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封茳老說陸驍這兩年越來越縱著明將息，平日裏都由著他肆無忌憚地胡鬧，現在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就囂張得不行。

那天明將息半夜兩點跑去碼頭砸人家外來的貨運船，原因是他覺得那船“占了我驍哥的港池”。

其實船的主人一早就請示過陸驍關於借停的事，也答應給出這批貨物的部分收益作為額外的泊位費。

這本是講得清清楚楚落了白紙黑字的一樁友好合作，卻被明將息楞頭楞腦地把幾百萬的船砸了個千瘡百孔。

第二天事發，封茳把明將息揪著耳朵罵了一頓，明將息一臉羞愧地想要去跟對方說抱歉，陸驍卻笑著將他攔下，說：“貨船而已，砸了就砸了。”

封茳無奈得很：“什麽叫砸了就砸了，大幾百萬呢。”

明將息嚇得頭皮發麻。

他跟著明蘇生活十二年，後來跟了陸驍三年，雖然生活比過去好，但這統共十五年也沒見過幾百萬是什麽樣子，心裏沒個概念，只覺得是天價。

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在陸驍面前，說：“哥，我是不是闖大禍了，你是不是要破產了？”

陸驍扶著額，笑得開懷，原本還很生氣的封茳也被他逗樂，兩人笑了會兒，明將息更怕了，還以為這兩位瘋了。

他火燒屁股似的原地打著轉：“你們別笑啊！怎麽辦怎麽辦，這可是好幾百萬呢！”

陸驍笑著重覆了一遍他的話，說：“嗯，好幾百萬呢。”

明將息猶豫了一下，小小聲建議道：“要不……你們把我賣了吧。”

陸驍照著他腦袋拍了一巴掌：“出息呢？”

明將息哭著說出息哪有錢重要，你們把我賣了換錢吧。

最後他們當然不可能把明將息賣了，陸驍只是跟他說以後做事前多動動腦子，然後就大手一揮把明將息這幾百萬的一砸給大事化小了。

那幾百萬的賠償金在明將息心裏一直是個窟窿，即便後來幾年他已經知道陸驍能給得起無數個幾百萬，可是那道窟窿都沒能被填上過。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欠著陸驍的。

一直到十五歲的那個夏天之前，明將息都被陸驍頗有些溺愛地帶在身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老大的弟弟，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卻毫不影響他在陸驍身邊的地位。

陸驍不喜歡明將息跟人打架時掛彩，所以明將息每次作死都悄悄的，不讓人知道。可是有一次在聚眾鬥毆正酣暢淋漓的時候，明將息被嚴闖逮著了。

那天他被抓到陸驍面前，陸驍收起了那副總是壞笑著逗他的表情，臉色嚴肅。

明將息不怕陸驍收拾他，因為陸驍不會下死手，但是有時候打得兇了也疼，所以他道歉的時候得誠懇。

他說：“對不起。”

“明，我有沒有說過，不要讓自己陷入太危險的境地。”

“可是我也不知道他們帶了刀啊……嘶，我錯了，哥對不起。”

陸驍掐著明將息的兩頰，看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稚氣未褪的五官隱隱勾勒出後來幾年慢慢成形的淩厲，陸驍對他說：“你太大意了，如果今天嚴闖沒有去接你，你會橫屍街頭。”

明將息忘不掉十三歲那年，他傻了吧唧的滿臉是血跑到陸驍面前邀賞，結果被陸驍冷眼說丟人的事。

他知道陸驍總是這樣，只要看見他受了傷就會變得有些不一樣，可心裏又有點不服氣，他覺得男人受點傷是正常的，就說：“那有什麽，我們這些闖蕩江湖的本來就是多活一天多賺一天……啊啊啊痛！！”

陸驍掐著他臉上的青紫，看他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卻也不放手，冷冷說：“來，再給我重覆一遍。”

明將息嘴上雖然說著豪氣沖天的話，實際上心裏還是怕陸驍嫌他沒用，說他丟人，這會兒被陸驍拿捏著傷口，又疼又怕，只好道歉：“對不起。”

他道完歉發現陸驍沒說話，一擡頭卻撞進陸驍眼裏。

那個瞬間明將息確定陸驍是生氣的，只是他沒有顯露得太多，可那雙眼睛多少露出了破綻，凜冽的兇煞被他收斂其中。

“驍哥……”明將息自覺地矮了身子，把手從腦袋上放下來，有些討好地鉆到陸驍的懷裏。

他剛滿十五歲那會兒還沒有竄個頭，不高不矮的身量正抵著陸驍肩膀，當他縮著脖子窩進陸驍兩臂間的時候，剛好能被陸驍圈住。

他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我什麽話說錯了？”

陸驍給了自己較為短暫的時間來平覆剛才情緒輕微的起伏，他試圖用不會嚇到明將息的語氣跟他說：“對於死亡，要先學會畏懼它，才能更好地面對它。”

“哦……”明將息應了一聲，但又覺得陸驍這種腥風血雨中走過來的人不應當是貪生怕死之輩，所以沒忍住追問了一句，“可是你以前說過，選擇這條路本來就是在玩命，沒有人能全身而退，萬一真的有天我……”

“明。”陸驍突然打斷他。

“啊？怎麽了哥。”明將息下巴擱在陸驍寬闊的肩上，好了傷疤忘了疼地親近著陸驍，有些愜意地耷拉著腦袋。

陸驍嘆了口氣，跟他說：“你乖一點，好嗎。”

明將息覺得這一刻的陸驍是很柔和的，可以無限接近和輕易討好，他脫口而出：“怎麽乖啊？”

“跟在我身邊，不要亂跑。”

“噢。”明將息拿自己松軟的頭發去蹭了蹭陸驍的下巴，說，“就是說，不要我瞎惹事兒，要我跟牢你，然後你護著我，對吧？”

他嫌這句話不夠膩，又加了句：“我哥保護我是吧？”

陸驍被他弄得有些癢癢，但沒躲，笑了一聲：“是，你哥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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