雁離則相識於那一年還沒來得及大雪紛飛的冬季。

陸驍十八歲那年,伯格重病,他的幾個兒子開始奪權爭鬥。

伯格早已看出未來的局勢,擔心年紀尚輕的陸驍沒有自保之力,便讓心腹將他送回國,在橈城落腳。

那一年的陸驍為了躲避來自盛宴窮追不舍的暗殺,在這座小城裏隱姓埋名,東躲西藏。

那一年的林雁離漂亮,惹眼,骨子裏的風情,整個橈城的四季都留有她血紅色的長裙翻飛的影子。

十月初的一天,林雁離抱著懷裏剛滿三歲的兒子,從陣陣冷風中穿過,留下一串零碎的腳步,而陸驍正躲過一把暗處的狙擊,心有餘悸地逃命。

陸驍在寒冬中只穿著一身薄外套 ,肩膀因為擦撞而蹭出破口,皮肉翻開,猩紅的鮮血流出,路人紛紛側目,卻無人敢靠近。

他眼前陣陣發黑,幾度以為自己即將葬身於此時此地,空氣與他一同失溫,在凜冽的路途中陸驍逐漸感到無力。

他在一生中最迷茫時,與林雁離擦肩而過。

女人細長白皙的手指晃到他錯亂的眼前,抓回他酸澀的視線,他擡頭,林雁離和懷裏的孩子都好奇地看著他。

林雁離問:“你需要幫助嗎?”

“……”

“你流血了,疼嗎?”

“不……”

“你等等,”女人見他目光滯澀,以為他已經意識模糊無法作答,便把懷裏的小孩放下,牽著他的手跟他說,“寶寶,我們送哥哥去醫院好嗎?”

小孩兒點點頭,向陸驍伸手,說:“哥哥,醫院。”

陸驍很少覺得疼痛。

他八歲被領進盛宴的殺手訓練營,十四歲因為機緣巧合救了伯格一命,而被伯格認作養子,他察言觀色步步為營,從不敢松懈,不能喊疼。

伯格膝下幾子,沒有誰比陸驍更懂伯格的喜好,沒有誰比陸驍更會在這樣瘋狂的權利相爭中求存。

陸驍以為自己已經不怕疼痛,也以為自己早已做好準備迎接死亡,可是當女人和小孩兒向他伸出手的時候,他還是重新燃起了求生的希望。

他握住小孩兒的手,看向那個漂亮的女人。

林雁離朝他安撫性地笑著,說:“別怕,我們這裏治安很好。”

小孩兒也對陸驍說:“哥哥別怕,打針不疼哈。”

後來很多年,陸驍都一直對冬天有種誤解。

他執著地認為,四季中最溫暖的時節是初冬,因為凜冽的冷風中,有林雁離的笑,和一雙三歲小孩兒伸出的稚氣白嫩的手。

101.

那天,林雁離將無家可歸的陸驍帶回家以後,便沒再讓他離開。

盡管陸驍總說:“我會給你們惹上麻煩。”

林雁離卻不以為意:“誰活在世上不麻煩呢?”

“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林雁離說,“不一樣的是,你怕麻煩,我不怕。”

陸驍因為身份敏感,不能時常外出,更沒辦法自己出去掙生活費,於是林雁離一個人養著一家三口。

她那年也不過二十六歲,在外面跑場唱歌,偶爾遇到有人給很多小費,就買很多好東西回來,偶爾沒什麽收入,就把剩下的錢給兒子買點蔬果魚肉,然後帶著陸驍一起吃泡面。

他們就這樣餓一頓飽一頓,卻把日子過得自在。

陸驍雖然在這個家裏沒有一個正式的身份,可卻逐漸習慣了這樣簡單平靜的生活,他一直稱林雁離為姐姐,又管林雁離的小孩兒叫弟弟。

他偶爾會看著林雁離出神,林雁離問他:“你在看什麽?”

陸驍坦誠得有些木訥,說:“你。”

“看我做什麽?”林雁離像是明知故問。

“不知道。”

陸驍那時候並不說謊,但他卻因為不懂得,而顯得笨拙。

他覺得林雁離好看,所以就盯著林雁離看。

但他不知道那種好看是因為林雁離有一張好看的臉,又或者,是因為林雁離是一個讓他無法挪開眼球的人。

這一點,直到陸驍離開橈城,也還是沒有想明白。

“你要走啦。”

陸驍收到伯格召他回Y國的那天,林雁離似有所感,看著陸驍在小區樓下抽煙卻不回家,就先發制人地問他,“什麽時候呢?”

“很快。”

“還回來嗎?”

“會。”陸驍看著林雁離,他的眼神嚴肅而認真,將每一個字都說得很重,“我會回來。”

對於他的來歷或去處,林雁離從不打聽也不追問。

她對一切的發生似乎都有預感,平靜地接納陸驍參與她的生活,又平靜地目送陸驍離開她的生活。

而陸驍因為自小生存壞境的特殊性,並沒有那樣富餘的時間和心情去學習並體會喜歡和愛,所以那年離開的時候,他什麽也不明白,只是心中有一種很強烈的執念,認為自己有一天必然要回到橈城。

在一切塵埃落地之時,在他有能力自保也可以護住旁人時,他一定要找回林雁離。

幾年後伯格病去,安東尼奧上位,盛宴進入一段表面風平浪靜的短暫和平階段。

陸驍雖然宣布永遠退出繼承權的競爭,但他在伯格死前曾和伯格有一段無人可知的對話,因此大家對他都持以刺探而不敢輕舉妄動的謹慎態度,沒人知道陸驍最後究竟接手了多少勢力。

於是在陸驍二十五歲時,總算逃離了那些他早已痛恨的權勢爭鬥,離開了本就不屬於他的世界,只身回到橈城,試圖想找回那一年短暫的相逢,那一個遮風避雨的小家。

可惜,他再也沒有找到林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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