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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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容隨口就想說我又不掉塊肉。

但是話到了舌尖,卻叫他陡然一驚。

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種想法了。

——這種只會出現在八年前的郁容身上的想法。

那會兒的郁容是連如今的傅琛都要退位讓賢的浪蕩貨色。

那時候事業剛剛起步,圈裏頭人人都瞧著他,裏裏外外壓力不小,自然而然也就把做愛當做宣洩壓力的途徑。

這頭圈著齊凱言養在家裏,外邊那頭玩兒的是風生水起男女不忌。

他長得好又有錢有勢,往他身上貼的不計其數,最亂的時候早上一覺起來都不知道邊上睡的是誰哪位或者哪幾位,閉著眼就寶貝的亂喊一通。

這些起初他有意無意地瞞著齊凱言,那時候齊凱言對他來說是一個有點難得的特別幹凈又特別對胃口的小玩意兒。能哄著瞞著給自己省點事兒,郁容覺得何樂而不為。

況且齊凱言活在他郁容治下的天羅地網裏,能上哪兒能知道去,知情的又有誰敢在他面前多嘴。

他做得肆無忌憚,欺人太甚。等到他幡然醒悟悔不當初的時候,齊凱言的一顆真心早就被他糟蹋得千瘡百孔。

然而可能時間當真能夠抹平一切,不過短短六年,就叫郁容幾乎完全松懈了下來,叫他將當初的種種心有餘悸都下意識地忘到了腦後。

也許不僅僅有時光流逝作祟其中,更有齊凱言因愛而生的縱容和刻意裝扮的若無其事作為幫兇。

齊凱言愛著郁容,愛到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程度,他愛到自己竭力去掩蓋著身上過去的瘡疤,哪怕這是他獻祭一般愛著的人留下的。

——因為他怕他的愛人看到了,會傷心。齊凱言是見不得郁容難過的。

郁容拿著愛重他的人的不舍得當做赦免狀,理所當然地將那些他所厭惡的教訓和苦痛拋到了九霄雲外。

待到此刻另一個陌生人一時失策,過早地跨過了那倒隱秘界限,這些深埋的警醒才叫他陡然清醒。

——可是另一個人的足跡明明白白地留下了,在那片獨屬於郁容和齊凱言的,而他們奮力粉飾太平的地方。

金楊酒店二十四樓2407套房的房門緊閉,通往電梯間是走廊空蕩而又寂靜,「哢噠」一聲,2407的門鎖發出一聲輕微彈響,似乎是從內部又上了一道鎖。

秦悸松開了按在旋鈕上的手,將手收回了褲兜裏,拇指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手機屏幕,卻遲遲沒有動,半晌像是下了決定。

男人拉開陽臺的玻璃門,撥出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三聲之後,很快就被接起。

“餵?”

“您好,郁先生,我是秦悸。”

對面沈默了一下,“啊——秦先生,關於我的建議,考慮得怎麽樣了?”

秦悸捏了捏手機,掌心有些細汗滲出,“我會照您說得做的。”

郁文玉從健身房回來的時候郁容已經離開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身後跟了一個身材高挑的金發女孩,看上去年齡不大。

但只堪堪比郁文玉矮了半個頭,一張臉冷艷出挑,一對碧藍的眼珠子是這張臉上唯一的艷色。

郁文玉在她的面頰上輕吻了一下,把人送進了自己房間。

郁文玉一邊揚聲與江姜說話,“誒我哥說給我帶了我媽烤的蛋糕,你碰上他了沒。”

一邊把手裏的健身包往自己門內一丟,就這樣穿著浴袍踩著拖鞋,頭發絲還往下滴著水,他隨手把浴巾搭在腦袋上,輕車熟路地就推開了江姜沒鎖的房門。

江姜窩在沙發裏,腿上架了一個平板畫畫,隨隨便便套了件奶白的居家服,頭發帶著剛吹幹的毛躁,聽見郁文玉的響動,他頭也不擡地沖茶幾揚了揚下巴,“你哥的衣服濕了,換下來的我讓人扔了,酒店說口袋裏有個手鏈,沒取出來就送上來給我了,你看一下,沒用就拿去丟丟掉。”

