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陸驍查到明蘇頭上時，明蘇還是個靠著夜場賣唱養活十歲兒子的落魄女人，而陸驍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帶走明將息。

即便他從明蘇口中得知，明將息就是早逝的林雁離留在世上唯一的兒子，也是那年牽著陸驍的手說要送他去醫院的小孩兒。

但陸驍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辦法接受林雁離在他走後不久便過世的事，他看見小小的明將息稚嫩青澀的臉，無法想象十歲的林雁離應該長成什麽樣子。

他從明蘇口中聽到有關於林雁離的故事，讓他更加不知道用什麽樣的心情面對明將息。

明蘇說，林雁離本就不是橈城人，她當初被渣男始亂終棄，心灰意冷後，來到橈城一個人帶著孩子過日子。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直到陸驍走的那一年，渣男卻突然回來找林雁離，想把孩子要回去。

他們是豪門，有錢有勢，林雁離心一軟，認為孩子跟著她也沒什麽前途，就松了手，讓孩子跟著渣男走了。

可是幾天後，林雁離因為想孩子而給渣男打電話去時，才發現孩子根本就不在渣男身邊。

那個男人不久前娶了老婆，因為聽說婚前他有個私生子遺落在外，就覺得是個隱患，便勒令渣男把孩子找到，最後送去了一家外地偏僻無名的孤兒院。

林雁離聽聞此事，立刻報了警，奈何渣男家本事通天，無人肯幫她，唯獨有個女警察，趁著沒人偷聽之時，悄悄告訴她孤兒院在哪座城市。

林雁離急火攻心，只身跑去了外地找兒子。她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明蘇。

明蘇那年在沄城混酒吧，偶爾客串當個調酒師，偶爾去臺上唱唱歌，喝高興了也跳支舞。

她在那一條街上都有名。

林雁離當初找不到孩子，醉倒在明蘇唱歌的酒吧，落魄卻漂亮的女人，讓明蘇覺得好奇。

她上前和林雁離搭話，聊了一夜，卻意外發現林雁離過去也是個跑場駐唱的小歌手。

兩個年紀並不相仿的女人卻突然間有了短暫相似的片刻，於是明蘇決定幫林雁離。

明蘇在沄城多少有些人脈，不出三天的時間，她真的找到了林雁離給她的照片中的小孩兒。

她一邊拿著照片一邊對著小孩兒的臉，說：“嘖，你媽幸好沒拿美顏相機拍。”

明蘇抱著哇哇大哭的小孩兒，安慰他：“哭屁啊，等會兒就能見你媽了。”

她給林雁離打電話，卻一直打不通，把小孩兒帶回家好吃好喝供著，好不容易讓小孩兒相信她不是壞人了，林雁離的電話也通了。

那頭傳來個陌生人的聲音，說：“你好，請問是林雁離女士的家屬嗎，麻煩來一趟市醫院，她可能……”

那時候明蘇剛二十歲，沖動，莽撞，無法無天，從不管未來如何，只曉得現在快樂就好。

可是她掛了電話，看向小孩兒的那一瞬間，突然覺得天不再高了，它黑沈沈一片壓在頭頂，世上沒有避難之所。

她喘不上氣。

103.

明將息一直以為，十二歲那年，明蘇被人打斷腿在醫院哭鬧，而陸驍從天而降，是一場不期而遇，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命中註定。

其實明蘇和陸驍都心知肚明。

那年是明蘇被人打成重傷躺在醫院，害怕那些人不放過她，所以才主動找到了陸驍。

陸驍兩年前回橈城就和明蘇見過面，但當時他沒有帶走明將息，原因有很多，或許最重要的是，他讓陸驍想起林雁離已經不在。

但這一年，明蘇哭著跟陸驍說：“我窮，仇人還多，我沒辦法養他。”

陸驍問她：“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明蘇說：“有關系啊，你放不下林雁離，正好這是她兒子，你睹人思人行不行？”

陸驍冷冷丟下一句：“我沒興趣愛屋及烏。”

斷了腿的明蘇飛身撲向陸驍，使出渾身解數哭出了一副地動天搖的架勢，她說：“媽逼的，陸驍，你是不是人，林雁離的死是車禍，是意外，就算你要怪也是怪那個渣男，怪不到孩子頭上！”

陸驍有些陰仄仄地看了她一眼。

明蘇很少有這樣不慫的時候，她氣勢很足，對陸驍說：“你不就是混黑道嗎？我家小孩兒，深水街一霸，從六歲開始打架就沒輸過，還抗揍，整個一可塑之才，你考慮考慮？”

明蘇並不知道陸驍究竟有沒有好好考慮，但她幾天後確實收到了陸驍打來的一筆巨款，而且陸驍還突發善心地幫她解決了那些從沄城追到橈城來討債的人。

明蘇就像賣兒子似的把明將息交給了陸驍——盡管也沒有徹底地賣掉，明將息時不時還要回家來氣一氣她。

最開始那段時間，明蘇一直問陸驍：“你對我兒子這麽狠，是不是還把林雁離的事兒怪在他身上？你天天跟個冷面鬼似的對他，那他長大了能學著什麽好？”

陸驍從一開始的冷冰冰，逐漸變得模棱兩可，最後只說：“看他造化。”

明將息的造化或許是好的，至少跟著陸驍之後，他發現這個兇巴巴的男人竟然像座正在融化的冰山，偶爾也對他露出並不尖刻的一面。

他對陸驍說過：“我給你賣命。”

但陸驍沒有真的讓他賣命，反而將他護得很好。

後來明將息開始試著叫陸驍“哥哥”。

第一次這樣稱呼陸驍的時候，明將息很害怕，他怕陸驍又揍他，怕陸驍說他得寸進尺。

可是陸驍沒有生氣，他只是看著明將息，整整楞神了兩分鐘，而後在明將息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哥”之後，才收回視線，聲音輕得仿佛怕人聽見一般，“嗯”了一聲。

那是明將息在陸驍身邊撒歡受寵的開始，也是陸驍第一次真正說服自己，林雁離的去世和這個孩子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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