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喬不靈一直在安撫看上去有些情緒低沈的燕回，跟他說：“沒事的，你別怕哈，本來就是那個秦騫跑去找你的麻煩，說破天了也怪不到你。驍哥讓你留下來可能不是因為這個事——”

她說著說著自己仿佛頓悟般跳了起來，指著燕回說：“對了對了！你是不知道，在盛宴那天你晚飯都沒吃就跑了，驍哥忙完回來沒看見你人，知道你拿了錢壓根沒對他有半點留戀就走了之後，那一整晚都拉著臉，嚇死個人了。”

“……”燕回楞了楞，沒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麽。

“男人的自尊心真強啊，他肯定對你不肯留下這件事耿耿於懷，所以今天才讓你在這裏等著。”

“……”

“你什麽眼神啊，不信啊？我跟你說我們老板這人，看著老奸巨猾的，其實特別脆弱，他是需要被人呵護的男人花，你別以為他不會因為被你拋棄而躲在墻角哭。”喬不靈說話的樣子看上去非常篤定。

燕回眼神飄了飄，打算把剛才那句話左耳進右耳出了。

老奸巨猾？脆弱？男人花？躲在墻角哭？

他毫不意外如果陸驍聽見了喬不靈的話，喬不靈今天頭發不保。

但燕回又不自覺蹙起了眉，重新琢磨了一番喬不靈的話。

他不覺得以陸驍的秉性，會對他這樣一個“陌生人”有戀戀不舍的心情。但如果因為他的離開陸驍真的有了那麽明顯的情緒變化，那會不會有可能是他在意識不清的時候做了什麽暴露身份的事？

可隨後他又否決了這種想法。借屍還魂這種事，任陸驍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想到那茬去。

燕回又想，陸驍過去的感情生活很簡單，就他所知只有一個粟珺妍，陸驍應該沒有和別人睡過，尤其還是男性。

所以對於陸驍跟他不清不楚偶然糾纏的那一夜，燕回至今都有些憂心——他憂心於陸驍對於人生中唯二的床伴會不會產生多餘的興趣。

但他很快又再次否定自己——他過去所知道的陸驍畢竟還是片面的，是不完整的，他其實並不了解陸驍的全部。也許陸驍就是個風流的人，也許他有過很多燕回過去所不得而知的情人，是他一直自以為是，誤認為自己了解陸驍。

“你怎麽老在發呆啊？”喬不靈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燕回收回思緒，看了看掛鐘，說：“已經九點了，我還需要在這裏等多久？”

喬不靈說：“你耐心等等吧，他的話，那是真的沒人敢違抗。”她看了看燕回，瞧他一臉不耐煩，又說，“報警的事兒你可千萬別想了啊。我就這麽跟你說吧，但凡這位陸大爺要留的人，任你天王老子來了也帶不走。警察頂天了到時候也就負責開車送你回家，明白姐姐意思嗎？”

燕回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他跟陸驍的時間比喬不靈還長，從陸驍嘴裏說出的話，即便是玩笑，也比旁人重三分。

但明白歸明白，心慌和不安卻絲毫不減。

在他還想著待會兒要怎麽在陸驍的強勢下說出讓他們不能拒絕的理由從這棟房子離開的時候，陸驍帶著楊簡從二樓走了下來。

喬不靈趴在沙發背上沖陸驍招手，說：“驍哥驍哥，快讓楊簡來給小燕回看看傷！”

陸驍輕輕掃了她一眼，“嗯”了一聲，但是沒有直接讓楊簡過去，而是走到他們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定下腳步看著燕回。

燕回有些如坐針氈，幹脆就站了起來，他習慣性地把受傷的手背到身後——像過去每次他和人打架掛了彩一樣，總是不敢讓陸驍知道他受了傷。

陸驍突然開口，問了他一句：“疼嗎？”

喬不靈很驚訝，她幾時看過陸驍這樣一上來就關心人家疼不疼啊？

在她眼裏的陸驍，那是要多無情有多無情，就算有一天她肚子上挨了一刀跑陸驍面前哭，陸驍都不會問她疼不疼，只會跟她說一句：“再搶救一下。”

可是陸驍竟然問燕回“疼嗎”。

喬不靈誇張地張著嘴，等著看陸驍還要說什麽，看看他是不是鬼附身了。

燕回沒有喬不靈想得那麽多，聽到陸驍的問題後，回了一聲：“不疼。”

其實哪裏會不疼，皮開肉綻，疼痛鉆心。只是他比較能忍，過去是，現在也是。

陸驍說：“好。”

然後他朝燕回邁步走過去。

陸驍和從前一樣，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將他的身形襯得越發挺拔，並沒有多麽特別，可燕回卻覺得他身上千真萬確散發著與旁人不同的氣息。

陸驍在他眼中化身為冬日的大霧彌漫，他一腳踏入沒有方向的冰天雪地，於是受了刺骨的冷風，再與一場大雪共同紛飛。

燕回知道自己是個不太有出息的人，即便他因為粟珺妍的嫉恨而死，他也認為這件事是和陸驍無關的，陸驍是不知道的。

他會這樣窩囊，這樣笨拙，這樣輕易地原諒陸驍，也就有可能因為陸驍一次不必要的溫柔重新墜入他的天羅地網。

於是燕回越來越緊張，他攢緊了手指，害怕陸驍過來檢查他的傷口。

他已經決定了不要再和陸驍糾纏下去，他不願意再接受陸驍一點點的好意和溫柔。

看著慢慢走近的陸驍，燕回有些心跳加速。

他側著身子，把受傷的手臂轉到後面，然後支支吾吾說：“傷得不重，不用看了，我自己去醫……啊呃！！”

燕回被陸驍突然的一腳踹到在地，喬不靈和楊簡都詫異地瞪大了眼睛，連驚呼都忘了。

陸驍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過要關心他的傷勢。

他只是走過去，擡起那條總是踐踏在所有人畏懼之上的腿，踹在了燕回的肚子上，然後繼續挺拔著他修長的身子，高高地俯視著燕回。

“燕回——”喬不靈大叫了一聲，她跑過去扶起燕回，看燕回痛苦地蜷縮起身子，整個人臉色蒼白沒有血色，冷汗瞬間浸滿額頭。她有些震驚地看著陸驍，“驍哥，你幹什麽？！”

燕回也擡頭看著陸驍，感到有一種暗含酸澀的憤怒自心臟炸開。

他問陸驍：“為什麽？”

陸驍的表情說不上生氣，眼神裏也沒有別的東西，如果不是剛才踹了燕回一腳，他整個人看起來可以說是平靜得有些慵懶的。

他聲音低沈沙啞，一字一句像烙鐵般燙在燕回心上：“誰給你的膽子動他。”

燕回撐著身子，從喬不靈懷裏掙脫，緩緩站了起來，那一腳與其說疼著他了，倒不如說是嚇到他。

他覺得眼前的陸驍從未如此陌生過，好像曾經陪伴明將息長大的那個男人在這一刻突然消失了一般。

燕回有些失控，他按捺一種苦澀，也按捺過去種種的不甘和如今種種的怨懟：“我憑什麽不能動他？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他帶著刀！他要殺我！你究竟……知不知道，他是要殺我啊！”

“那你就讓他殺了你。”陸驍淡淡說。

燕回所有的憤怒在那一瞬間似乎被鋪天蓋地的迷茫無措所傾軋，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又問了一句：“什麽？”

於是陸驍也再回答了他一句：“他要殺，就讓他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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