郁文玉在聽見郁容的衣服濕了的時候,神情有一瞬間微妙的變化,他低頭拿起茶幾上那個仍舊泛著濕氣的手鏈。

他翻來覆去仔細看了一下,是很平常的黑色皮繩編就,上面墜了個通體碧綠,油光水潤,漂亮得過了頭的小翡翠,通常這種級別的貨色在拍賣行裏都見不到。

——不過常於路邊攤成堆出現。

他撥了撥那顆小玻璃,有些嫌惡,“齊凱言送給我哥的。我之前不小心弄斷過一次,被我哥罵了個狗血淋頭。”

郁文玉說著隨手把那手鏈往茶幾上一丟,就開始聒噪“拿走拿走啦,我和這東西犯沖。”

江姜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關掉!給你哥送回去。”

“你幹嘛自己不送。”郁文玉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把手鏈塞到了口袋裏,“你學學媛媛好不好,溫柔一點,不然我哥不喜歡你哦!”

“媛媛那麽好,你怎麽不娶她。”江姜一頓又虛偽一笑,“我是你舅舅,小孩子你態度擺擺正哦!”

郁文玉顯然不想談關於媛媛的話題,避重就輕道:“那為了我的身心健康,你早點把我哥娶回家。”

江姜顯然不想放過他,一手托腮道:“大姐姐前天和我說媛媛要回國了哦。”

郁文玉驟然沈默了下去,他和郁容生得很像,只是平常這張臉上都帶著笑,不怎麽叫人察覺得出郁容的影子。

此刻全然收斂了進去,到有幾分郁容平日裏淵渟岳峙的氣勢了。

江姜掰了掰手指頭,“媛媛比你大那麽幾歲,現在歲數差不多了,這次回來婚事十有八九要定下來的。”

“你真的不娶她?”江姜湊近了一些,他的視線略微低一些,帶著一點仰望,看著郁文玉那雙漆黑的眼珠,輕聲問。

郁文玉顯然有些無能為力而導致的煩躁,他輕推了一把江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娶不了她。”

江姜當然知道,郁文玉喜歡江媛,可他更愛自由,可江媛的身份在那兒,是不可能嫁給一個閑散公子哥兒的,哪怕那個公子哥兒他姓郁。

“你哥為了齊凱言當年是什麽樣,你們一對兒親兄弟,怎麽就他情聖含量超標呀。”

江姜瞥了眼茶幾上手鏈留下的一圈兒水漬,咬著舌尖輕緩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嫉恨,“倒是分你點兒呀。”

“定了誰?”郁文玉問。

“嗯?”江姜沒聽清。

“我這兒沒消息呢,定了嫁誰了麽?”郁文玉舌尖有些苦,他舍不得江媛,他也舍不得自己。

他活得清醒而又自私,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對自己江媛的喜歡比不上他對自己的愛。可他也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對江媛的喜歡。

青梅竹馬兩小我猜的情分比不上郁文玉清醒的軟弱。

他放棄地分分明明,甚至不願意去做半點努力。

郁文玉最愛自己,誰都沒那個資格叫他讓出半分對自己的珍惜。

“沒問,下次幫你問問,不過一手數過來年齡差不多的也就那麽幾個,你也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品都是沒得說的,大姐把關著呢,你放心唄。”江姜隨口道。

郁文玉抓了一把頭發,他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緒,輕踢了江姜一腳,語帶暧昧,“快說,你和我哥怎麽了,好好的衣服都濕了。”

見江姜仍舊悠哉哉閉眼坐著拿喬,“說嘛小舅舅。”

江姜翻了一個白眼,“我跟你哥接吻了。”

郁文玉被噎了一記,但仔細打量了一下江姜的神色。

“真的假的?”

“假的……”江姜三言兩語講了來龍去脈。

郁文玉聽完學他翻了個白眼“我們年輕人沒有管人工呼吸叫接吻的習慣好吧,江先森。”

江姜卻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哼,他勾了勾唇角,眼睛裏漾著一些莫測而又深沈的情緒,悠悠發問:“你聽說過吊橋效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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